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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癸卯清明祭】建兴十五年 建兴十五 ...


  •   建兴十五年并不是个在史书上留下了太多笔墨的年份。

      一、
      这一年的清明,成都城九眼桥下的杨柳刚刚飞了几许花絮,迎晖门内的芙蓉仍是含苞待放,已在侍中任上做了九年的董休昭匆匆收拾了几本要紧公文,处理了几件尚书台亟待候命的要事,便除下二梁进贤冠,换了身素净的常服。避开要道步出宫墙的时候,他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天象,阴沉沉的云从遥远的东方漫漶而来,将将遮住半个汉宫王城的檐角。
      大将军府沿用的是昔日丞相府的旧址,距离宫城并不远。董休昭出宫便迎面撞上自家御者,缁车繁复缠绕的花纹在今时今日看来配合着一身素服实在是有些刺眼,于是董允弃车就马,轻骑单人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跑到了大将军府门前,却见络绎的从人属吏不绝于道,更兼近日郊祀繁多,车马硬是堪堪排出了半条街去。董允驻马立在门边停了好一会儿,幸有军府的阍者是旧时故人,认得他,遂恭敬上前来替他取了马匹。
      “大将军可在堂上?”
      “蒋公辰时外出,尚未见回还。”
      董允闻言忽有些怔楞,好像匆匆一整日的忙碌临到末时却失了缘故。他是立心之人,心中有何言语从来藏不住,为此朝中上下得罪过不少人,倒是唯独站在这座府门前,他几回张了张口,都没能吐出半个字。
      他整顿仪容迈过那道门槛,门内的两株侧柏依旧长得极好,抬眼望之郁郁葱葱,较之前年一发高挺了些。通往中堂的青石砖路被每日来往的人群踩得有些松动,这使得董允举步踏足之时总显得分外小心,就像害怕惊醒什么人似的。
      “董侍中。”来往属吏中有认得他的上来见礼,知他素来不苟言笑,便只得他一个颔首便捧着满心满怀的公事走了。
      一人接着一人,短短一段路竟走了十数人过去。来来往往,走在青天白日下,倒像是匆匆行过的游魂——董允自己都不由得被这样的念头惊了一下。
      “休昭。”
      好生熟悉的声音。董允突然想。

      二、
      他举目望去,西侧耳房前的一处亭下,费文伟袖着手,在朝他微微的笑。
      这两处距离算不上很远,只是近些年来董侍中的眼力越发不如从前了。年过不惑的人看什么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更兼隔着树影婆娑、天光云影,亭下的人越发模糊成了一星闪烁的光点——董允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他与费祎,算来也有三年不曾谋私面了。
      记忆倏忽回溯到建兴十二年的秋日,那封令天地失色的讣告传到成都。彼时他受命守在宫中辅佐君王,依依北望却不敢动摇分毫。而领着北伐中护军之职的费祎,则几乎是用几近决绝的话语,千里奔驰,将魏延的大军拦在了汉中以北,而后,以后军师之职,驻在汉中,一驻,就是三年。
      直到年前朝会他奉命回朝代蒋琬为尚书令,回到成都,自己以侍中之职代宣诏命,才又一次见到在阶下叩首谢恩的费文伟,端肃正容,平静的面上也同自己一样显出了刀劈斧刻的痕迹。
      不像啊,真的不像。
      不像是那个安坐鹿车的费郎了。
      “休昭?”那头费祎见他呆愣着,仿佛也知他在想些什么,于是含笑迎上来,歪着头低声调侃了一句,“怎么?三年不见?不认得了?董侍中?”
      董允这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费令君说笑了,您公务繁忙,允哪敢来打扰。”显而易见的揶揄。
      “折煞了折煞了……”费祎爽朗地笑了出声,连连摆手:“祎行事素不检点,怎敢当休昭这一声令君?”
      “……”
      其实董允心中是有气的,气他三年来的不闻不问。可停下来细想又觉得这气来的没道理,越是这样想便越发发不出去,憋在心里就憋了三年。本以为一别数载再见也只余尴尬,如同宣诏时一般阶上阶下泾渭了然,可谁料他三言两语,谈笑间他就没了脾气。
      费郎的这玲珑心思啊,他一生也学不会了。
      “早知今日会在此处碰着你了。”笑了一阵,终究是军府所在,两人又都身居高位,被人看见如此于礼不合,费祎拉着人走到那间亭下,携手之时悄悄附在董允耳边低语了一句。在董允有些惊愕的目光中二人在亭中坐定,费祎抬手斟了一杯茶水:“我是背井离乡,你呢?去祭过令尊了?”
      “昨日寒食晚间拜过家祠。”董允下意识接了一句,“这与我今日在此有什么关系?”
      费祎只将茶水往前推了推:“尝尝,我从汉中带回来的新茶,才烹过的。”见董允抿了一口又不说话,却又笑道:“知你是正人君子,不屑学这茶道的名士风流。”
      “……费郎莫笑话我了。”
      擎杯的手顿了一下,这称呼竟也是十余年不曾听过了。
      茶水入口微苦,涤过喉间却是回甘,费祎歪着头状似无意地抚着蔽膝上不知何时沾上的柳絮,低声呢喃好似自言自语:“昔年侍奉军师左右时,你于这烹煮一艺上可胜过我百倍……怎么,当我都忘了不成?”
      何曾敢忘。
      亭外柳絮胡乱纷飞,在葱葱的草木间上下摇落,团团飞絮称杨花,那也将会是千百年后的故事。
      满目飞花万点,回首故人千里,大抵如是。
      “我在汉中的时候,秋来各处登记粮谷总是忙碌,年年也只有这个时候好偷出些空闲来去一回定军山……”费祎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冷,“岭北的天气哪儿有成都暖和,这个时候定军山上的草木才刚刚抽芽呢,连那株桂花也还有点光秃秃的,哪比得上秋天香飘十里……可惜了,竟一次也没去成。”余光瞥见董允神色却有些低落,片刻了悟:“是了,你还没去过岭北。”费祎噙着抹玩味的笑意偏头看向董允的眼睛:“待有机会调职,我带你去岭北看看,真是好风光呢……想来今秋汉中岁熟也当是好光景……”
      “文伟。”董允出声唤住了他,想说些什么安慰却说不出口,思来想去到嘴边竟是“节哀”二字,迟了整整三年也实在没甚趣味,说来作甚。
      “我知道蒋公召我回来的意思。当初丞相遗命定下我二人,如今国家休养生息三年,他又要将大将军府驻到汉中去了,我就又被派回来守在都城当尚书令。”这样的话一辈子也讲不了第二次,费祎的声音里满是嘶哑:“可是我不想回来的,我该怎么回来?上一次我回来带回的是文长就戮,再上一次带回的是丞相病危,再上一次是东吴兵败……休昭啊,你说我要怎么回来?!”
      “休昭,我如今站在尚书令这个位置上,才知道丞相当年过得有多辛苦。”
      如今是蒋公,未来有一天,也会是他。
      留不住的,是成都东南的万里桥下,说出“万里之行,始于足下”的长者,和长揖受命,敢于孤身远赴迢迢万里的年轻人。

      三、
      这样的剖白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们相聚时已是日头西斜,再逾半刻便要暮色四合。茶水从来不是酒水,即便一样清苦,也终究不会让人沉醉。
      就是在这样一个时刻,亭下二人碰见了方才回府的大将军蒋公琰。
      蒋公也不年轻了,灰白的发色掺杂在蝉冠里,丝丝绕绕地缠着人心。他个子没有丞相高,步履匆匆行过回廊之时,蝉冠不会无意间碰到檐下垂挂着的红色流苏。费董二人看了一会儿,收拾了仪容,在蒋公步出廊外的时候双双上前行礼。
      “二位多礼。”蒋琬还是一向的好脾气,温和回了半礼,看到董允的时候眉峰微微蹙了蹙,再见费祎时又舒展开来,问道:“二位今日联袂前来,可是宫中有何要事?”
      “无甚要事,我二人也非联袂前来,不过恰巧偶遇。”
      “哦?那二位是特意在此候孤?”
      二人对视一眼,董允见费祎眼尾处还有些微红,遂率先开口:“是,我二人欲前往郊外致祭……来邀蒋公同往。”
      蒋琬面色平静无波,唯有忽而频闪的几下眨眼,或可让人稍稍窥见心底深处的涟漪。
      “稍后郫县令要来报江堰换防一事,琬,恐不得空与郎君同往。”再抬首时已是一如既往的温润谦和无悲无喜,言辞话语却已不约而同地悄然换了旧时称呼,“有劳郎君美意,权请,代琬向前人致意。”
      我在相府,没有饮酒,您尽可来看的。
      言罢许是被夹杂着飞絮的春寒料峭吹着了风,蒋琬掩袖咳了两声,朝费董二人拱手一礼,径自走向中堂去了。

      四、
      忠武侯的阴宅在定军山,成都本无祠堂,唯有亲眷在双流故居奉了一方家祠灵位,外人无故自然不会去打扰。因此说是郊祭,也不过是一柱清香一抔黄土,寻个青山绿水之处,遥寄哀思罢了。
      其实这样的路祭三年来从来就没有停歇过。
      而春天实际上并不是个太适合祭祀的季节,论景致不若秋冬肃穆端整,论节令不若夏日阳气充盈,因此说是祭祀,更多的人大抵也只将寒食清明当做外出郊游的好时机,举家出府玩闹一天罢了。此时暮色渐沉,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然将将散尽,剩下的三三两两也在收拾着吃剩的寒食准备回家喝口热汤。成都城郊外的一大片茵茵草色里,此刻竟也只剩下西边遥遥半轮橘红色的太阳,挣扎着焕发着最后的热与光。四周烟灰色的云霞因着这点光热将橘黄渐次晕散开去,最终与雾蒙蒙的山色融为一体,唯独山坳处一条湛蓝的横截线,将这天光与日光堪堪阻绝开来,强硬地不许他们四散开去。
      费董二人停在城外一处原野前,在往外去就是大片大片的桑荫地,远处官道接着民宅,一路向西就是双流,双流南面便是锦官治所。他二人明日都还各自有公务要事,此时自然不会再特意跑一趟双流锦官,于是便正好停在此处。
      于是二人翻身下马,从马上解下一个一尺见方的小巧竹笥,里面盛着香烛等祭拜之物。因是郊祀,因此不设少牢,因主人生前简朴,因此不用檀香,这是川中百姓心照不宣的约定。故而祭祀的仪程很是简单,二人在一株桑树下面北长跪,三叩三拜礼毕,各自点燃一柱清香奉上黄土,又代蒋琬另上了一柱清香,摆上两束野菊,阖目默哀片刻,就算是祭罢了。
      此时云层愈见厚重起来,群山逶迤终于吞没了最后半轮残阳,乌鸟三啼三鸣,围绕着枝头故巢俯仰盘旋。通惠门下的岷江生生不息,送来今日最后几艘远归的船舶,木橹摇过江水,咿咿呀呀,呜呜咽咽。
      二人默然伫立至三柱清香燃尽,最后拜别了那两束安静躺卧在黄土中的野菊,各自牵上马匹慢慢往回走。路过码头的时候恰好遇着最后一艘官船靠在岸边,逆着最后一缕余晖,费董二人竟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显然也看见了他们,装卸行李的动作停了一瞬,而后似乎朝着身后的书童嘱咐了些什么,举步迎了上来。
      “费令君,董侍中。”
      “李都督。”
      来人是刚出孝期的李丰。
      “闻君家有丧,仆心戚戚,弗能躬至,敬仰千古。”
      李丰长揖到地。
      “君此来成都,是复职?”
      “非也。”李丰摇了摇头,“先父临终语我昔年事,长恨太息,吾家何颜再驻江州?”他低头沉默了片刻,“丞相在时,执法平之如水,可以不计先人之过,无人置喙。而如今先父激愤而亡,国人岂无私语?丰身在其中,也不敢再沐圣上恩泽,惹史家曲笔。”
      说罢这句,他眼皮又垂了下去。
      这话若教旁人听见已可以算是说得十分露骨,可无论是李丰,还是费祎董允,都并未感到如何的惊讶与失悔,仿佛谈论天气一般,三年草草,历历在目。
      “郎君宽心,”三人各怀心事站了好一会儿,终是费祎上前执了李丰的手,“郎君所虑之事,祎职责所在,不敢稍有松懈。待后日朝会,君安心入朝就是。”
      这话就连董允都有些出乎意料,上前一步就想说些什么,被费祎摆了摆手止了话头,后者看出两人心中不安,眉目间微微皱起倒好像平白添了些那人的模样:
      “祎虽不敢比前人,但求问心无愧,想蒋公亦如是。”
      说罢展颜一笑,自身后马背上取下竹笥:“我二人今日到此,乃是郊祀丞相,不意巧遇郎君,得论前尘,是有缘也。不若我二人亦为令尊一祭。”
      说着董允已自笥中取了两柱清香出来,就朝着滔滔江水,坐南朝北,拜了三拜。
      “想令尊在天有灵,当与丞相相谈甚欢。”
      李丰于是终于如释重负,看二人祭拜,更至舟中取出一卮水酒,在夜色中举杯敬天,而后,掷酒入江。
      “祭扫终究不能无酒。”他说,“我当奉酒于丞相谢恩。”
      “就让这江水送去梓潼郡和定军山吧。”

      五、
      三人匆匆别过,回城时城门已经落钥,在董允有些不赞同的目光里,费祎不得已拿令牌叫开了城门,只说二人是外出巡查方归。
      寂静的街衢浑不似白日,二人缓缰慢行,一路行过昔年的王长史府、秦学士府、许太傅府、益州牧府、左将军府……故人故事都已湮没于尘埃,就像一盏盏长信明灯,也逐渐黯淡在愈发浓厚的夜色里。
      马蹄在董侍中的府门前停下了。
      “你今日不往尚书台去住罢?”董允试探性地问着。如今他已是这座家宅的主人。
      费祎摇了摇头:“今日不去。”
      “……”有意想请人在家里住一夜,想想又觉于礼不合,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开口。
      “好了,你早些睡,明日还要进宫。”费祎于是在马上拱了拱手,“我先走了。”
      “哎。”待得董允回话的时候,费祎已拨转出去三个身位了。
      他于是只能转身回府,在侍婢仆从的迎候中,学着父亲的样子,做回那个端庄严肃的董侍中。
      费祎遥遥看见董府的灯渐次熄了下去。
      他于是步行来到昔年的丞相府,依约可瞧见中堂仍是灯火通明。摇摇曳曳的烛光在夜风里觳觫着,好像案前蒋公日渐佝偻的身子。
      他驻马停在路边街衢的檐角下,静静地看着那束烛光晃啊,晃啊,几番歪倒,又几番挺立起来。
      直到漏传三鼓,更敲平明,中堂的烛光终于最后一次矮下去,这一次,他化成了一缕青烟袅娜升天,终于没能再燃起来。
      灯下,已积了满满一台的烛泪。
      风乍起,凝了一整日的雨,终于是在此刻落了下来。

      六、
      建兴十六年,哦,没有建兴十六年了,该称之为延熙元年。
      延熙二年,蒋琬进位大司马,屯驻汉中。
      延熙九年,琬病逝。
      延熙十二年,大将军费祎驻屯汉中。
      延熙十六年春正月,祎被刺身亡。
      李丰官至朱提太守,病死于任上。
      然后……

      大概还可以有一些然后吧。
      彼时的小郎君们都如是想着。
      而那些都是后来的故事了。

      定军山前寒食路,至今人祀丞相墓。
      ——陆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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