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继续调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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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调查》
“这几天医院里总是出事，我越发觉得自己的愚昧与迟钝。我果然是老了不中用了。”我对田警官的叙述就是这样开始的。
他听了之后嘴角很邪魅的冲我笑笑，“院长，您这哪的话。”声音冰冷，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可能有问题。像田警官这样严肃冰冷最求速度和效率的人，我果然是要配合着严肃面对啊。
于是我以最简练的语言描述完了医院发生的事，第一件就是方医生大清早的脸色非常差的来跟我请假，第二件就是313病房的病人在下午突然失踪，第三件就是方医生一头鲜血的回到了医院，第四件就是我们出动人力出医院去寻找313病人结果发现了公路边草丛里有一个浑身鲜血的奄奄一息的男性，第五件就是第二天一早方医生来找我询问313病人的寻找情况并带来了一张313病人手中的照片，第六件就是那个浑身鲜血的人也正是照片里的人而他在第二天中午也神秘失踪了。
我与院里的护士医生们都详细的做了笔录，在这个过程中田警官的眉头越来越皱，脸色越来越青，我还拍拍他希望他不要压力太大，他对我勾勾嘴角说，谢谢你们提供的信息我们一定会把丢失的病人找到。
这真是个怪人。他每句对话都像是法案上规定好了的一样，整个就是一执法机器人嘛……
我一开始只以为他就是没有人情味罢了，没想到他的问题是没有“人味”！对了，我还发现他笑起来很有趣，他只有半面脸在笑，勾嘴角也只勾右面的，左边的肌肉几乎僵硬不动啊！我很喜欢眯起眼睛来观察这个有趣的脸，先看左边，再看右边，然后我心里就开始笑个不停了。
警察们走了，医院又恢复了沉静。说真的，这次的这几件事真的给我的震撼很大，我都突然觉得自己沉闷了一个格，更别提医院里其他的员工了。下班前，我照例依次走访了一遍院里的病人，了解了他们的情况，才心里有些安定。
然而我的心里需要的还不只是安定，我需要的是澄清。我又很多疙瘩要解开，警察的介入并不会减轻我的纠结，我知道需要的是自己去弄个明白。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的人，从未变过。
我先是联系了313病人的家属，委婉的讲述了一些既定与未定的事。他的妈妈的反应和我料想的一样，我安慰了她几句，便挂了电话。
再看手机，有一条信息，竟然是田警官要约我喝酒，说要了解些故事。我心里觉得了解情况可以，但是要喝酒是不是有些过了？但也只好准时去赴约了。
那是华灯初上的夜晚时分，朝天路空间酒吧，一个从里到外都灯红酒绿的地方。
我一见他就说，田警官你约的这地方好特别啊。
他穿着便衣，似乎已经喝了几杯了，脸上有些红晕，对我大笑，哈哈，难道你真的没认出我来？
我懵了一下，现在的他好活泼好豪爽和白天的反差太大了，这真的是一个人吗？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意思是我真没认出你是上午那田警官，但是我认出了你是田警官。
他一下子搂过我的肩头，另一只手一边拍拍自己肚子，脸上依旧对我邪魅的笑。
“啊！小胖墩！”我很惊讶，这个姿势不就是我从小玩到大的穿一条裤子舔一根糖棍长大的小胖墩吗？细看眉眼，还真的能看出是他。十年不见他居然减肥了？还健身了？现在长得竟比我还要高还要壮。
他说，你终于认出来了，我就是你别是当了院长就不认兄弟了吧，哈哈，我上午看你一直眯着眼对我笑，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装不认识我呢。
我有些不好意思，说，还不是因为你上午脸跟木头人似的，说话跟机器似的，谁认得出是你啊。
他叫了一杯酒递给我，一口酒气散在我耳边，嘴里的字咬的不清楚，墩子我今天请哥哥喝酒，尝尝这杯，一定很适合你。
我喝了一口，又辣又冲，呛得我眼泪都流了，我一边抹一边说，靠，叫我哥哥还耍我，无法无天了啊你！
他大笑着帮我顺背，哈哈哈，没事，我今天一定负责把哥哥抬回家。
我们寒暄了几句客套话和各自的生活后就开始进入了正题。墩子那小子说，哥哥，我还真没遇到过这种案子，你多介绍点背景情况，不然我脑袋要想爆掉啊。我说，那是，这事你不插手，我也不会甘心的。那你要我从什么说起？墩子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双手抱胸压在吧台上，说，就从313病人开始吧。
我说：“说到313，我今天才联系过他的家人。他家里只有一个妈妈，我感觉到妈妈是十分的爱他的，从把他送到医院接受治疗，到每周都有三天来看他。我知道这很不容易，不得不说很多病人都是被家人和社会遗弃在这的，我们的医院说好听些是医院，不好听些就是垃圾站与监狱。在这里，穿上了精神病人的衣服，就已经被社会大众判断为非人类的生物了，他们都觉得精神病人恶心，愚蠢，癫狂，肮脏，仿佛靠近了一步就会被掐死。但却没有反思过，精神病，不过也是一种病而已，病人应该得到怜惜，而不是排斥。他们也不知道，病人很多时候想杀的都是自己，很少有危害他人性命的，他们也许只是害怕玷污了世界，或者害怕被世界玷污。”
墩子看着我的眼睛忽然温柔的笑起来。我说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你跑题了。我说，晕，那你也不打断我？他笑着说，没事，我喜欢听，你继续。
“313是个很特殊的病人，这个观点大家都清楚。他从未伤害过别人，对社会没有任何危害力。其实我一直以为，他只不过是重度的失恋症，难以从失去恋人的悲恸中解脱罢了，他很聪明，也很善良，他各方面都是个不可多得的优秀的人，我甚至都不愿意给他用药。很多精神类的药物都会有副作用的，我甚至常常幻想，某一天也许313就真的忘记了那个照片里的人，重新生机勃勃，那我们这期间给他服用的抑制药物只会对他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你一定难以想象，如果你看到了313的笑容，一定也会恍惚一秒，认为他健康无比。但是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失眠，失眠的时候唱歌也不起作用，他一个人大吼大叫，捂着脑袋狠命的摇头，我们不得不给他服用安眠药，失眠和噩梦总是折磨这个可怜的人，其实他做错了什么呢？我有时候想我学的书上那些哲学心理学真的都是狗屁，我一点也帮不了他……”
不知什么时候，墩子的手又开始抚我的背了，我停下来看看他，他叹了口气说，“你心肠还是这么好啊，怪不得是个当医生的命，救死扶伤，悲天悯人的。我就是心肠太硬，才去以暴制暴，抓坏人的吧……”
我说：“哈，我才不是当医生的命呢。我在医院里什么都干过，还就真没当过医生。”他说：“对了，你什么时候到了这精神病院啊？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是什么学校来着？”
我笑了，“是学校，其实我以前还在幼儿园干过，当过两年的幼儿园园长呢。这个精神病院嘛其实有些机缘巧合在的，倒没什么好讲的。不过我倒觉的啊，其实精神比院的病人们和幼儿园的小孩们差不多，都有些幼稚有些可爱，有时候无理取闹，有时候撒泼打混，有时候才华横溢的很有创造力，又是毁灭力又超强破坏东西从不手下留情。当然小孩们给颗糖给个玩具车也就哄好了，而病人们要的东西太虚幻，我们不懂，只能靠药物拖延时间。其实我觉得有时候我们和病人是一样的，人长越大，想要的东西就越虚无越不具体，社会的复杂分工另欲望的满足有了更多的途径，我们都在追求着。就像金钱，嘴里说着那是粪土，但这个符号能给自己带来的利益与虚荣，已经让行为扭曲了。得不到的时候，我们嘴上依旧说粪土，心里却是疼的流血。而相应的病人，只不过是用了孩子的方式，表达自己有多痛苦罢了。”
我发现我每次讲大段话时，都有他的温和目光洒在身上，我很不自在：“不好意思，我老是跑题，我的话又多又没逻辑又没用。”他只是依旧笑着说：“没事，我喜欢听，你继续。”
我知道自己是肚子里的话太多，没有倾诉的对象才导致这样话痨的。我一边自责一边在脑海里搜索和案情有关的事。我忽然想起自己身上带了那张313病人珍爱的照片呢！于是赶紧掏出来交给了墩子看，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便僵了。我急忙问怎么了？他停了一会说：“这个人我好像见过，这就是第一天晚上浑身是血，第二天失踪的那个人？”我使劲的点头，说：“恩，是他绝对没错。”
他脸上的红晕飞速的退去，他要变成那个冷冰冰的木头了吗？他说：“我现在想回局里调查一下案底，你要跟我去吗？”他语气柔和，眼睛向我发出邀请，我倒是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要变身了呢。
本来天就很晚了，警局也是一片漆黑，他摸黑开了灯，我第一次到警局心里好奇，便开始四处打量。等我打量的差不多了，墩子竟也查出了门道，喊我过去电脑那边看，我非常的愧疚，自己总是忘记正事啊，太迷糊了。
资料室东西很杂很乱，闪光的电脑屏幕不停地跳动闪烁，映着我们俩的脸庞和瞪圆的眼睛。天啊。我不仅看见了照片里的男孩，还看到了313病人！他们竟然都与一起□□贩毒案件有关，不同的是，313病人在记录里是作为一个人证，而照片里的男孩是犯罪协同，后来被人花钱保释走了。还有三四个和他们俩年龄一样大的孩子也涉及到了其中，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全部都一身朋克摇滚装扮。但是案件以枪毙掉了一个主谋而告终，其他孩子都是被胁迫被指使处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313病人的过去，他竟然有这样多的故事。对了我还收获了他们的名字，313病人的是以前就知道，姓杨，名澈，清澈的澈；照片男孩的今天知道，姓马，名锦翔，锦绣的锦，飞翔的翔。我闭上眼睛联系我在医院看到的，忽然思路一下子开阔了。我说，“墩子，我猜是这样，他们两个以前是好哥们，后来经历了背叛，313受了打击太大，觉得对不起他的哥们所以疯了。你说是不？”
墩子此时镇定无比，仿佛心中已有乾坤，他说：“他们的事不好猜，我也不想猜，并且也不重要。不过我现在有种感觉，三年前的那个案子一定没有彻底解决，并留下了祸根，那个被枪毙的八成就是个替死鬼，而幕后的人还在把这群孩子玩弄于股掌中呢！”我听了相当惊讶，用了很久回味他说的话，我的脑子转的慢，还没消化完旧的，他又开始说新的：“我估计这个马锦翔可能是最近做了什么，触动了那个幕后人的旧伤，开始惩罚他。他的浑身是血估计是有人恶意滋事，而他莫名失踪，八成也不少是自愿的，而是落入了虎口险境啊。”我问：“那313呢？啊，我是说那杨澈呢？”
墩子看我的眼开始犀利起来，我被他对的肝颤，他说：“哼，这就要问那个方医生了。他那里来的照片，自然是向他要人。不过我猜测他可能是局外人，不然不会亲自找你送照片，但是从照片的取得地，也是会搜出一些线索的。明天我们就一起去吧。怎么样？”我点点头。
我听他讲的似乎真的很像那么一回事，心里不由得开始崇拜起墩子来。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他如今充满了智慧与自信，完全不像小时候的那个懦弱懒惰又不爱动脑筋的墩子嘛……
我由衷的赞美他：“只是猜测就有了大致轮廓，好了不起啊！”墩子这次笑的有点轻，他搂搂我的肩头，说，“我只是肚子里坏水多，案件看的多而已。怎么？嫉妒我了？”我很不爽的甩开他的手，骂：“屁！哥哥我是赞美你呢。谁嫉妒啊！不识好人心。”他忙道歉：“我错了我错了，都说了我心里坏水多嘛……”
我开他一句玩笑道：“哈，我还想呢，以前那个墩子虽然就知道傻吃，但是没什么心眼也没有过坏心。你这长大了，人变高变帅不说，怎么连本性，就都也变了呢？变得这么精明，都不像你了。”我自顾自的笑着，却见他被我说的脸色发青，失却了所有的笑容，我便也停下了笑。
1分钟，2分钟，3分钟。沉默的气氛越来越诡异，我的脑海里思绪翻腾。我越想越惶恐，后背都凉了，手开始抓紧了裤脚。
终于还是我打破的沉默：“你不是墩子，是不是？”
他沉默。
我心里那道本就不坚固的防线瞬间破裂决堤，我开始大喊：“我操！他妈的你是谁啊！你冒充墩子干嘛啊！！你想找我问问题就问吧。玩什么阴招啊！你调查过我是不是啊！”骂完后，我知道自己泪点低，在这种人面前哭了实在是太丢份，于是我干脆就一口气跑了，跑出了警局，一口气跑回了家。
我忘记了回家后的夜晚是怎么度过的了。但是肯定没有前半个夜晚这么的快乐。我那个晚上脑海里翻滚的，其实无非就是一下这几个句子——我是受不了背叛的人，也受不了被骗。我知道我自己脑子转的慢，总是少根筋。但是我与这个田警官无冤无仇，为什么他要利用我和墩子年幼的感情呢？我他妈怎么就这么蠢，我怎么就这么容易上当？
第二天，我被门铃惊醒，起床后发现了自己巨大骇人的熊猫眼。我迷迷糊糊去开了门，只看见一个九十度对这我鞠躬的人，他抬起头来，我又发现了一双巨大骇人的熊猫眼。我有些自己是不是在照镜子的困惑时，他跟我说了下面这段话——
我是为昨天的事道歉来的。胖墩是我的亲哥哥，我们是双胞胎。自从我见到他以后他就不断地跟我讲你的事，我就是从他的口中认识了你。我来这里几年了，对不起我的确调查过你，你做过什么职业，家在几楼几栋，爱吃什么爱做什么我都知道。这次的案件是我和你最直接的接触了，我非常珍惜这个机会，昨天早上我紧张的不行，总怕说错话，所以傻得像个机器人。我约你晚上喝酒，就是希望喝了酒以后我能够本性一点，展现真实的我，但是我哥死了几年了，我忽然就有个念头不如冒充他，一直冒充下去。所以……所以昨天都是我的错，希望你能够原谅我！！我真的很对不起。
我听完了，揉揉眼睛，很不耐烦的说：“哦，哪还有事吗？”
他完全展现了他手足无措的一面，嘴里吐出一串字：“你今天还愿意继续和我一起去调查这个案子吗？”
我心里暗暗地笑了，但仍对他语气冰冷的说：“等我换衣服。”便拍上了门。
END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继续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