《浮华漫》离魂羽衣

9、佛前的余孽 礼佛

　　廊下的风卷着深秋的桂香飘过来，王惜玲手里擦着铜炉的抹布顿了顿，指尖的力道猛地收紧，铜炉的边沿硌得掌心生疼。

　　刚才她去后厨领新炭，路过老管事李伯的屋子，门虚掩着，两个在府里待了二十多年的老仆蹲在门槛边喝酒，酒意上头，话头没个把门的。“你还记得雀小姐出生那年不？夫人生的是双生子，当初算命先生说两个同生的嫡女挡府里的气运，要献祭一个才能保林家三代昌盛。”“怎么不记得，那孩子刚生下来，就被抱去后院的祭台上烧了，连骨灰都没留，直接撒进后花园的池塘里了。现在咱们府里吃香的喝辣的，那可是用一条小丫头的命换的。”

　　后面的话王惜玲没再往下听，她握着炭筐的把手，脚步稳得没有半分停顿，像只是路过的无关人，安安静静地转身走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血像被滚油浇过，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发疼。

　　她之前只隐约猜到林雀有个双胞胎姐妹被送出了府，从来没想过真相居然是这样。那个被活活献祭的小婴儿，根本不是什么无父无母的孤女，她是和林雀流着一模一样血的亲姐妹，是被这满府的人，亲手推进了火坑里。她之前还以为自己只是碰巧选了一张和林雀相似的脸，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巧合——她脸上贴着的这张皮，那个染布坊里病死的小丫头，根本就是当年从祭台上被人偷偷救下来的孩子。

　　李伯他们嘴里说的“献祭”，根本没把那孩子烧死，有人冒着灭门的风险，把刚满月的小婴儿从林府的后院抱了出去，藏在西市的染布坊里，隐姓埋名活了十六年，最后贫病交加，死在了漏雨的破屋子里。而害死她的这满府的人，一个个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用她的命换来的荣华富贵，连半分愧疚都没有。

　　王惜玲把炭筐稳稳放在暖阁的角落，低头整理炭块的时候，垂落的碎发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戾气。她脸上的神色半点没变，依旧是那个恭顺寡言的二等丫头，连站在廊下的青禾都没察觉到她半分异样。她以前只想找个机会取代林雀，给自己谋一条生路，可现在那点心思全变了，像被淬了冰的针，扎进了骨头缝里。

　　她要报复。报复这满府冷血的人，报复这个用亲女儿的命换昌盛的林家。

　　没过两天，大夫人来听竹院看林雀了。前呼后拥的仆妇簇拥着她走进院子，大夫人穿着织金绣凤的缎子袄，头上插着赤金镶红宝的头面，连走路的时候，身上的沉水香都飘得满院都是。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带着端庄慈悲的笑意，走到哪里，下人们都齐刷刷屈膝行礼，大气都不敢喘。

　　王惜玲站在丫头队伍的最末尾，垂着眼，视线落在大夫人绣着缠枝莲的鞋尖上，看着她走进内室，坐在林雀身边，拉着林雀的手嘘寒问暖，转身的时候，还让贴身嬷嬷把带来的新制的雪莲燕窝端上来，语气里全是对嫡女的疼惜。可就是这个礼佛拜了十几年、手上佛珠捻得从来不停的女人，十六年前亲手把自己刚生下来的另一个女儿，推到了祭台上。

　　王惜玲站在廊下，看着大夫人转身去府里的佛堂上香，一众仆妇跟在她身后，浩浩荡荡往佛堂走。佛堂里的香烛烧得烟气缭绕，大夫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经，脸上的神色虔诚得仿佛能立刻飞升成佛。可王惜玲站在佛堂门外的阴影里，看着她捻动佛珠的手，只觉得一阵反胃。这个女人，每天对着佛祖烧香磕头，求平安求富贵，可她的手上，沾着自己亲生女儿的血。

　　那天晚上，王惜玲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到后半夜都没睡着。她想起之前在染布坊看见的那个小丫头，瘦得皮包骨头，躺在破草席上等死，连一口热药都喝不上，临死之前手里还攥着半块从街上捡来的、缺了角的玉佩。而她的亲生母亲，此刻正躺在铺着羊绒毯的拔步床上，身边围满了伺候的人，每天吃的燕窝都要炖三个时辰，半分苦都不用受。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无辜的孩子要被活活献祭，要在破巷子里贫病而死，而这些手上沾着血的人，却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荣华富贵，连半分愧疚都没有？

　　从那天起，王惜玲的动作更小心了。管家之前撞见她模仿林雀的背影，眼神里一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最近总时不时找借口来听竹院转，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像是想找出什么破绽。贴身大丫头青禾也越来越留意她的行踪，上次她去后花园的池塘边站了一会，转头青禾就把她的去向悄悄告诉了大夫人身边的嬷嬷。

　　王惜玲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却半点声张都没有。她故意比之前更恭顺，每天把院里的活计干得滴水不漏，连半分错处都不留给别人抓。管家来查问，她就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话，说那天只是站在亭子里歇脚，不小心学着小姐的样子站了片刻，求管家恕罪。她态度放得极低，连头都不敢抬，管家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哼一声走了，心里那点疑虑，也渐渐淡了下去。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收集这府里每个人的把柄。她故意在李伯喝酒的时候，端一壶刚温好的黄酒送过去，几句话哄得老管事晕晕乎乎，酒意上头，把府里十几年前的旧秘全抖了出来。当年主持献祭的老嬷嬷，现在就在后院的杂役房里养老，这些年一直靠着当年的事要挟大夫人，每个月都要从账房支走一大笔银子；当年亲手把孩子抱出祭台的仆妇，后来被林家随便找了个错处发卖到了城外，早就没了音讯；甚至连现在的管家，当年也在祭台旁边守过，亲眼看着那孩子被放在火上，这些年一直拿着当年的事威胁大夫人，给自己谋了不少好处。

　　王惜玲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全记在心里，面上却装出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样子，给李伯添完酒，恭顺地退出去，像什么都没听到过。

　　有一次大夫人在佛堂念经，身边的嬷嬷出去取新的香烛，佛堂里只剩王惜玲一个人伺候。大夫人闭着眼睛跪在蒲团上，嘴里念着经，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十六年前的那个梦，总梦见一个小丫头站在池塘边哭，这么多年了，怎么都消不了。”

　　王惜玲站在她身后，垂着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夫人心善，佛祖肯定会保佑您和小姐平平安安的，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不敢靠近咱们府里的。”

　　大夫人浑身微微一震，猛地睁开眼，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王惜玲，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脸色瞬间白了半截，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蒲团上。她盯着王惜玲的脸看了好久，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王惜玲依旧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脸上半分异样都没有，像完全没察觉到大夫人的失态。

　　过了好半天，大夫人才缓过神，捡起地上的佛珠，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你……你先下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

　　王惜玲躬身应声，转身退出佛堂，把门轻轻带上。站在门外的廊下，她指尖微微蜷起，嘴角露出一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她刚才故意让自己的侧脸露出一点和林雀极其相似的轮廓，就这么一下，已经把大夫人吓得魂都快飞了。这个女人，嘴上念着经，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年的事根本没过去，那个被她们亲手献祭的孩子，说不定早就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大夫人明显变得心神不宁。她频繁地往听竹院跑，每次看见王惜玲，目光都要在她脸上停留好久，夜里还特意请了道士来府里做法事，在后花园的池塘边烧了好多纸钱，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不该留在这的就赶紧走”。

　　王惜玲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道士跳大神一样在池塘边挥着木剑，看着大夫人跪在蒲团上烧香拜佛，看着满府的人都神色惶惶，以为是当年的冤魂回来讨债了。她心里没有半点波澜，只觉得可笑。这些人，当年动手的时候心狠手辣，现在事到临头了，才知道害怕，才知道求佛祖保佑，早干什么去了？

　　她知道，自己的报复，才刚刚开始。她不会让这些人痛痛快快地死，她要一点点把他们当年享受到的荣华富贵全部碾碎，要让他们天天活在恐惧里，活在当年那个被他们亲手烧死的小丫头的阴影里，要让他们尝遍那个孩子在破巷子里贫病交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风从后花园的池塘边吹过来，带着点水的凉意，吹起王惜玲鬓边的碎发。她垂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大夫人，看着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的管家，看着满府这些道貌岸然的人，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她脸上贴着的这张皮，是那个死在染布坊里的小丫头的脸，现在她回来了，带着满胸腔的恨意，要向这整个林家，讨回十六年前欠下的那条命。

　　这深宅大院里的荣华富贵，这满府人心安理得的昌盛，从今天起，就要一点点塌掉了。没有人知道，那个站在阴影里，最不起眼的小丫头，就是他们当年以为早就化成灰的冤魂。这场复仇的棋局，她已经落了第一子，接下来的每一步，她都要走得稳稳妥妥，把这些欠了债的人，一个个全部拖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