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漫》离魂羽衣

12、毁容 斩草除根吗

　　残冬的风卷着碎雪刮过破庙的断壁，王惜玲指尖捏着半块冷硬的麦饼，指节泛白。梁绪蹲在她对面，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把他眼底的焦灼映得格外清晰。
　　“你真要留着林雁？”他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痕，“林家现在根基未动，富得流油，府里护院就有二十多个，一旦走漏半点风声，我们俩连骨头都剩不下。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王惜玲抬眼，火光在她眸子里跳着冷光。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里那枚从李掌柜手里确认过的林府旧玉佩，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杀了她太容易了。一刀下去，一了百了，可我们这么多年的苦，就只换她一条命？太便宜她了。”
　　她想起十几年前那个血火交织的夜晚，林家的马车从雪地里碾过，她爹娘的惨叫被风雪吞得一干二净。这些年她在市井里摸爬滚打，从乞丐窝跑到集贤楼跑堂，多少次差一点冻死饿死，全靠一口复仇的气撑着。她要的从来不是林雁的命，她要把林家当年从她家里夺走的一切，连本带利全部拿回来。
　　“你看林家现在，高门大院，锦衣玉食，林雁从小就是众星捧月的林大小姐，再过半个月就要风风光光嫁去梁家，当人人羡慕的少奶奶。”王惜玲的声音像冰碴子，“如果她的脸毁了，再也不是那张娇美动人的脸，你说林家还会把这个面目全非的怪物送出去联姻吗？梁家还会要一个连脸都见不得的儿媳吗？”
　　梁绪眉头皱得更紧：“可留着活口，终究是个隐患。万一她哪天挣脱出来，把一切都说出去，我们所有的谋划就全毁了。”
　　“我不会给她那个机会。”王惜玲把手里的麦饼狠狠砸在地上，“我留着她，就是要从她嘴里掏出当年林家灭我满门的全部真相。当年我爹不过是手里握着林家贪墨关东盐铁税的证据，他们就能下此狠手，我倒要看看，林府的深宅大院里，还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脏事。”
　　她早就摸清了林府的地形。林府西跨院最偏僻的那间柴房，连着一个废弃的暗室，平日里连洒扫的仆妇都很少过去，正好用来安置林雁。等她顶替林雁的身份站稳脚跟，有的是办法慢慢撬开她的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远处林府的朱墙在夜色里露出一角飞檐，灯火通明，一派富贵安宁。没人知道，一场铺天盖地的风暴，已经在寒夜里悄然酝酿。

　　三日后的林府后花园，腊梅开得正盛。林雁刚从母亲房里出来，贴身丫鬟捧着暖炉跟在她身后，她正盘算着再过几日要去梁家送亲手绣的荷包，拐角处突然冲出来两个蒙着面的壮汉，帕子一捂，她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过来，鼻尖全是潮湿的霉味。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冰冷的暗室里，手脚被粗麻绳牢牢捆着，嘴里塞着布团，连呼救都发不出半点声音。头顶只有一个极小的透气窗，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她拼命挣扎，麻绳勒得手腕脚踝全是血痕。
　　“你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暗室门口传来，王惜玲摘下面上的黑巾，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林雁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瞳孔骤缩，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你是谁？！”布团被拿掉的瞬间，林雁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王惜玲蹲下身，指尖捏着一小瓶事先准备好的腐蚀性药液，眼神冷得像淬了毒：“我是谁？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一切的人。林大小姐，你这张脸享受了十几年的荣华富贵，也该物归原主了。”
　　林雁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后缩，眼泪混着恐惧的尖叫一起涌出来：“不要！你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林家不会放过你的！”
　　“你爹？”王惜玲笑出了声，指尖捏住她的下巴，把那瓶药液慢慢举到她脸前，“从今天起，我就是林雁。你爹疼我，你娘宠我，整个林府上下所有人，都会把我当成他们的掌上明珠。而你，就乖乖待在这里，做一个没人知道的活死人。”
　　药液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了林雁全身。她的脸像被无数烧红的针狠狠扎着，她在地上翻滚、惨叫，声音很快就哑了。原本细腻白皙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翻起红肉，漂亮的眉眼彻底扭曲成狰狞的疤痕，再也看不出半分从前娇美的模样。
　　王惜玲站在一旁，冷冷看着这一切，指尖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梁绪守在暗室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惨叫，指尖攥得紧紧的，最终还是别过了脸。
　　半个时辰后，暗室里的动静渐渐弱了下去。林雁躺在地上，气息奄奄，那张曾经人人夸赞的脸已经彻底毁了，布满凹凸不平的疤痕，连她自己看了都要吓疯。王惜玲最后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暂时死不了，转身走出暗室，把厚重的石门牢牢锁死。
　　她抬手抹去脸上溅到的一点污渍，整理好身上林雁的锦衣，一步步朝着林府正院走去。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落在她身上，从今往后，这林大小姐的人生，彻彻底底属于她了。

　　林夫人正坐在正厅里捻着佛珠，看见“林雁”走进来，立刻笑着招手：“雁儿，刚才去哪了？让丫鬟找了你半天。”
　　王惜玲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露出和林雁平日里一模一样的娇俏神态，走过去挽住林夫人的胳膊，声音软乎乎的：“刚才在后花园逛得入迷了，没听见丫鬟喊我声，让娘担心了。”
　　林夫人半点疑心都没有，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着嗔怪：“你这孩子，再过半个月就要嫁去梁家了，还这么冒失。我刚让厨房炖了你最爱吃的冰糖银耳莲子羹，快趁热喝一碗。”
　　王惜玲端起桌上的羹汤，小口小口喝着，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心里却没有半点暖意。这些本该属于她的温情，十几年前被林家硬生生夺走，现在她不过是拿回来而已。
　　接下来的几日，王惜玲把林雁平日里的言行举止模仿得丝毫不差。林老爷考她账本上的出入，她对答如流——这些日子她在集贤楼跑堂，练出了过目不忘的本事，林府这点家用账本，根本难不倒她。府里的老妈妈来给她讲梁家的规矩，她低头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林雁平日里会问的小问题，半点破绽都没露。
　　府里的下人们谁都没发现异样。大小姐还是那个娇美任性的大小姐，脾气甚至比以前温和了不少，以前动不动就打骂下人，现在看见洒扫的仆妇还会点头示意，下人们私下里都偷偷高兴，只当大小姐临近成亲，性子变好了。
　　只有被锁在暗室里的林雁，每天在黑暗里醒过来，摸着自己脸上凹凸不平的疤痕，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她拼命拍打着石门，嗓子早就喊哑了，可暗室位置太偏，厚重的石门把所有声音都封得严严实实，连半个路过的下人都听不到。
　　她曾经绝食过三天，想要饿死自己，可王惜玲算准了时间，每隔两天就会让人从暗室的小窗口塞进去一点冷掉的稀粥和水，不让她死，也不让她活得舒服。林雁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的锦衣早就磨得破破烂烂，头发粘在满是疤痕的脸上，从前那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如今活得连府里最下等的仆妇都不如。
　　她无数次在黑暗里祈祷爹娘能来救她，可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的爹娘正拉着“王惜玲”的手，乐呵呵地商量着成亲的嫁妆，把她当成掌心里的宝贝，半分都没有察觉到真正的女儿，正在暗室里生不如死。

　　距离和梁家的婚期只剩最后七天，整个林府都张灯结彩起来。绸缎庄送来了十几匹大红的云锦，裁缝在“林雁”的闺房里量尺寸，赶制嫁衣。王惜玲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和自己原本有七分相似、如今借着林雁的身份彻底舒展的脸，指尖轻轻拂过桌面上放着的梁家送来的庚帖。
　　梁绪如今被她安排进林府当了新来的护院，平日里就在外院当差，暗地里帮她盯着府里的动静。这天深夜，他悄悄溜进“林雁”的闺房，眉头紧锁：“再过几天就要出嫁了，你真要嫁去梁家？梁家长子梁绪我打听过，确实是个腿脚不便的残疾，可梁家在朝中势力不小，万一露了破绽，我们根本兜不住。”
　　王惜玲对着镜子慢慢描眉，眉峰画得和林雁平日里的分毫不差：“我当然要嫁。不嫁人，我怎么会有荣华富贵，我怎么对得起这么多年受的苦难”

　　她转身锁上石门，把林雁疯狂的尖叫彻底关在黑暗里。走出西跨院的时候，林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正找过来，笑着说：“大小姐，夫人让您去前院看看梁家送来的聘礼呢，全是稀罕物件。”
　　王惜玲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衫，转身朝着前院灯火通明的方向走去。红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没人知道，这个即将风光大嫁的林大小姐，心里装着的是覆满血仇的不归路。所有的局都已经布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暗室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林雁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炎发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好几次差点断了气。可王惜玲算准了时间，每次都让人送来一点掺了草药的水，吊着她的命，不让她就这么轻易死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就盯着头顶那扇小小的透气窗，看着天光从亮到暗，数着日子。她从前连针线都拿不稳，如今在冰冷的地面上躺了快一个月，浑身长满了褥疮，衣服烂得露出里面的皮肉，头发粘成一团，身上散发着难闻的异味。
　　她曾经是整个长安城里都羡慕的林府嫡女，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连指尖破一点皮，母亲都要心疼半天。可现在，她像一条阴沟里的虫子，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脸上的疤痕疼得她夜夜睡不着，想死都死不成。
　　有一次她听见暗室外面有仆妇路过说话，说再过三天大小姐就要成亲了，整个林府都忙翻了天，老爷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林雁趴在石门上，拼命拍打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泪混着脸上的脓水往下淌。那是她的亲事啊！那是她的人生啊！现在全被那个冒名顶替的女人抢走了，她的爹娘，她的家，她的一切，全都变成别人的了。
　　她开始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反复念叨着“我的脸”“我是林雁”，可回应她的只有暗室里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潮湿的霉味。林府里张灯结彩的喜庆，和这个暗室里的地狱，隔着厚厚的一堵墙，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
　　王惜玲站在暗室外的阴影里，听着里面传来的疯癫动静，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她受过的那些苦，在破庙里冻得发抖的时候，在集贤楼被人欺负的时候，在雪地里差点饿死的时候，比这痛一万倍。林雁现在受的，连当年她经历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梁绪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林家的护院最近查得越来越严了，西跨院这边最近常有管家路过，再这么下去，恐怕迟早会被发现。”
　　王惜玲眼神冷定：“不用担心。等我成亲之后，找个由头把西跨院封了，就说闹鬼，没人敢过来。等我拿到所有的证据，就把林雁带到官府去，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林家这些年做的恶事全都说出来。到那个时候，林家富甲一方的神话，就彻底碎了。”
　　远处的喜炮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成亲的吉日已经近在眼前。王惜玲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前院，大红的喜绸从院门口一直挂到她的闺房，所有人都对着她躬身行礼，喊着“大小姐”。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片属于林家的富贵景象，指尖紧紧攥住了袖口里那枚带着血痕的旧玉佩。
　　这条不归路，她从十几年前雪地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踏上了。现在谁都拦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