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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气息 救下神秘女 ...

  •   今年冬天仿佛格外冷,丁念箴坐在店里,怀里抱着热水袋,只露出一只右手来。她面前的桌子是特制的,可以调整倾斜角度,可以用来画稿子,也可以用来做手工——这是一家原创手工饰品店,也兼卖一些中古首饰和摆件。

      店里的装修很别致,门头是淡雅的云水蓝,店铺名称很简单,就是“石室”二字。店内大面积使用了玻璃砖作为材料,首饰都陈列在玻璃砖上,地面是浅色柔光砖。另外,门口的大片玻璃门窗整个空间的采光特别好,哪怕是冬天,也不会让身处其中的人觉得阴暗低迷。

      丁念箴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空调“呼呼”地往外送着暖风,她愈发提不起精神来,右手捉着一支毛笔,在水彩纸上填颜色,又在小罐子里蘸了一笔水,继续在纸上晕染。温温的风将罐内的水墨吹成阴阳鱼的咬合,旋转、晕眩,最终成为一潭糊涂的、不咸不淡的冷液。

      右手实在冷,丁念箴搁下笔,微屈四指,在掌心呵了一口气,终于有了丁点知觉,不过这点知觉很快又散去了,随着那口气。

      丁念箴将右手缩回怀里,手心手背轮着贴紧热水袋,像农夫与蛇产生了严重的共情。她伸出已经捂热的、看起来比右手胖一圈的左手,拿起笔继续画。这幅项链设计稿是她的最新作品,已经推翻好几稿了,她也不期待这是最后一稿。

      门口的风铃响了,这是今天的第一位客人。丁念箴没有抬头看,她不喜欢跟着顾客,连“欢迎光临”都懒得说,继续画她的稿子。

      除了空调运作的声音,店里很安静,刚刚进来的顾客貌似在来回踱步,脚步刻意放慢,显得很悠闲。

      丁念箴听到了两个人的心跳,女人的心跳穿插在自己心跳的空拍里,像醉汉打出的鼓点。她抬眼,目光轻轻在那位顾客身上点了一下,缓缓搁笔,手放到怀里的热水袋上。

      “您好女士,您有什么需要吗?”丁念箴前后晃着身子,慢悠悠地对顾客说道。

      她转过身来,面向丁念箴。那是一个面容不凡的女人,右肩挂着腋下包,两只手搭在包带上,卡其色风衣,浅灰色阔腿裤,脖子上是一条花色优雅贵气的丝巾,脸不大,戴着贝雷帽,上半张脸被墨镜挡着,眉毛与头发的颜色押韵,都是不太跳脱的浅棕色。比较别扭的部分,是她脚上的一双运动鞋,鞋底很薄,又脏又旧,并不像是某种别出心裁的搭配。最重要的是,这双鞋踩出的步伐,看似轻松随意,实则压抑着焦虑的心火。

      丁念箴眼睛一眯,看到了丝巾下面隐约可见的红痕,一条、两条、三条。她仿佛明白了丝巾出现的意义。

      女人急切地快走两步,走到丁念箴的桌前,双唇微微颤抖,手指捏着包带,说:“您这儿,有没有二手孤品项链?”

      丁念箴下意识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设计稿,在想她是不是现编出这样一个理由。

      不过,看女人那副神经高度紧张的样子,丁念箴还是回答了:“有,在楼上,您跟我来吧。”说着,丁念箴起身,引着女人从旁边的楼梯上去了。

      “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丁念箴借着上楼的时机随口问道。

      女人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没有,快走吧。”

      丁念箴本在走在前面,听到这话,停下脚步,女人差点一头撞上丁念箴的后背。

      “你干嘛?”女人有些恼火。初见面时,她觉得丁念箴的眼睛很亮、很有神,可看久了就觉得,她的眼睛像黑王蛇闪着光的鳞片那样泛着寒意。

      “没什么,”丁念箴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爬楼梯,“外面貌似有人找。”

      女人立马警惕地回头看,丁念箴说:“别急,我又没说是来找你的,也许是来找我买东西的呢。哎呀哎呀,今天总不会一个正经顾客都没有吧,一个被追的,一群追人的。”

      看到门口并没有人,女人暗自松了一口气,缓过神来以后,不悦地瞪着丁念箴。丁念箴仿佛感受到了背后灼热的眼神,却没做反应。

      丁念箴所说的楼上,需要经过一段三跑楼梯,楼梯表面是渐变的,由白色逐渐过渡到黑色。在楼梯第一处转折旁边,是一个小平台,上面放着一张圆桌和一把圈椅,平台边缘是花纹繁复华丽的扶手,桌椅和扶手都是木制的,与一楼的风格大相径庭。平台上靠近楼梯的两侧还摆着书架,书架里面却是空的,之所以能看出来是书架,是因为其内部的灰尘形状。

      几十级台阶,女人觉得格外漫长。最让她气急败坏的是,楼上什么也没有。这一层的整个空间都使用原色木板进行装饰,但木板的走向很多变,上面还点缀着一些镜面装饰。

      “你耍我!”女人的神色变得格外紧张,焦虑转变为愤怒。

      丁念箴紧紧抱着怀里的热水袋,几步走进这间房,抬手,从令人眼花缭乱的木纹里开了一个口,往外一开,居然是一个足够一人藏身的柜子。这柜子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处于木纹变化的节点,又有镜面装饰,第一次进到这个房间的人一般不会发现。

      女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理智:“你为什么帮我?”说着,也走进了这间屋子,站到丁念箴对面。

      “因为好玩。”丁念箴踱步到窗口,漫不经心地往楼下扫了一眼,嘴角挂着意义不明的笑。

      “好玩?”女人又一次捏紧了包带。

      “你以为你还有多少时间考虑?”丁念箴看向她,微微偏头,面带嘲讽,“一分钟?还是半分钟?”

      女人咬着下唇,扫视着柜子敞开的洞口和丁念箴的脸。

      “我帮你,只是实现你的诉求。现在可以帮你,等下就可以帮他们。”丁念箴逐步加重女人的思想压力。

      “你……知道他们是谁?”女人问,脚尖已经朝向了柜门。

      “不知道,”丁念箴低头,双手盘着圆润的、毛茸茸的热水袋,“可是我知道,你如果落到他们手里,绝对是生不如死的。”

      因为,自打女人进了店,丁念箴就闻到了淡淡的、死亡的气息。

      丁念箴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是在一家医院里。因为她家和一位姓季的医生是世交,自己的父母又常年不在国内,所以从小被寄养在季医生家里,季医生所在医院的消毒水味充斥着丁念箴的童年。

      大概是小学快毕业的时候,丁念箴在季医生给她安排的医院小房间里写作业,门开着,一辆病床被人推着,疾驰而过。这样的场景在医院里其实屡见不鲜,每天和阎王抢命,是神圣而又疲惫的。丁念箴本没有被这件事引起多大兴趣,但是,她闻到了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又甜又苦,又香又臭,粘稠、厚重而湿润,但就出现了几秒,再想去确认,就完全找不到了。

      两小时后,那个推着病床的女护士,死于职业医闹者并不专业的刀法。

      后来,丁念箴又遇到过几次这样的情况,比如孕期检查一切正常的孕妇,在生产时产下死胎,母爱里包含着混沌的悲哀;比如车祸时送伤者进急诊的人,突然死于内脏破裂。她将那股味道形容为死亡的预告,但她并不能够确定其中的因果。因此,她将这件事告诉给她童年时期唯一的朋友:季羽嘉,他的妈妈就是季医生,爸爸是个写书的作家,也姓季。这两口子一个忙一个闲,家庭负担分配得当,季妈妈负责风风火火治病救人,季爸爸负责慢慢悠悠写字顾家。

      季羽嘉呢,比丁念箴大几个月。据丁念箴回忆,因为女孩子发育早,小学毕业时他还只到她肩膀,所以季羽嘉总是秉持着“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原则,致力于语言攻击——因为当时确实打不过!

      因为丁念箴的“箴”字下面是个咸鱼的咸,上面又是竹字头,所以小时候的季羽嘉总是从丁念箴的名字联想到竹筐里的咸鱼,久而久之,他就开始叫她“咸鱼”,虽然也挨了丁念箴不少打,但是他百折不挠。为了扳回一城,丁念箴叫他“臭鸟”,因为“羽嘉”据说确实是鸟类始祖。当然了,“臭”字是丁念箴对季羽嘉性格的私人评价。长大之后季羽嘉也觉得“咸鱼”不太好听,就改叫她“小鱼干”。丁念箴也不叫他“臭鸟”了,心情好的时候叫他“鸟儿”,叫得季羽嘉起一身鸡皮疙瘩。

      季羽嘉觉得丁念箴的想法很幼稚,结果被丁念箴追着打了两条走廊,被薅着脖领子前后左右地摇晃。

      后来季羽嘉做了警察,告诉丁念箴,如果以后再闻到这样的气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力救人。

      丁念箴从楼上下来了,一只手的臂弯里,挂着女人刚刚穿着的风衣,她给女人留了一件自己的黑色棉衣,以防在柜子里冷。不过丁念箴推测不会,因为楼下开着空调,热风都是往上送的。把风衣换过来,主要是为了等下打发追着女人来的那群尾巴。

      为什么要救她呢?万一她是坏人呢?或许只是下意识地认为她命不该绝?

      那个女人的命运最终如何收尾,将取决于丁念箴与跟踪者的交谈。

      无非四种结果,第一种,女人为善,跟踪者为恶;第二种,女人为恶,跟踪者为善;第三种,都是好人;第四种,都是坏人。无论哪一种,丁念箴在感知到死亡气息后,人为地将二者隔开,都是不会扩大损伤的选择。当然了,与此同时,丁念箴也报了警。

      丁念箴将风衣披在椅背上,抬眼看着正走进来的几个男人。那几个男人一身黑衣,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品类。几个人东张西望的,目光好似并不落在陈列的首饰上。原本正在耐心挑选的几名顾客看到这架势,也都贴着墙识相地走了。

      “老板,”其中一个人走过来,找丁念箴问话,“有个女人进来过,你见过没有?”

      “什么女人?长什么样子?我这儿一天可进来不少女人。连个高矮胖瘦都不说明白,我怎么帮你找人呢?”丁念箴坐着,向后一靠,双手抱着热水袋,腿架起来,一副很带派的样子。她的目光掠过站在后面的几个男人,他们大致分为两小群,分别聚集在门口和楼梯口,总之,都不站在面前这个男人的身边。再看看眼前这个光杆司令稍显手足无措的局促姿态,基本可以判断他们是群龙无首的状态,出来讲话的这个人,只是稍微有点发言权罢了。

      为首的男人上下摸摸口袋,并没有摸出什么,后面有人拍拍他的肩,递过来一张照片。

      丁念箴凑近了,皱着眉仔细观察照片上的这个人,果然与楼上那位很相似。看了一会儿后,丁念箴又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道:“没见过。”

      “我们明明看到她进了你的店!”队伍里又有一个男人说话了,听得出来,这主是个火爆脾气,平日里估计最恨丁念箴这种表现出顽劣傲慢性子的人。

      丁念箴语气一冷,甩了个眼刀过去:“跟你说话了吗!你又是哪家的大少爷?来我店里撒这通邪火!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脑后有几根毛!”

      “你!”说着话,那男人就要冲上来动手,被其他人拦住,然后转过头去骂骂咧咧地说着:“真丧气!要是……怎么会搞成这样……早就说过不应该……这下死定了……”

      “嘿!”丁念箴手托着腮,喊第一个说话的男人,“你知道怎么才能让兄弟们服你吗?”

      男人一皱眉,露出苦笑,一伸手,示意丁念箴继续往下说。

      丁念箴低声说道:“摆脱嫌疑的前提,就是制造更多的嫌疑,这样,你洗白一半,就等于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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