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山城南》波德康力

10、第 10 章 你能不能先

　　席非走到窗边，看到五个身穿黑色特管局制服的年轻警员正把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围在中间。

　　那妇人短衣短裤，披着一块对她那弱小的身躯来说过于庞大的毯子，狗啃似的头发乱蓬蓬的。

　　“放开我！”她推搡着上前拉扯她的警员，叫喊声透过窗玻璃微弱地传进来。

　　席非握住肩旁的把手向下一按，阳台门拉开一条缝，楼下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出去？”那妇人喊叫着，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又不是要出去干什么，只是想出去找我的女儿！”

　　“您别激动。”身旁的警员轻声安慰，“不是不让您找，昨天小区内出现了活死人，为了安全起见，我们正在排查，小区现在只能进不能出。不过您放心，一排查完，我们立马让您出去，绝不拦您。”

　　“我不管，”妇人抽噎抹泪，要突出重围，“活死人昨天就来了！你们昨天不排查，今天早晨也不排查，偏偏我要出去了你们就开始排查了！你们就是针对我！”她越说越伤心，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声哭喊了起来。

　　席小加推开门走到阳台上，席非也跟着走出去。围在一旁的几个警员搔首转圈，个个都是一副愁容满面。旁边不断有行色匆匆的路人走过，全都交头接耳说了几句又快步离开。席非极目望去，远远近近的阳台上和窗户边倒是站了不少人。

　　“怎么了怎么了？”蹲完马桶的苏莉提着裤子从卫生间跑过来，挤到阳台边上向下望去。

　　“那个阿姨说要出去找她的女儿，但是这些人不让。”席小加说着用手一一指过去。

　　“唉，都是一群饭桶！”苏莉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叹了口气，再看过去时却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呀！”

　　一辆破破烂烂的老旧越野在楼下猛地刹住，差点就撞上那个突然跑到路中间的妇人，车上跳下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冲着车头前坐倒着的妇人就是破口大骂。

　　“没长眼睛啊你！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的！不想活了就找个没人的地儿打发了自己，别一天天的给别人找晦气！”

　　地上坐着的妇人还在哭哭啼啼，抓起手边的石头坷垃就扔到了那汉子身上。那汉子满脸怒气地举起手冲过来就要打，被一旁的警员拦住后又吐沫横飞地叫骂了起来，越骂越难听。警员们劝也劝不回车上的，拉也拉不起地上的，两相僵持不下夹在中间接受着两边的雷霆雨露。就在这时，远远从小区门口门房旁边的一座低矮小楼里走出一个身材矮胖戴着眼镜的烫发女子，年纪看起来和地上的妇人差不多。

　　“嗐！真是对不住了！”她走过来一边向那怒气冲冲的汉子赔了个笑脸，一边从地上把那妇人扶了起来。那妇人看见是她也不再反抗，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也不哭了。

　　“理解理解，”她拍拍汉子的胳膊使了个眼色，“她这不是担心她女儿嘛！”汉子哼了一声甩开警员的手，转身上车“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她跟旁边一众目瞪口呆的警员笑笑，伸手抚上妇人的后背轻轻安慰着，转身走向了对面的小楼。

　　“你别担心！你女儿她上班去了呀，等到晚上就回来了。对呀，你在家里等就行了。不用出去找她。”两人肩并肩说着话，进入楼门不久就消失在了黑黢黢的楼道里。

　　小楼对面的六楼阳台上，席小加长长叹出一口气，“好可怜啊，你们说她女儿是不是出事了呀？”

　　“我觉得是，”苏莉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点点头，“不过也有可能是这个阿姨脑子有点出问题了。或者两者都是。嗯。”她向自己确认似的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向屋内走去。“对了，姑姑的故事讲到哪了？你们刚刚没继续讲吧？”她坐到沙发上又拿起了上面乱七八糟的零食。

　　“没有，”席小加也走到沙发旁，“讲到流星雨过后两年了吧？灰尘快要全部消散的时候。”她看向席非。

　　“对对对，”苏莉用力点起头来，“我想起来了，讲到你们靠着蔬菜过活过着平淡的日子，然后突然有一天……突然有一天怎么样了？”她一惊一乍地从沙发滑坐到地毯上。

　　“突然有一天，家里来了五个人。”席非也坐到地毯上，正对两人面不改色地讲述了起来。

　　“本来还挺紧张的，毕竟很久没有见过活人了嘛。但是见到那几个人就完全不紧张了。因为五个人里面有三个是以前的熟人。”

　　“哇，那还怪好嘞。”苏莉吃了满嘴油，仍不忘发表意见。

　　“是，刚开始是这样。”席非顿了顿，“那三个人是我妈以前的同学，两女一男，两个女的是双胞胎姐妹，男的跟其中一个是夫妻。”

　　“爸妈本来就是很热情的人，看到两个女同学都怀着孕，就把他们请进家里来了。虽然我看着觉得很奇怪，她们明明都已经那么虚弱了，为什么还要生孩子呢。”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瘦的人，”席非举起自己的两条胳膊仔细打量起自己的小臂，“完全已经是皮包骨头了。他们站在那里，皮肤蜡黄，眼窝凹陷，就像是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怀孕的看着就更怪异，让人想起来肚子里藏着一颗皮球的骷髅。”

　　“不过样子怪归怪，他们在家里住了两天，一切倒很正常。我看着爸爸脸上渐渐减淡的警惕犹疑，也慢慢放下心来。”

　　“转折发生在她们生下孩子以后。他们来的时候说他们两年来在原来的城市里一直四处流浪，吃的东西有一顿没一顿，后来就连地上的野草都没得吃了。对了，忘了跟你们说，当时因为灰尘太大，太阳光照射不下来，绝大部分的植物都死光了。他们一直游荡游荡，有天走到蒲山乡下的时候就想到了我妈妈以前住在这里，就找上了门来。在家里住了两天以后，他们说实在不好意思再打扰，但也确实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看到村子里有很多空着的房子，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留下来。”

　　“爸爸想到以后的食物问题，回答得很犹豫。妈妈看着两个骨瘦如柴的女同学，实在说不出口拒绝的话。于是就近给他们找了一所房子，让他们住了下来。”

　　“他们离开我家以后，爸妈才终于说出自己的隐忧。说真是太大意了，万一他们来者不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好在他们看起来，应该不是坏人。谁知道他们，却完全看错了。”

　　“住在我们家里时我们就很奇怪，双胞胎姐姐的丈夫是她的那位老同学，那妹妹的丈夫呢？她明明怀着孕，应该有一个丈夫或者男朋友吧。可她跟另外两个男人的关系好像都不怎么亲近。搬出去时也很让人困惑，明明给他们找了有三间卧室的房子，他们却选择了离我们家比较近的一所两室的房子，这样怎么一起生活呢？有点搞不清。”

　　“可能他们的生活方式比较开放吧，我们想着。毕竟他们住在新房子里以后几乎每天都在放着音乐唱歌跳舞，通宵达旦，几乎不睡觉。人搬到新房子里也好像变了，以前明明勤快有礼的人突然招呼也不来打了。从前送食物过去还会表示感谢，说要跟着我爸爸学习种植技术。现在送过去却连门都敲不开。”

　　“爸爸说他们这该不是原形毕露了吧。就在我们开始怀疑起他们的时候，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一天早晨，妈妈从经常过去散步的小湖边回来，路上遇到了她的老同学，那对双胞胎里面的姐姐。她一眼就看到她的肚子瘪下去了。她远远地问她，‘你生了啊？’那女人也不做声，慢慢地点了点头。我妈妈本来还想说，生孩子怎么也不说一声，应该过去帮帮忙呀！但她走近时看到了女人那张麻木冷漠的脸，心想孩子是不是没活下来。她说‘孩子……’话音还没落，女人便说‘没了’，说完看也没看问她话的人一眼，转身就走了。”

　　“我妈妈回家以后说，她这位女同学敏感脆弱，没了孩子一定很伤心。从家里储存食物的地方翻箱倒柜，搜罗出一袋奶粉说要第二天过去送给她。谁知还没等到第二天，夜里，家里的狗就叼回来一件东西，吓了全家所有的人一大跳。”

　　“啊！”苏莉突然叫了一嗓子。

　　“干嘛啊你！”席小加捂着心口也叫起来，“都被你吓死了。”

　　“该不是，”苏莉攥着零食袋的手哆哆嗦嗦地举起来，“该不是，该不是把小孩叼回来了吧……”

　　“是把小孩的一部分叼回来了……”

　　“啊！啊！”苏莉尖叫着站起来，扔掉手里的零食袋抱着肚子就冲进了卫生间，“啊我又不行了……啊你们别讲，等我回去，啊……”

　　“………………又来……”席小加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突然猛地打了个寒噤，“姑姑，”她凑到席非身边。

　　“席小加别问，不许说，啊啊我害怕，等我出去再说听到了没有？！！”

　　“吵死啦！”席小加捂着耳朵叫了一声，压低声音问席非，“你能不能先剧透一下，你们没事吧？”

　　“没事！”席非小声说着，摇了摇头。

　　席小加却盯住席非身后目不转睛地一动不动，像是突然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呆住了。

　　一股凉意升上席非脊髓，她缓缓转过头去，青黑色的天幕之下，对面的七楼楼顶，不久前在院子里哭着要找女儿的中年妇人，赫然出现在了楼顶边沿，晃晃悠悠就要掉下去。

　　“别动！”席小加大喊一声，像支离弦的箭一般突然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