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七五至

1、回人间 我从人

　　我从人间归来，已经有十年了……
　　最开始不忿，悔恨，伤心，到后面，我已经慢慢想开了，可能这就是为什么要过情关的原因吧
　　这世间，本就不是我爱你，你就得爱我，本就不是，我善，世界就待我善，爱不爱一个人，善与不善，都是自己的选择，和旁人无关，你只需要对自己的选择承担最终的结果……
　　而已
　　佛家说，无欲则刚，诚不欺我。
　　待我想明白这些，我的修为也大进了，但我手臂上，总有一根因果线，一点点变黑，我明白，这是那个小将军留下的，我当时突然就消失了，他肯定到处找我了，待被告知我已经烟消云散，铁定伤心的……人在伤心之下，总是会做一些当下并不能控制的事……要是恰巧愤怒在上，或多或少，总会有些迁怒……
　　所以我第一次见到这根因果线，并不诧异，但它越来越长，颜色也越来越深，我便知道，又到我下山的时候了……
　　因果纠缠，不解决了，我也无法再进一步，所以人间，我又来了……
　　待我凭着气息，走到京城一高门大宅门前，我才知道，这小将军，身份不普通啊……
　　那朱红的门楣，上面金光闪闪的旭王府三个字，是有点亮眼了……
　　小将军的门楣这么高，我要是直接去扣门，怕是会被赶出来，没准还得落顿打，虽说我是只妖吧，也打不疼，但丢面啊，我好歹也修了这好几百年了，第一次来人间，被人间的诛邪阵，狼狼狈狈的送了回去，第二次来人间，一来就落顿打，太掉狐架了……
　　所以我…选择了…座门前…等小将军回来……
　　正是人间三月间，日头高照，晒的我狐汉连连，我抬头看了看头上的金乌，默默的，座石狮子后面去了，旭王府门口的下人，许是觉得我太过奇怪，便走来一人问我何故要座门口，我说我等人，那下人还算有素质，调教的也不错，只是委婉的建议我换个地方座，我气了，我说：“怎的，你王府的门口地，是坐不得嘛，我又不干个啥，我坐坐怎么了？”
　　那另一位下人，翻了个白眼，拿着手上手臂粗的棒子就过来了，这这这…不至于，一上来就打人吧，我虽一直在说服自己，但难免还是有点心虚，便虚仗声势的小声嘀咕：“连门口地都管……”看着那人拿着大棒离我越来越近…他走的越来越快…距离越来越近…压迫感越来越强…我赶紧拔腿就往外走：“走就走，那么凶干什么……”看着他更近了：“我走……走走，马上走……”
　　步履飞快，就往前冲，刚好冲到回府的车架前，感受到小将军的气息，我赶紧停下，大声喊他：“小将军，你回来啦！”
　　我正摇手摇的欢快，车架前的侍卫便拔刀向我走来，口中大呼：“何人，竟敢阻拦王爷车架！”
　　他不由分说就向我砍来，我急急避让了过去，一连退了好多步，才停住，身后门房的那位温柔小哥，赶紧几步就过来了，把我往后拉：“何侍卫，刀下留情，这位姑娘只是来门口蔽阳，我和古哥正让她挪挪，可能是古哥拿着棒子，吓到她了，所以出来的有点快，绝非特意拦架……”
　　那何侍卫看我两眼，便怒道：“蠢货，我刚刚刀势未收，她都能直接避过，怎会是普通妇人？让开，让我拿下，好生询问一番。”
　　说着又要来拿我，我在人间，也不能用术法伤人，又本就不是来打架的，便继续大声喊着：“小将军，快出来，再不出来，小狐狸就要死啦！”
　　我正喊着，那何侍卫也正要继续拿我，车帘动了……
　　“住手。”声音干脆，不容质疑。
　　他掀开车帘，两步就下来了，干净利落几步跨到我面前，那门房小哥和何侍卫，一看到小将军，就自觉拱手让开了，退到了十步开外。
　　他穿着朱红色的官袍，上面金线银线勾勒着四爪金龙，精细繁复，气势非常。
　　我抬头看他，还是那样的面貌，只是多了几分沉稳，眼睛变了，不再清澈星辰，闪着清清浅浅的光，现在的眼睛，更像清水深谭，埋着不知名的情绪……
　　“小将军……”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低又喊了他一句
　　他愣了一瞬，又抬眼看我，“真的是你？”
　　我回望回去，认真无比：“是我，小将军。”又自顾自的嘀咕，“我原不知你身份如此贵重……”
　　“既然是你，为何会被吓着？”
　　“那我也不能动手啊，我动手，你这王府，能受我几下？我也不能，白沾人命啊……”
　　“就算不能动手，吓唬吓唬他们也是易事，那古二，拿个棒子，就让你退却了？”
　　嘿，我又不能动手，术法也是能不用就不用，怎么还一股指责我怕了的味道？
　　“我也不是怕了，只是不想横生枝节，就…又想其他方法寻你就是了，也没必要就刀枪相向吧……倒是你，身份这么贵重，从不告诉我，还说要来京城做个京都侍卫，我那么信你，你居然骗我这么久……”
　　我话还没有抱怨完，他已经拥我入怀，很用了些力气，我脸贴在他胸口，闷的我停了话头……
　　一时无言，半响，他才低低唤我：“小狐狸……真的是你……”
　　从前他抱我，唤着我小狐狸的时候，我只觉得他很高兴，为什么高兴，怎么会高兴，我完全不知……
　　十年时间，我想明白了情，也懂了何为真正的爱，所以此刻，感受，只是也不相同的……
　　但懂是懂了，该说什么，我依然不知，只是觉得这大街之上，侍卫旁边，好像也不妥当，便开口提议，“要不，我们先回房间？”
　　我本没有其他意思，但此话一出，我愣了，他也愣了，半响，低低的笑声从我耳边传来，最后他越笑越大声，笑的整个胸膛都跟随着起起伏伏，他放开我，双手捧上我脸颊，笑意缱绻：“我的小狐狸，你还是没变啊……”
　　我赶紧解释，“我有变化的，我已经是大妖了，我家的庙子，也有我的塑像了……”
　　“哦？你家的庙？在哪里？小狐狸的塑像，好看么？”
　　我想起那个没有颜色的黄泥塑像……“还行吧，就是个泥塑的狐狸样子，也没金身啥的，连颜色都没有，简单的很……”
　　“是嘛？那我改天，为小狐狸塑个金身？”
　　“不可，不可，修炼之事，只能随缘，怎能故意为之，你可千万别开这头，会出乱子的。”
　　“好好好，只要你说的，我都听你的。”
　　都听我的？
　　“真的？”
　　“当然。”
　　我赶紧把袖子撩起来，给他看我手上的因果线，“你看，这因果线是你留下的，这十年来，越来越长，颜色也越来越黑。我知道，当时我突然消失了，那道士虽未杀我，但为了银钱，肯定要说我已经灰飞烟灭了，你突然听说我没了，肯定伤心又生气，发发气也无可厚非，但是都十年了，你能不要再复仇了么，我真的没有事的。”
　　从我撩开袖子，他的眼神就一直停留在手臂上，待我说完，才轻轻地捧起我手臂，细细的抚摸那根因果线，也不说话，待到我手臂都觉着有些凉意了，才抬头问我：
　　“这么长的疤痕……痛么？”
　　他的眼眸泛红…眼里的愤怒波涛汹涌…
　　“那王迁，如此对你，他该死，万死不足以消我之恨……”
　　原来我眼里的因果线，在他看来，是一道长长的疤痕……我看着他眼里墨色的愤怒，惊了很惊，赶紧劝他：
　　“这不是疤痕，是因果线，不痛的，王迁只是一介书生，他又不懂什么，突然遇到妖怪，难免会害怕的…人在惊惧之下，会做什么自己都不清楚。当年那事，也是我情他不愿的，有此结果是应该的，你不要愤恨，真的没事的……”
　　“到了此刻，你还为他说话？”
　　他更生气了，还挥了衣袖，转头背过身去……
　　这怎么办，本来是消因果的，怎么反而有加重的趋势，我有点着急，又不知道怎么劝他才行…
　　哎…做人，太难了……
　　又不能硬来…便又软下语气…
　　“那怎么办，你才能不生气嘛，要怎么做，你才能放下仇恨，好好生活呢，这因果线，越长，颜色越深，影响越大，我不消了这因果，我难进那一步啊……”
　　他不回答，也不理我，连我摇他许久袖子也毫无反应，半响后我才听到他说话…
　　那声音沉闷之极
　　“原来你此番来，是消因果的？”
　　他转头看我，那眼神里的情绪，我不太明白，他一字一句的问我：
　　“所以消完因果呢？小狐狸，你是不是又要离开？”
　　呃……消完因果，我当然要离开了，但我此刻，那个“是”字却不敢说出口，一半是愧疚，一半，是无奈……
　　我不知道人间拐着弯的说话方式此刻应该怎么回答，我确实不会，但又不想骗他，他这十年，肯定受了不少的苦，仇恨加身，愤恨不满，以及对我的怀念…情绪纠纠缠缠，可能连一场好眠都没有……
　　我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低了，冻结了那好看的清水深谭，连带着他身边的空气都泛起了冷意……
　　此事再这样下去，得崩啊…我想了想，眼睛里便蓄起了泪花，我眼泪汪汪的看着他，也不说话，我知道此刻我的样子绝对无辜的紧……
　　看了半响，在泪花要掉不掉的时候，他退步了，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拿出自己的手帕，把那滴泪吸走了。
　　“算了，我跟你置什么气呢……”
　　便拉着我的手，回府了。
　　好吧，首战告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