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闲碎笔余下华》初风吃白随

43、第 43 章

　　死一样痛过……
　　雨隐村的雨总带着化不开的湿冷，小南跪在泥泞里，指尖攥着半只残破的纸鹤。纸页被雨水泡得发皱发胀，墨色的折痕晕开成模糊的云团，像极了她眼底干涸数年后，又骤然重涌的泪。泥水顺着她的黑衣往下淌，浸透了膝盖，寒意钻骨，却远不及心口那道溃烂的伤。
　　三年前的夏天还历历在目。弥彦穿着草绿色外套，额前碎发被阳光晒得温热，笑着将一串纸鹤挂在她窗前的槐树枝上。纸鹤翅膀上用墨笔细细描了纹路，边缘还沾着他指尖的温度，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像少年藏不住的欢喜。“小南，等我们建立了没有战争的村子，”他仰头望着树冠，眼里盛着比雨隐村少见的晴空更亮的光，“我就给你折满一整个屋顶的纸鹤，让它们替我陪着你。”
　　那时他们三个总在槐树下相聚。弥彦意气风发地描绘着未来，说要让雨隐村的孩子再也不用躲在废墟里发抖，说要让雨水都带着甜意；长门安静地坐在一旁，轮回眼藏着担忧，却始终点头附和；而她就蜷在两人身边折纸，纸鹤、纸花、纸蝴蝶，每一道折痕都藏着未说出口的心意。弥彦会趁她不注意，偷偷拿走最精致的那只纸鹤，别在自己的外套领口，说是“小南牌护身符”。每次执行任务前，他都会低头摸一摸纸鹤，笑得露出虎牙：“有这个在，肯定没问题。”
　　可战争从不会善待怀揣梦想的人。那天的雨下得比往常都大，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雷声滚滚，雨水模糊了视线，直到弥彦倒在泥泞里，外套被暗红的血浸透，领口的纸鹤早已破碎不堪，边角沾着温热的血珠，与泥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原本的模样。
　　那双曾盛满阳光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再也不会为她亮起。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也冲刷着小南世界里最后一点光亮。她抱着弥彦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像被折断翅膀的天使。痛意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脏，又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疼，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揉碎了重新拼凑。她终于明白，有些失去，是比死亡更沉重的刑罚——活着的人，要带着这份痛楚，在无边的黑暗里独自前行。
　　后来，她成了晓组织的小南。一身黑衣，将曾经的温柔藏在冷硬的外壳下，指尖的纸鹤依旧翻飞，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暖意。每一只纸鹤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折完便随手抛向空中，它们在雨中翻飞、打转，很快便被雨水打湿、坠落，沉入泥泞，如同她再也无法挽回的时光，再也无法触及的人。她不再期待一屋顶的纸鹤，只在深夜独处时，从怀中取出那只弥彦当年送她的最后一只纸鹤——那是她唯一小心翼翼珍藏的完整，翅膀上的墨痕依旧清晰，却再也感受不到少年指尖的温度。
　　今夜的雨又起了，和那天一样大。小南站在曾经的槐树下，树枝早已枯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雨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松开手，那只珍藏多年的纸鹤从袖中滑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落在泥泞里，与那些年被她抛下的残破纸鹤重叠。小南缓缓蹲下，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呜咽声被雨声掩盖，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泄露了她无法言说的痛苦。
　　那种痛，深入骨髓，日夜啃噬着她的灵魂。像死过一次，却又不得不拖着残缺的灵魂继续活着；像心口破了一个大洞，无论用什么都无法填补，风一吹，便发出空洞的回响。雨还在下，纸鹤沉雨，岁月流转，唯有那份死一样的痛，随着风，在漫长的时光里无尽蔓延，提醒着她，曾经有个叫弥彦的少年，用生命照亮过她灰暗的世界，也用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去，给了她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