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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院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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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心书院外绕池长廊,来来往往的学子在路过顾沉月洛行云二人时总是会忍不住一停留,刻意上前行过谢礼后再离去。
对此,顾沉月来者不拒,皆是曲腕以回应,身后的洛行云却是顶着一脸莫名其妙的疑问跟着回礼。
“夫子——”在跟着抬手第五次后,洛行云终于忍不住活动了下肩膀,小声抱怨,“她们怎么都对着夫子行礼啊?来一个行一个,回回去又麻烦死了,规矩比当初在国子学的时候还多了不少。”
“她们向我行的不是国子学那样的敬师礼,”顾沉月低垂着眼,习惯性地将眼中思量掩去,“之前孟枕是以延嘉殿的宫侍的名义,拿了书院学子们为江采言所写的陈情书送入两仪殿,现在江采言不仅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还高升为了院首。这些学子们,是高兴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
洛行云撇撇嘴,很想说这些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的学子们的请命算得了什么?如果不是以延嘉殿的名义递上去,别说宫门,连丹心书院院门都出不去,自家公主殿下担了所有的风险,她们签签字,动动笔,事后行个谢礼就完事了吗!殿下怎么一遇上书院的事情就心软!
洛行云心理不高兴,但好歹还记着刚刚挨了训,万万不敢将这种话说出口再找事,只是回礼的动作不免敷衍了起来,有气无力地抬了几次手后,干脆仗着这里是曾经的公主府主动给顾沉月领小路抄近道去院首所在的望舒院。
洛行云年纪比凌寒烟还小,又因为身份特殊没受过什么大的磋磨,延嘉殿中名义上是宫侍,实际上和公主伴读地位差不多,所以更不可能有人难为她,养成这样一副好高骛远瞧不起人的脾气,顾沉月头疼一瞬,觉得回去还要再教再养,现在只是先忍不住再开了口提醒。
“你若还是心中有气,也该收敛些。明驿和采言二人最是要好,等下进去见了面,你这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给她看了去,可是要来吵你,让你给个说法的。”
“谁怕她?我不过是太冷了,脸给风吹冻僵了,才显得难看而已,”洛行云小声辩驳这么一句,还是装模作样地揉揉脸,给自己揉出血色来,才扬起笑随着顾沉月进门,“江院首大喜!”
“殿下!小云妹妹?”
“哟,洛行云?表情不错啊?说说看,你准备的礼物是什么?”
洛行云昂着头白霍明驿一眼,从腰间解了块玉佩递过去,“这是我洛家的天象令,日后你进风雨楼有瞧见什么喜欢的,凭此令可任选三件带走,不必拍卖。”
霍明驿倒吸一口气,“不是吧你洛行云?你这令牌我要了有多久了?”
洛行云轻轻哼了一声,避开了霍明驿痛心疾首的表情,将令牌放在采言的手心里。
“......谢谢你,小云妹妹,我会好好珍惜的。”
“有些人又是威逼又是利诱的,此等心术不正之辈,我怎么能轻易将令牌交付出去?”洛行云朝着霍明驿的方向做了个鬼脸,在霍明驿伸手抓她前抢先一步躲到顾沉月身后又是一个鬼脸。
“阿月!你看她!”
顾沉月眉眼不动,沉稳地点点头,还没张口,就被霍明驿打断,“殿下要是拉偏架站这小混蛋那边,我明天就翻了墙走天涯去,这书院武学就靠殿下另请高明了!”
“她这是威胁!殿下!你看,我没有说错吧,她就擅长这个!”
江采言看看左边,洛行云抓着顾沉月衣角不松手还不忘挑衅,劝劝右边,霍明驿盛怒的表情之下是不安分地想要从她掌心顺走令牌的小动作。
江采言沉默了,江采言恍悟了,江采言强硬地抓住了顾沉月的袖子,“臣刚上任,书院中还有些事项不甚清楚,殿下可否拨冗指教一番?”
还在争执的两个人一同看过来,江采言义正言辞地带着顾沉月出了中堂,还不望把门甩上,把两个火药桶关在屋里听烟花响。
顾沉月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淡的笑意,跟着她一起进了旁边的内室,室内床榻上还摆放着过去她们常用的棋盘,顾沉月坐过去,习以为常地捻起白字示意江采言先手,嘴上还不忘了调侃。
“阿言也学会作壁上观这一条了?”
“阿月......”江采言有些红脸,走过去拿起黑子就落在棋盘正中,“莫要打趣我了,只是让她们再这样吵下去,书院的工作,是真要被耽搁到休沐日的。”
“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想起那段狱中时光,江采言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抬头却露出一个笑来,“感谢殿下帮助,延嘉殿中的药很好用,我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顾沉月没回应这句话,只是向前上前伸开手,顺势拉过她的手,展开,是密密麻麻的擦伤,“书院事忙,你也应当保重身体。”
“我只是.....只是觉得我那日,表现得太没用了些。”
“论出身,你是科举改制后第一届的女贡士,论贡献,丹心书院上千学子,何人不曾受过你教学?论成就,你房中的术算学,不还打算自印三千册供人观学吗?后世史书点评,江采言三字,定然不会岌岌无名,”
顾沉月轻轻点过江采言手心斑驳的勒痕,“比起你,明驿或许也就一身武艺出挑,剑弓刀断刃,十八般武艺,想来可以帮她上些江湖恩仇录,武林奇侠传的绿林野史了。”
江采言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往后我若想练箭,倒是可以去找我们霍大侠指教了。”
言笑宴宴地说完这一句,江采言一顿,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又开了口,“今天早上分开的时候,臻姐和明驿大吵一架——似乎是因为明驿不愿入朝,想继续留在书院教书,所以与臻姐争执了几句。”
“霍家的事情,她们二人心中都各有想法。”顾沉月只是一笔带过淡淡回应,并不放在心上。
江采言望着顾沉月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她千里迢迢从江南道赶到都城。
彼时她对自己能上京参考,进会试,进殿试一事毫无实感,只是为了逃避家中母亲对她必须上进的期许,才顺意带着家仆上了都城。
来了都城后才发现,这里真的很大,大到她穿在身上的绫罗绸缎,在都城人眼中不过是乡下人穿的过季衣物。参加会试要有人担保,担保就要去行卷,别人一看她是个女子,根本就连府门都进不去,是意外遇到了明驿和小云妹妹,才得以向彼时还在户部任职的公主行卷。
她这一生,受殿下恩惠太多。
“公主殿下对我的安排,和圣人的想法是一致的吗?如果不是的话,待再过几月,圣人任命的风头一过,我便自请辞官。”
顾沉月停下手,抬头看去。
江采言身上还穿着丹心书院的夫子服,头发简单束起,只留下一支极简的木头簪定型,她拿书的袖口还有仔细缝补过的痕迹。
江采言初入京那年,是霍明驿洛行云闹腾着带人进了公主府,将她写的数算之策一股脑砸在了公主府的桌案之上,彼时锦衣华服的小女郎,行有香风,举如芷兰,比之如今,应当是好上千倍万倍的。
“抱歉。”顾沉月低垂着眼,郑重向江采言垂手行礼,“若非我,你不会遭遇此劫。”
江采言将将扭身,避开她这一礼,“殿下何出此言?”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若非殿下,怎么会有江贡士?江夫子?江院首?我或许还在家中消磨时间。”
顾沉月只是轻轻摇头,她因为阿娘,因为自己的权欲,毫不犹豫地入局,搅动风云,弄权玩术,不光彩的事又何曾没做过?少做过?方才一瞬的不忍,不过是不忍在,就算没有她顾沉月,以江采言之才,也必不会被埋没,但多了她顾沉月,江采言之祸,自平添三分。
她于江采言而已,从不是什么恩重如山,是锦上添花的老虎,利齿携礼而来。
但她也说不出你更想去哪的话,毕竟丹心书院院首之位,是她亲自为江采言挑选的第二步旗。
下棋的人执手,自然是基于她自己的棋局,而非棋子的人生。
“殿下?”
顾沉月回神,对着江采言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昨日酒劲未散,还有些昏昏沉沉,让你看笑话了。既是圣人心意,采言只管放心去做,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来找延嘉殿。”
江采言沉默了一瞬,歪了歪头,“圣人心意......殿下既敢开先河冒天下之大不韪封采言做文人师,采言又何尝不敢尊您为圣呢?”
她摩挲着袖口的针线,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我以前的人生,不过是按部就班而已,幼时学刺绣,少时学文章,长大了学经商,若非遇见殿下,或许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要去做些什么的想法。”
顾沉月落棋的手一顿,轻轻抬起旗子,放在胸前细细摩挲,“即便没有我,你继续在江南道跟随家中长辈经商,也不会被埋没。将你引入这朝堂,暴露在人前,受此磨难,有我的过错。”
江采言只是摇摇头,“路遇荆棘,非引路人之过。我知道殿下所图甚大,能为您谋划这么一次,为您决胜一棋,是臣之荣幸。”
顾沉月沉默一瞬,轻轻地落下手中白子,咔哒一声,棋句已定,五子连线,又是她赢。
“往后,我欲为你在户部加个官职,你可愿意?”
“自新税法改革以来,我就一直在想,殿下打算什么时候用我,难道真的只用在丹心书院一辈子教书育人就可以了吗?这虽然是我的理想,但不是我对殿下的报答,”
江采言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她,“税法改革后,少了不少征税名录,短期内确实能起到整饬吏治、减轻负担的效果,但是若遇上天灾人祸,战争叛乱导致国库空虚,却又少不得又要新增新的名目进行收税。”
顾沉月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直白。”
“如今两国盟约在即,东汶来使和谈,殿下刚平叛岭南,若和谈破裂,国库可还有钱再战?我虽未在朝中,未领户部官事,但数算一事,臣不会轻易屈居朝中众臣能力之下。”
“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朝中大臣们,大多都是这样想的。”
“这世上的东西是有定数的,倘若有一天无水可加?或无面可或了?又该如何?这些,朝中诸卿没有想过吗?”
江采言语气有些激动,她不信朝中没有人看出这一点,但是为什么没有人提出别的解决方案呢?而且新税法实施后国库之难,祸在贪污,本也不在名目。
“他们当然看得出来,只是——”
顾沉月轻轻一笑,将黑白棋子收拢在一处,“三省六部十二阁主管,何人不出身簪缨,何人不满世富贵?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无处可加水,无处可加面的时候,只管换个灶台重新起锅烧油就好。”
江采言欲争辩的话停在嘴角,暮得下压,沉默良久。
如果不是此时时机不对,顾沉月其实很想笑着对江采言说一句欢迎来到大顾朝廷,各贼子表演干活的地方,倘若大顾覆灭,满朝公卿又有几人会整衣而死?
顾沉月懒得去一个一个盘算,只知道自己肯定是不得幸终的了。
谁让她生来就是皇室公主呢?若还未入朝,倒是有可能嫁做世家妇,生下血脉延续傀儡国祚,既已入朝大显身手,此路便再也不通。
非世家不愿再求娶她,而是她顾沉月绝不可能再下嫁。
“今日时候不早了,棋已下完,便到此为止,”顾沉月站起身,拍拍江采言的肩膀,“你若留守院中,好好教书育人,十年二十年,依然平稳。”
说完这句话,她径自离去。
这朝廷之上,她有不能退却的理由,孟枕有,霍氏姐妹更有,唯独江采言没有。
是她之前有所预料却未做防范,导致江采言入狱受罪,念在多年情分和此番之错,顾沉月想,至少此时此刻,她愿许给她一个退却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