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与镇》萨丫

28、备考（回忆篇16） 高考，

　　高考，作为人生中一场极为重要的战役，不少人通过它披襟斩棘越龙门，当然，亦有不少人成为陪跑的“炮灰”。
　　在金宜县这个偏远村落里，大多数人们把它当作一种不可驾驭的存在，他们的认知仅停留在走个流程而已，犯不上废寝忘食，毕竟村里还有不少农地等着这帮年青力量去继承，大城市消费那么高，竞争那么激烈，真不如踏踏实实学门手艺做到退休。
　　因此选择留在校内上晚自习的学生偏少，当然，坐在宿舍里发奋图强对他们来说更是不可能。住在一起的女生们要么嬉笑聊天，要么早早酣睡入梦，来个美容觉，学校里的生活实在不适合挑灯夜读。
　　好在现下周卫租了房，她能尽情尽兴地按自己的节奏做功课，少了宿舍中打扰与被打扰的顾虑。
　　周卫正如他所说，家里再没了那女人的身影，他本人在家的时间也多了起来，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笔记本电脑，每天坐在房间里噼里啪啦地敲着。
　　这晚她踏着月色归家，周卫没像往常那样闷在自己的房间，而是坐在餐桌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他听到她进门的声音，头没动，手指却朝她勾起，“过来。”
　　她走近屈身望去，是份英文文件。
　　“看得懂吗？”他用手指挤压眉心。
　　向文浏览了下，“大致能看懂，有几个词汇需要查查。”
　　“你翻译这个要用多久？”
　　她嘴巴轻轻抿了一下，“我还得复习功课呢。”
　　“你理科文科？”
　　“理。”
　　周卫指尖挠了挠眉头，“这样，我辅导你学习，你帮我搞定这个？”
　　“辅导还是算了……”向文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接过电脑，新建一个文档，对比英文内容开始翻译，嘴巴上调侃，“你不是大学生么？自己不会弄？”
　　周卫头一歪靠在椅背，声音慵懒，“考完四六级就都还给老师了……”
　　她眸光一闪，转头看向他，“你什么专业的？”
　　他短暂的皱了下眉，随即嘴角扬起淡淡笑容，“当初瞎选的。怎么？你还没有方向？”
　　见她不语，周卫了然，“一会儿帮你研究研究？”
　　“好，谢谢。”
　　下巴微微扬起，“客气。”
　　昏暗的顶灯映着坐在一起的两个人，寂静的旧房子里只留下键盘的敲响声。
　　周卫斜眼盯着屏幕，文档上的小字自左向右缓缓堆起，旁边的女孩神情专注，翻译速度可观，她的学习能力应该还不错，脑袋很灵活，不知以后考上大学会不会另有一番天地。
　　文件内容不多，向文翻译的很快，她完成后又快速检查了下，便把电脑屏幕转向他。
　　周卫身体微微前倾，接过鼠标，在屏幕上点了点，他略有欣赏地表示，“不错。”
　　“给我看看你模拟考的成绩。”
　　向文把背后的书包打开，拿出一个本子，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最近几次考试各科的成绩情况，红红绿绿的印记标出了每次分数之间的浮动差距。
　　看得出来她对自己的成绩非常用心，虽然成绩在这小地方很可观，但到了市里估计很难排上号，不过他们这些野蛮生长的孩子能有这般成绩也算可以。
　　“不错。”周卫浏览了下，嘴角微翘，再次认同般地点头，“上个一本没问题的，你呢？有什么想法？”
　　向文摇头，“不清楚，但是我不想学医，也不想当老师。”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她低垂着眼，看不清情绪，“不，我不喜欢医院的环境。”
　　“那老师为什么不可以？”
　　“教书可以，育人的话……容易误人子弟。”
　　“唔……思想觉悟这么高。”
　　“那选什么专业好呢？”
　　“随便。”
　　“……”向文抬起眼帘瞪他，似有不满。
　　周卫看着她的表情，唇边的笑意渐盛，耐心解释道，“其实大学的东西都蛮水的，要不你先说说，你有什么想法？比较喜欢做的？”
　　她：“法学？”
　　他：“市场饱和了。”
　　她：“金融？”
　　他：“需要人脉。”
　　她：“计算机？”
　　他：“唔……现在来讲是不错的，不过科技发展这么快，这个不好说。”
　　她：“哲学？”
　　他：“实用性比较低。”
　　她：“心理学？”
　　他：“就业难。”
　　她：“旅游？”
　　他：“工资低。”
　　她：“财务？”
　　他：“有进监狱风险。”
　　……
　　她闭眼忍住脾气。
　　周卫阖上本子，“考公吧。”
　　他拿过她的手机点了点，把网页打开搜了搜，复而递回她手中，“看，每年都有人考公考编，你可以留意留意上面这些岗位的条件，想好了可以再问我，我帮你把需要走人脉的岗位筛掉，剩下的根据里面的岗位要求，选个差不多的学校和专业。你觉得怎么样？”
　　她犹豫了片刻，“我试试。”
　　周卫把电脑摆正，嘱咐她，“先去复习吧。”
　　旁边人没有回应，也没有离开，一动不动的，周卫转头疑惑般地看她，“嗯？”
　　她直勾勾地看他，“你为什么不上学？”
　　接触到她的视线，周卫尴尬地咽了咽口水，“休学了。”
　　“为什么？”向文目光清澈，忍不住好奇心。
　　却见他错开她的视线，低头继续敲打键盘，“不想说。”
　　这么东掩西遮的……非奸即盗。
　　“你现在做的是什么工作？”
　　“打杂的。”
　　“大学生打杂？”
　　她有点质疑周卫学历的真实性。
　　“你要是不想学习，就来帮我写资料。”
　　向文闻言利索起身回房，她才不要打杂呢。
　　“呵。”周卫自嘲般轻笑，果然，还是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孩子更有志气。
　　敲门声在此时响起，他骤然绷紧下颚，表情突然凝重，顿觉不妙。
　　他把门开出一条缝隙，果然，是不想见的人。
　　没等对方开口，他先侧身走出去，后背一顶，轻轻把门扣上，他取出一支烟，点燃，神情冷漠地吞吐，“有事？”
　　“怎么？老子看看你都不行？”
　　周叔叔靠在楼梯扶手边，目光扫过周围，也取出支烟抽着，楼道不透气，烟雾缭绕在他们身上，气氛有些压抑。
　　“而且，她户口在我这儿呢，你忘了啊？”
　　周卫夹烟的手一顿，略有不屑，“怎么？”
　　“她我先不管，你跟我办点事去。”
　　“不去。”
　　周叔叔狠狠瞪过去，“真是翅膀硬了啊！”
　　“不去也行……”周叔叔摸摸下巴，狡黠地笑，“她快高考了吧？”
　　周卫眉头深蹙，“你越来越离谱了。”
　　周叔叔知晓自己快说服成功了，“就这一次，就这一次，以后想要什么样的女的叔都有路子了，能少了你不成？”
　　周卫把烟头踩灭，用力捻了捻，口气冷漠，“就这一次，别再过来了。”
　　周叔叔被催促着离开，他边往外走边心有不服，内心不忿地骂：有什么了不起的，以为有多清高呢，要不是他，哪儿来的小姑娘，过河就拆桥的瘪犊子！
　　而这边周卫则又抽起了烟，在阴暗的楼道角落处独自吞吐，目光阴鸷地思索着什么，心底的癫狂悄然而生。
　　眼角余光忽而瞥见楼梯下方又上来了人，是另外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眉眼锐利，嘴皮翕动，“滚！”
　　金方被这一声镇得停滞在原地，看来这位哥是真的不喜欢他啊，他强装镇定地转身下楼，自言自语般碎碎念道，“最近一个个的脾气怎么都这么大……”
　　等周卫进门时，餐桌边正坐着向文，她往水杯里倒了半杯温水，嘴唇微张似有话说。
　　他眼神略有缓和，“怎么又出来了？”
　　“我有不好的预感。”
　　他轻轻挠了挠脖子，“不要自己吓自己。”
　　她把水杯递给他，“我有麻烦到你吗？”
　　“不算麻烦。”他接过杯子，轻嘬一口，垂眸盯着她。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他倾身把杯子轻放到桌面上，低声叹气，“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么没底气？”正常的男人一般这时除了长篇大论的许诺以外，还会吹吹牛逼，哄骗哄骗女生。
　　比如，有我在，没事啊，相信我，我护着你。可周卫这人做事，心里的情绪全都写在脸上了，也不知是懒得应付，还是根本不会。
　　“话不能说太死，万事都没有定数，要给自己留有余地。”
　　向文点点头表示同意，可眉头还是紧锁着，“话是这么说，但……”
　　他抬手打断她，“备考的时间不多了，这些糟心事先放后头，有时找人配合就得先学会不操心，做好自己的那部分。”
　　她点头赞同，郑重其事道，“好，那就麻烦你了。”
　　周卫举起水杯一饮而尽，提着电脑准备回房，临走前手掌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
　　向文明白，人是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帮助人的，她猜不出周卫的想法，但有一点是有共识的，他们都很希望她能考上大学。
　　有这一点在，她愿意暂时把他当作战友共同面对困难，她不会吝啬自己的力量。
　　希望接下来的日子可以平淡无奇，无波无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