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月戊

35、chapter 35

　　南城近来没再下雨，连着好几天都是大晴天。
　　可街上的人却很少，除了学校附近，几乎所有街市都关门了，就连南城最大的商场也暂停营业了。

　　几乎每个人都尽量避免出门，上班的在公司一待就是一整天，吃饭也尽量不出公司门，就在楼下随便找个快餐店打发了事。

　　上学的不论走读还是住校，一律待在学校，非必要不允许出校门，其中管束最严的就是南城中学。

　　南城中学这些天频频出事，不是学生跳楼就是连带老师一起被人绑架，恰好又被人拍下视频传到了网上，事情持续发酵，甚至有人开始讨论，下一个受害人极有可能就跟南城中学有关。

　　校长犯愁，每天在办公室里刷着网上各种相关帖子长吁短叹，不知道这件事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唯有暗暗祈祷警方能尽快抓到真凶才好。

　　他在这里担心不已，但学生们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心态。

　　早自习下课后，成百上千的学生分散在学校各个角落，要是有人从他们身旁走过就会听到，学生们口中讨论最多的，还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环杀人案。

　　“食人魔是不是专门杀有钱人？”

　　“我怀疑他说不定是反社会人格，还有异食癖。”

　　“不一定，感觉有点像汉尼拔的铁杆粉丝模仿作案来着。”

　　“是吼，我也有这种感觉。”

　　“那他把那些‘东西’挖走了，是真吃还是假吃啊？”

　　“我又不是食人魔你问我？问食人魔去。”

　　“不是，你说他会不会是把那些‘东西’拿回家收藏啊，就跟我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一样，凶手每次都会带走受害人身体的一部分，就是为了每天看看，像收藏古董那种。”

　　“那个好像是一班的班长吧？哎哎，你过来一下。”

　　圆脸女孩停住脚步，转头看来：“干什么？”

　　刚才围在一起讨论的几个同学冲她笑着招手：“来嘛来嘛！”

　　班长走到几人面前：“干嘛？”
　　她记得这几个人都是隔壁班的，因为他们每次都站在去厕所的必经之路。

　　很挡路。
　　一群碍事的家伙，对谁呼来喝去呢？

　　班长瞪着他们，等待对面出招。

　　谁知刚招呼她过来的那男孩伸出手来，一把将她拉过去，班长被迫进了他们的包围圈，正欲发火，另一人就先一步说话了。

　　“听说你去医院看过那个杀人犯的儿子了？”

　　班长皱眉：“你说黎港？”

　　“对啊，他伤的严重吗？你问过他没，那天晚上绑他的人是不是周利华？”

　　虽然“杀人犯的儿子”这种外号不太好听，但也确实没说错，毕竟黎港的父亲曾经肇事逃逸致人死亡，后来也因此坐了七年牢。

　　可到底还是一个班的同学，黎港平时没什么存在感，却也不是惹人嫌的性格，对于这个外号，班长从来没叫过，每次听到别人叫，倒是听得习惯，眼下突然听到其他班的人这么叫自己朝夕相处的同学，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他叫黎港，港湾的港，他爸做的事情是他爸的错，清朝早没了，还搞连坐那一套？”班长说。

　　那人撇撇嘴：“大家都这么叫，再说你们班的人也没少叫啊，这又没什么。”

　　班长冷声道：“那也别在我面前这么称呼我的同班同学，我就听不惯，怎么着？”

　　“切，拿根鸡毛当令箭，不就是个班长嘛，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说拉倒，你走吧。”

　　班长一抬手，甩开那人将要推搡过来的手：“一码归一码，你们想知道绑走蒋老师和黎港的人，是不是网传的凶手周利华是吧？那个我确实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视频里出现的凶器是哪里来的。”

　　“真的假的？！”
　　“你怎么会知道？”
　　“你上哪儿知道的？”
　　“快说快说呀，凶器哪儿来的？”

　　班长故作神秘地笑了起来，刻意压低声音说：“你们逛过菜市场吗？”

　　众人点头，眼里却涌上几分茫然，谁也不知这凶器跟菜市场有什么关系。
　　不等众人发问，班长又说：“见过肉摊上切好的新鲜猪肉吗？”

　　众人依旧茫然。

　　班长声音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当你要买肉的时候，老板就会随手拿起案板上的刀帮你切肉对吧？”

　　众人异口同声：“对。”

　　她最后说：“你们难道不觉得，视频里的凶器跟菜市场肉摊老板用的刀，简直一模一样吗？”

　　众人恍然大悟：“对哦。”

　　上课铃响，学生们四散开来，各自回到自己的教室。

　　班长回到教室，不动声色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老师还没进教室之前，教室里依旧哄闹，谁也没注意到弯下腰在课桌里翻找的班长，目光里映照出了桌肚里的全貌。

　　桌肚长方，右边是笔，左边是书和卷子。
　　她的手慢慢伸进了桌肚深处，指尖触碰到一个滑滑的塑料袋，顺着袋子一路摸下去，指尖传来金属的冰凉触感。

　　班长圆圆的脸蛋更圆了，她的牙齿露了出来，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芒。

　　同桌冷不丁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笑得这么渗人？”

　　班长把手抽了出来，白了同桌一眼，慢慢将书和笔恢复原状。
　　谁也不会知道，此时此刻警方正在追查的凶器，其实就在她手上。

　　***

　　漆黑的房间，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距离南城市局不到五百米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黑暗里弥漫着灰尘的气息，这里显然已经废弃很久了。

　　穿过房门，又是另一个房间，四面水泥墙，墙皮脱落，霉斑点点。
　　彭松就坐在墙角的旧沙发里，抱着电脑，手指灵活地敲击键盘。

　　他额头都是汗，眉头紧锁，目光灼灼，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敲击键盘的动静越来越大，最后手指猛地一敲，随即整页绿色的代码齐刷刷动了起来，一行行飞快扫过，突然屏幕一黑，约莫只有半秒，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画面——

　　画面中显然是菜市场，只是因为人少，摆摊的摊贩也少，所以显得很空，乍一看，不太像菜市场。

　　镜头正对着的是一家亮着橙黄灯光的肉摊，坐在里面的胖男人在刷手机，时不时挤动脸上的肥肉，笑弯了眼睛。

　　突然有两个身量高大的男人走到肉摊前，胖男人一愣，随即站起身，在跟他们说话。

　　说的是什么，彭松听不见，因为菜市场的监控设备太老，根本没有录音功能，就连画面都比较模糊，放大之后能看清楚的细节很少。

　　镜头之外，肉摊老板正在跟面前两个男人说话。

　　“不是，我这是正规地方，资质证明什么的我都齐全，两位警官别看我这地方小，那事儿没出来之前，我这每天都要卖出去一头猪呢！”

　　马达收起证件，视线落在案板上。
　　那上面放了一把刀，半圆形的刀，手掌宽，比市面上常见的菜刀要厚一点。
　　案板也不能叫案板了，应该叫短木桩，厚厚一跺往桌板上那么一放，一看就沉。

　　站在他身旁的徐乐诚说：“他开玩笑呢他，老板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们作为警察怎么可能轻易怀疑善良民众呢，再说像老板你这样的，一看就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嘛。”

　　胖男人表情松快了点：“那当然了，我这都是做正经生意的，要不是你们警察不早点把凶手抓到，我们这里的生意也不至于这么差，那个食人魔冒出来之后，这附近的人连肉都不买了。”

　　马达抬眼，目光冷冽，胖男人往后退了半步：“本、本来就是啊。”

　　徐乐诚面带微笑，胖男人更愿意跟他多说几句，又说：“你们要找的就是视频里的那个刀吧？”

　　徐乐诚连连点头：“对对。”
　　胖男人说：“那你们来晚了，本来我们这边几家铺子都有那种刀，杀猪刀嘛，都差不多的，网上那个视频一出来，我们几家一商量就把刀全扔了。”

　　“扔了？”徐乐诚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胖男人：“警官，晦气啊！自打那个视频在网上传开了，那些顾客一看到我们常用的那种刀就问是不是捡来的凶器，我真是被问烦了，还有那些记者也是，问半天都没买块肉走，一把破刀让我们连生意都没法做了，扔了省事呗！”

　　他看了看马达，又看了看徐乐诚：“等你们抓到食人魔，找到凶器，我们到时候再买一把就是了，那种刀到处都有，还便宜！”

　　胖男人脸上堆起肥肉，身体前倾：“两位警官，那个有钱人到底是不是食人魔啊？你们找到我这儿来，该不会是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凶器吧？”

　　徐乐诚翻了个白眼：“等到案件水落石出，警方会出正式公告的。”

　　马达突然伸手，一把抓住胖男人油腻的后颈，冷声道：“你们把刀扔哪儿了？”

　　胖男人往前一栽，两手撑在桌板上，脸距离桌板上切好的肉块只有几厘米，生肉的气味夹杂干涸凝固的血腥钻进鼻腔，恐惧直冲天灵盖。

　　“我我我带你们去找！”

　　菜市场远处的摄像头倒映着三人的身影，镜头的另一边，彭松盯着走出屏幕的三人，手指在触控板上一动，画面迅速缩小，变成了上百个画面中的一个。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密密麻麻的画面，最后落在中间几排，手指轻触，点开其中一个，正好对准菜市场外面的街道。

　　还是刚才的两人。
　　走在前边时不时回头的是刚才开心刷手机的胖男人，也就是肉摊老板。

　　看到这一幕，彭松知道，这个肉摊老板一定是要带他们去什么地方，那个地方多半就跟遗失的凶器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