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世界》星农

6、日落小镇04 本地人里面

　　没有人在停尸房。
　　是蝙蝠暴露了行迹。

　　镇长察觉到了林珂的意念。

　　“蝙蝠”仓皇地张开了翅膀，逃似地飞出了停尸房。

　　夜空漆黑如墨缸。
　　蝙蝠一顿乱飞，扑腾得晕头转向。

　　十分钟后才镇定下来，慢慢地下降高度。才发觉已经离开了镇街，来到了乡野之中。

　　眼前景象混沌，远处传来了咿咿呀呀的声音。

　　蝙蝠顺着声音的方向飞去，看见了一个手舞足蹈的人影。

　　竟然是之前遇到的那个疯女人。没想到她现在还在田野上晃荡。

　　可怜的女人，也没有人来管她。

　　她摇摇晃晃的，浑身都是泥巴，一不小心就栽进了水沟里。
　　栽进去以后好久都没有上来。

　　只有夜风在簌簌吹动，水沟的杂草很密，有半人之高，疯女人掉进去以后就被盖住了，只剩草尖在微微地晃动。

　　蝙蝠正在想要不要回镇上去叫人时，一只白惨惨的手突然从草丛里扑了出来，这只手极力地撑开了五指，定了定，落下来重重地扒住了岸上的一块石头。

　　接着，那披头散发的疯女人从水沟里爬了出来。

　　她耷拉着脑袋，弓着背，两只手垂在身前，光着脚没有穿鞋。
　　瘦削的身形看起来就像一个鬼。

　　但她的肚子，正高高隆起！

　　*

　　疯女人转过了身，朝向小镇的方向，像提线木偶一样迈动了步伐。

　　似乎无形中有谁在给疯女人指引方向。疯女人的步子虽然摇晃，但目标似乎很明确，直直地走着，没有离开过公路。

　　她在凌晨两点左右来到了小镇的医院。

　　“蝙蝠”因为先前被镇长发现了踪迹，所以为避免麻烦，林珂把意念转移到了一只昆虫身上。
　　不过好在，进入医院以后，并没有再碰到镇长。

　　疯女人垂着头走到了二楼的住院部，推开了一扇病房的门。

　　病房里亮着灯，光线雪白。

　　一个脑袋缠满了纱布的男人，半躺半坐在病床上面。白色的纱布上布满了血污，还有新的血在缓缓渗出。

　　疯女人拖动着脚步，来到了男人面前。

　　林珂立马想到，这个男人应该是疯女人的丈夫，他神志失控以后拿刀挖掉了自己的眼睛和脸颊上的肉。

　　没想到他竟然没死。

　　病房里飘荡着血腥气。

　　疯女人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睁开了眼睛。红血丝布满了她的眼球，像一条条正在蠕动的线虫。
　　她伸手轻轻地摸了摸男人的脑袋。

　　男人搁在床单上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疯女人的呼吸声在平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她那双仿佛涨满了血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神色，呆滞得就像死物。

　　她的肚子则还在隐隐约约地膨大，甚至，会有“胎动”的情况出现。

　　林珂了然：那团肉囊现在就在疯女人的肚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了双手，伸向了她丈夫的脑袋，一圈一圈地解开了缠绕着的纱布。

　　暴露在眼前的，竟是一颗沾满了血色肉糜的骷髅！

　　这个男人自毁成这副程度，恐怕不是单纯的发疯了，更像是有个魔鬼曾附着在他的身体里。

　　昆虫煽动了翅膀，飞到了男人背后的墙壁上。

　　林珂更加惊骇地发现，男人的头骨是空的！

　　他的大脑被挖掉了！

　　*

　　病房里的温度降到了极点。恐惧被冻结在身上。

　　男人还活着，放在床单上的手指在抽搐般地颤动。
　　他失去了上下唇沿的嘴巴微微地张开了。

　　这颗“骷髅头”似乎要表达什么。

　　当林珂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病床旁的桌子突然摇动了起来，上面的水杯呲呲颤动，一股奇怪的风在病房里里旋转，窗帘布卷动了起来。

　　停在墙壁上的昆虫不安地拍动着翅膀。林珂的意念努力地控制着它，让它保持镇定。但忽然间，一个莫名的吸力突然凭空而生，像一只触手般地将昆虫身上的意念攫了出来！

　　意念被迫附着在了男人的身上，林珂感觉自己像是身处龙卷风的中心，周围是卷动的汹涌漩涡，就像所有的物件都在被剧烈的扭曲。

　　眼前疯女人的身形被拉长，她的脸像在被重力机器挤压，五官拧结在一起，两只眼睛几乎快要合在一起。

　　而一些奇怪的影子在她身后一个接着一个地冒了出来。影子极其纤长，类似人形，又像是用火柴棍拼凑起来的。

　　这些人影站立起来，它们的脑袋几乎顶到了天花板。有些影子甚至是弯曲的，它们的高度超出了房子的楼层高度。

　　影子多得密密麻麻，几乎站满了病房。

　　它们在往前靠近，好像是故意要让林珂看清它们。

　　它们是像蚂蚁一样的人。四肢和躯干细长得过分，皮肤是透明的，包裹着白色的骨架和一条条微红的血管，脑袋是椭圆形的，没有五官和头骨，像是透明的凝状物，内中镶嵌着一个发出红光的“核”。

　　红光跳动着，一亮一暗，跳动的频率与心脏相同。

　　这些红色的“蚁人”又是什么东西？

　　*

　　林珂的意念从漩涡之中脱离出来，重新回到昆虫身上时，男人已经倒在病床上死了，疯女人正在亲吻他的额头。

　　因为，那是她的丈夫。

　　这个带着永别性质的吻结束后，疯女人站了起来，面对着窗户外的夜空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外面总算有人听见了病房里的动静，急急忙忙地打开了门。

　　两个女护士进入病房，还在茫然地看着床上的死人时，病房里响起了“嘭”的一声巨响。

　　疯女人的肚子突然爆开了，血溅了一墙壁。

　　那个肉囊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颗人头。

　　但紧接着，红光一闪，“人头”就飘出了窗外。

　　***

　　林珂收回意念，回到本体时，感觉像做了一场怪诞恐怖的梦。

　　他把所有的见闻都告诉给了2081，问他：“红蚁人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2081根据林珂的描述，仔细地思索了一番，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算了，”林珂感觉思绪很乱，“还是先睡吧。等明天再说。”

　　*

　　几个小时后，微风轻扫大地，街道上接连响起了哈欠声，露宿的外乡人慢慢醒来。

　　林珂打着哈欠钻出帐篷。

　　天上笼罩着一根半圆弧的细线，细线散发着橘红色的光晕，这片光晕起先很是黯淡迷蒙，后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浓重，直至整片日落小镇被浸染在了一片红光之中。

　　是朝阳。

　　半圆弧光越来越明亮，直至将小镇的面貌从黑暗的壳子里褪出后，也只有地表世界里七分之一的白天。

　　可怜的折叠世界，连阳光都只有如此惨兮兮的一点。

　　他们把两顶帐篷收了起来。

　　阿杰去买了两份早餐，他们就站在路边吃。

　　早晨的街道很热闹，人来人往，生活气息十分浓厚。

　　林珂冷不丁问了阿杰一件事：“镇上大概有多少外乡人？”

　　阿杰：“两三百个吧。”

　　林珂：“日落小镇的原住居民有多少？”

　　阿杰：“大概一万二。”

　　人口还挺多的。

　　林珂：“这些外乡人也都是被黑影人转移过来的吗？”

　　阿杰：“嗯。我打听了上百个人，他们都是被黑影人转移过来的。”

　　林珂皱了皱眉头：“听起来怎么这么玄乎？”

　　阿杰叹了口气：“是啊，玄乎得很，就像明明中有一股力量在操纵着这一切。”

　　林珂皱起了眉头，过了一会儿，他问：“真的只有创建小镇的折叠师可以进出这里吗？”

　　阿杰：“原则上是的。但其实我对空间折叠的概念并不很懂，也不知道除了折叠师带领，还有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进出。”

　　林珂极其肯定地说：“我觉得一定有别的办法可以进出这里。不然，镇上的特质警车是怎么来的？警车里的汽油又是怎么来的？这些东西肯定不是小镇的原产物，一定有人能自如地在小镇和外部世界间往来，所以这里才会有这些物资。”

　　阿杰神情有点呆：“你说的肯定是对的。但也无济于事，小镇的人口风很严，我待了一个月，什么也打听不出来。那些外乡人又都懒懒散散的，觉得待在这里也不错，都没有急着要出去的心态。”

　　林珂：“外乡人这么不积极吗？”

　　阿杰：“倒也不是所有人，有一部分人还是挺着急出去的。你急着出去吗？”

　　这问题一时把林珂问住了。他看了2081一眼，2081也看了他一眼。

　　“我……倒也不是格外迫切。但是么，肯定还是要想办法离开这里的。”

　　*

　　无所事事，林珂跟2081在一座公共建筑的天台上吹风。

　　他们俯瞰着整座小镇。

　　林珂发现自己的眼睛竟然可以看清五六公里外的景象，路上人来人往，那些外乡人们懒散地倚墙而立，东一堆西一堆，看起来十分杂乱。

　　本地居民着整齐干净，但大都步履匆忙，很明显都是有事要做的人。

　　观望了一会儿，林珂问道：“2081，以你的视角看出去，你觉得外乡人和本地人有什么区别？”

　　2081眨着迷糊的大眼睛：“看不出来，除了相貌外，还有别的区别吗？”

　　林珂微微地皱着眉头：“我发现，本地人里面没有老人，外乡人里面没有小孩。”

　　本地人里面没有老人，是因为所有的年轻人都会在【溃烂派对】上死去，没有人能活到老，那么外乡人里面没有小孩又是什么意思呢？

　　2081用虚拟手指摩挲着下巴，灵光一闪，福至心灵：“我知道了，被转移到日落小镇的外乡人，都是欠了钱的负债人！因为小孩不能借高利贷！所以那些外乡人才不急于离开日落小镇，因为待在这里不会被人追债。”

　　林珂却只觉得更加疑云重重了：“黑影人为什么要把这么多的高利贷负债人转移到小镇来？这些外乡人除了负债，还有别的共性吗？”

　　正烦恼时，阿杰急匆匆地跑上了天台。

　　“你来的正好，”林珂抓住他的手臂，“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也借了普智金融的高利贷？”

　　阿杰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是的，我借了高利贷，我准备在废城开一家店，但是手头的钱不多，所以就只能去借高利贷了。”

　　林珂和2081心照不宣地相互看了一眼。

　　阿杰不想管这件事，有点心急地说道：“我找到了一份兼职，你要不要也一起去，有钱的。”

　　林珂：“好啊。”

　　*

　　兼职是搬运尸体。

　　小镇虽然有汽车，但并不多。有时候运一些东西，还得用板车。

　　林珂跟着阿杰来到了医院的停尸房，那里摆放着六具尸体，分别是三对夫妇。

　　负责处理尸体的人已经把这些尸体用白布包裹了起来，包得像蚕蛹一样。

　　林珂和阿杰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来回抬了六次，把这些尸体抬上了板车。

　　一个打扮得像祭司的男人站在板车旁，手里拿着一串铜制的摇铃。

　　“走吧，”他声音悲凉地说道，摇动了铜铃。

　　一行人跟在这个男人身后，推着板车离开了医院。

　　路上的行人听到了摇铃声，纷纷停住了脚步，默默地退到路边，为送尸的队伍让出路来。戴帽子的人也都摘下了帽子，微微地弯腰，向已故之人表以尊重。

　　在男人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原野，顺着一条石子路，走到了一座大型的钢构建筑前。

　　“这里是日落小镇的下葬地，”阿杰小声说道：“日落小镇实行水葬。”

　　林珂推着车，走进了那座建筑。

　　里面像工厂的仓库，庞大的钢结构如同倒扣的鸟巢，屋顶是透明的玻璃。

　　建筑物的中间地面上有一汪圆形的水池，里面涌动着幽蓝的水波，颜色纯粹得仿佛一颗蓝色的宝石。

　　水声哗哗作响，水花时不时扑上地面，咸腥的风平地卷动。林珂暗暗吃惊，他朝水池中看去，里面游动着各种各样的鱼，一眼望不到底。

　　水池的正对面站着一些人，他们穿着黑白的丧服，在抹泪哭泣，应该是逝者的家属。

　　其中有一道高大的背影，是镇长余灼。
　　由他来主持丧礼。

　　丧礼的仪式很简单，或者说其实并没有仪式。
　　在摇铃声中，逝者的家属抬起了遗体，慢慢地将他们放入了水池中。

　　遗体很快沉了下去，那些鱼一丛丛地跟在后头，打着转地消失了。

　　岸上的家属们大声哭丧。

　　伴随着哭声，地面震动了起来，整栋钢构建筑在微微地摇颤。

　　接着，一头浑身散发着荧光的巨型怪鱼从水池里浮现了出来。

　　那鱼大如卡车，头部形似野兽的头颅，龇着满是獠牙的嘴，嘴大得出奇，仿佛要将整个头颅横向一分为二，两边是两只硕大的鲸鱼眼，眼睛中央顶着一个尖俏的凸起，又像独角兽。
　　鱼的中部身躯很壮实也很肥大，尾部却不是一般的鱼尾，而是慢慢缩小成像蛇一样的尾部，在水中灵活地扫荡着。

　　鱼骨旅馆橱窗里展览的那条鱼骨，跟眼前这条怪鱼，是同一个品种！

　　怪鱼的尾巴拍起了三米高的水花，在水池中翻腾了两下，又沉了下去。

　　林珂怀疑：说不定那些遗体都喂了这头怪鱼。

　　丧礼快要结束时，一个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在镇长耳边说了句话，镇长便立马跟着他走了。

　　看起来有急事。

　　难道，是找到了那团肉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