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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恶毒的小女 ...

  •   裴湛端坐在桌案前,正凝神翻看着手中书卷,忽而听到隔壁一句,“可要奴婢伺候姑娘沐浴?”

      那与白日里同样的柔润声响起,“我自己来就好。”

      有些声音一旦入耳,便很难忽略。
      何况裴湛耳力极佳。

      连绵而起的水声滴滴点点,随着声音荡漾而过。

      裴湛垂眼,合拢书卷,起身。
      远离了那一方桌案。

      房内灯盏熄得早了些,守夜的下人虽然疑惑,但细想今日境况特殊,大人累了提早休息也是有的。

      偏在此时,裴湛闭目在房中静卧养神。
      细雨浸透窗柩,晚风送进来的清新水汽之中,混杂着一缕幽微又难以忽略的馨香。

      区别于林间草木香调。
      是清甜柔润的紫罗兰,丝丝缕缕很是缠人。

      是女儿香。

      裴湛睁开眼睛。
      他坐起身,蹙眉看向隔壁。

      夜色渐深,厢房灯火再度亮起。
      门口守夜的下人打了个瞌睡便惊醒,诧异地发现大人卧房又点了灯。

      裴湛重新翻开没看完的案牍。

      白日里并未注意,而今他却瞥见案牍夹缝中,宋清淮贴身小厮的描述。

      【公子因弟弟亡故、祖父病重郁郁寡欢,同船的官眷们常来探望。】
      【其间,桑氏二小姐桑凝前来,公子尚能有一丝欢愉。自分船过后,便再不见公子展颜。隔日深夜,公子意外落水身亡。】

      裴湛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桑凝。

      *
      桑凝有了安心居所,倒是自在不少。
      她翻来覆去一阵,很快就睡着了。

      但她的梦境并不安宁。

      都是从前旧事。
      却又好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她梦到抄家流放路上,人牙子偷偷拐带她和阿姊。
      然后被阿姊一拳抡掉门牙。

      梦到父亲和差役闲话亲近,然后将京中官员的私隐秘闻抖了个干净。

      梦到岭南湿热毒虫繁多,母亲热心地揽下膳食差事,偷偷让衙役试草药,终得良方。

      梦到父亲在岭南办学授经文,被中举弟子回乡提携。
      母亲开了药馆,多出义诊,被百姓敬称圣手娘子。

      也梦到教室课桌前。
      工业印刷的《史册》里记载:

      【大周奸佞桑彦淮】

      【党同伐异、结党营私,进谗言,废国制,扶暴政。诓害太师宋氏,忘却肃国公屋舍之恩,残害忠良,私德有亏。纵容苛政,发动战乱。】

      这个奸佞,跟父亲同名。

      桑凝当年恢复这段异世记忆时,看着那去海边摸蟹被夹中手指,满屋乱窜的父亲实在是对不上。
      只当是机缘巧合的重名之人。

      更为离奇的是后半段,【其女桑凝恶毒,有摄人心魂妖女之术,裙下之臣如过江之鲫,助奸佞不正之风,利用北陵王谋权夺政。】

      桑凝那天晨起就没叠被子,跟母亲说她可是个大坏蛋。
      哪有大坏蛋自己叠被子的。

      两刻钟后,桑凝屁股火辣辣地跑回卧房。
      心想大坏蛋也能自己叠被子。

      毕竟这不是她第一次出现异世记忆。
      好似每隔一段时日,她就会恢复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对应年岁的记忆。

      桑凝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问过阿姊才知道,只有她。

      阿姊说,佛寺里管这个叫轮回。
      说她孟婆汤没喝干净,要带她去摘草药熬孟婆汤。

      然后姐妹俩双双上吐下泻。
      阿姊被母亲追着打了一下午。

      而后是她的记忆里第二次出现那本《史册》。
      【桑彦淮曾为流放罪臣,得机缘面圣,不思悔改,不耻谄媚奉承,着封为五品御史中丞归京。后一路高升,位列宰辅,操纵权势四十余年,八十又三寿终正寝,得美誉谥号“文襄”。】
      异世的同学抱着书本去询问老师,缘何恶人可得终老,恶人可得贤名。

      老师说,恶贯满盈之人通晓趋利避害,挟势弄权,坐收渔翁之利,为自己编纂美名。

      同学问:那好人没有好报吗?

      老师笑他们还小,看不懂史册。
      忠良多纯直,易中小人圈套不得脱身。

      然而多出这段记忆的次日,有衙役上门,砸了父亲的学堂。
      说父亲教授禁书,将他关押。

      然后是母亲的药馆被查封带走。

      阿姊打听到,是当年害他们家抄家流放的宋太师伴圣驾南巡,奉命去岭南视察,在民间听闻桑彦淮的功绩诸多,惊奇桑彦淮竟然还活着。

      流放七户,百余性命,只活了他们一家。

      而今,宋太师命人再次罗织罪名,制造冤狱。

      阿姊前去讨要说法,回来的却是阿姊染血的长命锁。

      恶官胁迫她为妾,可留父母一命。

      偏在此时,牢狱之外失踪多日的阿姊浑身是血,带回了一道圣旨。
      是岭南民众请愿上书,称赞桑彦淮十数年功绩。消息送入南巡队伍,圣上感泣,着封桑彦淮为五品御史中丞,伴圣架归京。

      回京路上,桑凝没少听到,桑彦淮罪臣之身得机缘面圣,不耻谄媚奉承,竟又为自己谋得一官半职。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对宋太师的赞誉。
      天子帝师,累世风骨。

      桑凝觉得她可能的确太小,读不懂史册。
      她同样在想:

      缘何恶人可得贤名。
      缘何好人没有好报。

      *
      “想他们死吗?”

      当然。

      想他们死。
      亦如他们要赶尽杀绝一样。

      桑凝梦境上浮,隐秘的心跳与窗外风雨声交织在一处,屋舍内氤氲着潮湿的草木馨香,拢着挥散不掉的阴郁沉闷。

      山间连绵不绝的细雨下到后半夜停了。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初晨明光透过纱窗散出盈盈光色。

      桑凝收拾东西准备下山进京。
      出门便看见裴湛的屋子已经清空上了锁。

      站在阁楼上,远远看见裴湛和亲随自院里离开。
      楼台内还有官员疑惑,“裴大人这是去哪?”

      “人家是来办太师府命案的,可不是来送咱们的。只不过大雨撞上了而已。”
      “是啊,咱几个回京,哪至于请裴大人相迎。”

      桑凝听得出来那几人口中的艳羡和调侃。
      大抵是指裴湛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但不知为什么桑凝总觉得裴湛不把人放在眼里不是因为清高。
      而是他身上有一种很是怪异的……死气。

      看什么都像是在看死物,什么都不太在乎。

      桑凝也在怀疑是自己的错觉,许是太久不在长安。
      他们城里人现在管这种叫清冷。

      缉影卫兵马将围困在山上的官员往山下送。
      她收拾好行李上车。

      无可避免地碰上慕珩。

      桑凝当做没看见。
      中途休整,她也不避讳他,该做什么做什么。

      桑凝取水折返回马车上时,迎面被他挡住去路。

      慕珩有意无意地提起,“你是如何想的,要住在裴湛身边。”

      桑凝不想回话,刚想绕开又被堵住。

      慕珩朝她走近一步,“我只是想提醒你,裴湛可并非容易亲近之人。”
      “你在他身上花心思,兴许不如算计我。”

      且不说桑凝并没有在裴湛身上花什么心思。

      仅仅于此,桑凝也不知道他在跟裴湛比较些什么,抬眼打量了慕珩片刻。

      “你还用我花心思吗?”
      桑凝靠近了一点,“难道不是我打你一巴掌,你就跟条狗一样,一直跟着我。”

      桑凝说完就走。
      慕珩神情似是被她尖利的言语刺到,却又升起几分诡异的酥。

      这感觉就像那日,他带着她阿姊浸满鲜血的长命锁,第一次见她。

      她看起来悲痛,却一刀捅进了他的身体里。

      怎么会有一个小姑娘,看着软乎乎的,骨头却这么硬,这么多坏心眼。

      让人想折断她的硬骨头。
      软在自己怀里,只会哭。

      车马很快入皇城。
      等桑凝到了借住的国公府,远远看见父亲母亲站在门口,担忧地来回踱步。

      对视之间,桑凝一撇嘴,哽咽出声,“阿父阿母!”

      桑彦淮和杜轶柯赶忙上前,顺便不经意地踹开慕珩的手下,“好孩子,吓坏了是不是。”

      转头,蒲扇般的袖子又甩给缉影卫一巴掌,“没事了没事了,到家了。”

      而国公府众人看着一家三口边哭边回屋,真情实感,闻之动容。

      关上门后。
      桑彦淮不停地跟身边管事强调,“我上朝用的笏板一定要用毛竹,知道吗?”
      “毛竹抽人最疼,还结实。里面再镶上铁板。”

      管事犹豫道,“笏板那是……”
      旁边桑彦淮口中依然念念有词,“看我抽不死慕珩那小兔崽子。”

      管事默默噤声。

      杜轶柯携桑凝去拜见国公夫人,先前教导桑凝的嬷嬷也守候在侧。

      许是瞧着这姑娘脸色实在是不好,国公夫人倒格外亲和。
      “来不来见我也不打紧,早些回去休息,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

      桑凝道了谢,便回房休息。

      四周总算清净下来。

      房内外是久违的安定,树影婆娑,燕雀徘徊。
      桑凝睡了个懒觉,懒了会儿床才晨起。

      她走到厅堂,碰上一同借住在国公府的新贵家眷前来串门。

      来的人不少。
      这些新贵家眷才入长安,相比之下更为信任朝中旧臣。
      但去找国公夫人,她们又不敢。

      因而一大早前来,要母亲传授一些经验与教训。

      除此之外,也有人不免担忧,“不怕夫人笑话,我们确实害怕。”
      “尤其咱们船上,先前出了那档子事。”

      他们不用点出来,各自也知道说的是什么。
      毕竟近来有关太师府命案的议论甚嚣尘上。

      桑凝与母亲一同坐在屋子里。
      听得出来众人的惴惴不安。

      一旁有人叹息着,“我听说老太师头疾都是十几年前操心先帝政务落下的,拖着拖着就成了顽疾。”
      “不成想,这回竟然这么严重。”

      “宋公子也是个难得的好儿郎,一直近身照顾着,如今也没了。”

      桑凝倚在旁边,打着扇子听她们闲聊。
      脑袋里又过了一遍她们口中的“好儿郎”。

      桑凝也开始怀念起自己还不是毒妇的时候。
      也十分良善。

      可惜现在她已经是个恶毒的小女娘了。

      这还得多亏一个月前,他们遇到宋清淮收买的马贼劫车。
      好在身边有圣驾护卫,才免于横祸。

      那阵子桑凝连续几日梦魇,异世记忆恢复许多。
      史册上说她恶毒的内容也愈发清晰。

      抄家流放、险些灭门、被胁迫做小妾、又差点被马贼一刀毙命的桑凝醒来之后。
      瞬间就接受了自己是个只手遮天的大坏人,这个美好愿景。

      坏又怎么了,桑凝偏要让全家荣华。

      既然宋氏容不下他们……

      那宋氏,就去死啊。

      *
      潏水河岸上冷风凛凛。

      停泊在岸边的南巡游船内被层层封控。
      船内物件被保留完好,甚至能透过这些遗物,看到不久前,居住于此的人如何生活。

      纵使晴天,船内也格外压抑。
      裴湛缓步走过,官靴踩踏地面木板发出喑哑声响,在此处更显诡异。

      宋老太师生前用过的物件被盖上白布。
      掀开还能看到床幔上,他暴毙临终前吐出的血痕。

      裴湛问,“老太师暴毙前,宋清淮在哪?”
      “在旁侍疾。”太师府小厮回禀,“宋公子是老太师一手带大的,即便平日里也时常在侧。”

      裴湛重复,“时常在侧?”

      “是。”

      裴湛没有再问什么,转而走向隔壁宋清淮的屋子。
      经过宋清淮卧房窗口,裴湛脚步一顿。

      他的目光定在了窗前瓶花上。
      瓶花枯萎,但依然能够看出来,不久前那应当是一束明丽鲜艳,芳香四溢的结香。

      裴湛抬手,捏过垂下的花瓣,“这是你们公子的?”

      小厮回禀,“这是御史中丞家桑二小姐送的。”
      “公子总是睡不好,结香有安神之效,有了这个公子倒是能安然入睡了。”

      花瓣贴在裴湛指尖。
      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碾碎。

      而后淡声吩咐,“传御史中丞桑二小姐入巡按院,受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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