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与镇》萨丫

24、病来（回忆篇12） 这几日

　　这几日天气如孩童的情绪，起伏不定，让人琢磨不透，班级里咳嗽声此起彼伏。
　　向文也没能逃过，鼻子堵塞不通，呼吸时非常费力，喉咙伴随灼痛，张嘴呼吸像是在吃含有鱼刺的空气。
　　教室里门窗紧闭，密不透风，直至下午第一节课，眼前的老师正在滔滔不绝地进行讲课，向文突觉一阵耳鸣，随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老师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
　　她抬起沉重的脑袋举起手，心想出去透透气或许会好些，结果话还没有说出来整个人就直愣愣地侧倒而下，桌椅以及上面的课本跟着一起噼里啪啦往下掉，这震耳欲聋般的动静使半个班的人都清醒了不少，再之后的事情她就一无所知了。
　　病来如山倒，她这段时间的身体愈发脆弱起来。
　　她感觉隐隐约约间有人在她手臂上方系了皮筋，勒得生疼，她想伸手去推，结果旁边有人惊呼一声，似是低喃几句，随后一只冰凉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胳膊，使她动弹不得。
　　那只手掌贴着她宛如降温贴，她不去理会自己手背处的刺痛，转而歪头探寻那抹清凉。
　　刚一靠近那抹清凉，她的脑袋就被无情推开，她羽睫轻颤，微微凝眉，“别啊。”
　　可那抹清凉根本不理会她的挽留，身上的凉意缓缓消失不见。
　　周卫环顾四周，又回眸打量倒在病床上喃喃自语的人，视线停留了片刻，他觉得自己也开始慢慢头昏。
　　输液大厅坐满了病人和家属，向文的病床被放在走廊处，这季节正是流感爆发期，熙熙攘攘的人流在他们身旁穿梭着。
　　不远处孩童看见护士姐姐手里的针头正朝上滋着药水，“哗”得一下嚎哭起来，顿时响彻整个大厅。
　　向文被这股音浪波及，颤颤巍巍睁开眼，额头落满虚汗，“喝水。”
　　话刚说完，一瓶水就摆在眼前，她顺着视线望去，眼珠左右转动几下，扫视四周，很快便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谢谢。”她起身接过水瓶，拧不动，抬眼望过去。
　　男人掀眸，彼此交换了下眼神，拿回水瓶拧开盖子后又递给她。
　　她抿了口水，观察了下输液架上的吊瓶，估摸要等很久，“剩下的我自己来吧，你先回去吧。”
　　“嗯，你是在让我把一个未成年女孩大半夜丢在医院吗？”
　　她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这身体得注意了。”
　　“谢谢关心。”
　　“不是关心，是提醒你，高考不单是考核成绩，身体和心理素质同样重要。”
　　她声音闷闷的点头，“嗯。”
　　身旁路过的孩童哭闹不止，胡乱甩的小肉胳膊“叭”地一声勾住了向文的输液管，刹时手背上的针眼呼呼往外冒血，她瞳孔微缩，指节忽的抽了抽，心脏微颤，浑身血液沸腾起来，目光中闪现不可察觉的兴奋。
　　周卫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针眼上的输液贴，招手呼叫护士，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后，护士冲着周卫叹气，“一定要注意啊，别再掉了。”
　　她望着此情此景此人，强烈的第六感告诉她，未来自己跟这个人会有条很漫长的路要走，运气这个东西向来对她不太友好，往往天崩开局，却又能在绝处逢生中盼来一丝生机，让她偶尔会期盼自己拥有无限的可能性。
　　星空点点，夜风微寒，电动车停在医院门口外侧，周卫带着她沿路回家，此时的大道人烟稀少，四处幽静无声，她身上披着他的衣服，头靠在他后背上，尖削的下巴缩进衣领里，手指轻巧勾住他上衣的下摆，指尖依赖般搓了搓。
　　进院时正巧赶上周叔叔出屋，周卫下意识把她挡在了身后。
　　周叔叔侧头哼了一声，一副懒得看的样子径直越过他们，嘴里嘀嘀咕咕地，“藏什么？我能吃了她不成？”
　　待人消失后，向文咽下口水，轻轻吐气，“这是怎么了？”
　　周卫抿紧嘴唇，“不管他，我去买东西吃。”
　　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连忙扯住他的衣摆，“我跟你去。”
　　结果肩膀被轻揽住，周卫把她推进屋，默不作声地摘下套在她身上的黑色外衣，“你自己歇着。”
　　“我时间不多。”他套上衣服，大步离去。
　　她眨眨眼，他怎么又这般拒人千里的模样？
　　周卫去的快回来的也快，向文此刻正饿得心慌，寻着味儿打开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小笼包和白粥，那味道冒着热气扑到她脸上，真香啊！两人谁也没讲究，坐在桌边自顾自地埋头狼吞虎咽。
　　饭毕，她懒懒地坐在床尾，目光扫视一圈，发现他的东西都不见了，嘴角上翘，“你一直没住这里？”
　　“嗯，懒得搬来搬去的。”
　　“那个屋不冷吗？”
　　“冷。”他注视着她，“所以呢？想表达什么？”
　　她心虚垂头，“没，就问问。”
　　他眼神锐利地望着她，“最好不要说出什么奇怪的话出来，不想跟你演电视剧。”
　　她顿时语塞，“我哪有……”
　　“我走了，你想着锁门。”
　　“你去哪儿？”她起身，目光追随他。
　　他再次套上黑色外衣，骨节分明的手指拉好衣链，“别管。”
　　“等等！”她翻出校服口袋里的手机，“加个联系方式。”
　　眼角的余光扫了眼伸过来的手机，他拿起点了点，屏幕光亮照映在他的脸颊上，五官瞬间清晰起来，眉眼清冷，眼尾略上扬，鼻挺唇薄，整张脸透着一股清正的孤寂感。
　　“没事儿别出门，今天要是不发烧了，就送你回学校。”
　　她乖乖点头，“好。”
　　一夜的吊瓶使她退了烧，方才又吃饱喝足，此时她也泛起暖暖倦意，合眼睡了个还算不错的大觉。
　　待睁眼时，耳旁传来隐隐约约的谈话声，她撑起身子探了探头，又披上外衣打开屋门。
　　院内的男女听见声响均望了过来，女人红唇微勾，眼眸清亮，“还有个小姑娘呢啊。”
　　周卫大步走过来，手背贴了下她的脑门，介绍道，“我妹妹，发烧了。”
　　“那你先照顾吧，我走了。”
　　“嗯，多谢。”
　　漂亮女人轻提手包，明媚的桃花眼勾魂儿似的朝周卫眨了眨，嘴角似笑非笑地转身离开，红色长靴在地面上轻巧地哒哒响着。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调情？
　　“我送你回去。”
　　向文垂头咳嗽两声，“好。”
　　她回屋拿起从医院带回来的药，又理了理床铺，房间看起来像没来过一样。
　　结果两人正准备走时，周叔叔的声音便从外面传过来，“今儿什么日子？”
　　向文回头，发现周叔叔身后跟着一位女人，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很是清秀朴素，亦步亦趋地跟着周叔叔进院，颇有一副小女人姿态。
　　女人望见她，似有顿惑，“你还有女儿？”
　　“别人的。”周叔叔抓抓后脑勺，一把揽过女人，“不用管他们，进屋说吧。”
　　周卫沉默地拿过她手里装着药的塑料袋子，挂在电动车车把上，又给她戴上头盔。
　　“她成年了吗？”
　　“你还有心思管别人？”周卫掀眸瞥她，突然拧了一把油门，两人一车飞速冲向大道。
　　她被惯力推得往后仰，下意识急忙抱住周卫的腰，风灌进衣袖，渗进不少凉意，“你叔总是这样吗？”
　　但前面的人没有回应她，她索性暂时先不再问了。
　　耳边的呼啸声络绎不绝，她睡了整整一白天，现下精神百倍，思如泉涌，脑海不受控地浮现出来诸多画面。
　　脑筋突然一紧，那个红唇漂亮女人，她想起来了！
　　“是她！是她对不对？你叔眼睛都要粘她身上了，我记得她！在饭局上！”她攥紧他的衣服，激动地来回扯动。
　　“不对啊，你叔叔追她，你也追她，太变态了吧？”
　　周卫猛地刹车，把车停到路边，拉开她的手，翻身下车直勾勾地盯着她，她被盯得发毛，缩着脖子低头，瞬间没了好奇心。
　　好吧好吧，不让问就不问，大人的事她管不着。
　　“不信任我的人品可以拒绝我，我不拦你。”
　　她连忙摇头，“没没没，我嘴碎，嘴碎。”
　　凝视片刻，周卫幽幽地眯着她，“最近跟同学相处的怎么样？”
　　不明所以，“啊？”
　　他叹气，“宿舍住的习惯吗？”
　　点头，“习惯。”
　　他闭眼吸气，“说实话。”
　　“就、就那样吧，我跟同学没什么太多的交流。”
　　周卫坐回去，淡淡地嗯了声。
　　向文疑惑地望向他的背影，一头雾水。
　　到学校时正好赶上晚饭时间，他们又去了那家小馆子，这次是周卫点的菜，质量有保障。
　　她夹起一个热腾腾的水饺，放进醋碟蘸了蘸，一口进肚，软嫩鲜香，确实还不错，心情好了不少。
　　吃得正欢，右肩膀被拍了下，侧面来人弯腰瞧了她一眼，径直坐到她旁边的位置上，“脸色好多了。”
　　她怔怔望过去，脸上毫无遮掩的流露出疑惑。
　　“哎。”旁边的男生穿着白色羽绒服，拉链是半开的，能看出来里面穿着同款校服，“我可抱着你跑了一路呢，死沉死沉的。”
　　想起来了，是坐在她后面的男同学，估计当时是他把晕倒的她带出教室的，她礼貌回笑，“谢谢你。”
　　男同学若有所思，扫了眼周卫，表情有些不自然，“你男朋友啊？”
　　“这是我哥哥。”
　　旁边的男生突然站了起来，殷勤地拉着周卫的手握了握，“哥哥好，我是她同学，金方。”
　　两个男人眼神相互交流了下，周卫眼角抽了抽。
　　“我吃好了，你们吃。”周卫起身往外走，路过她时拍了下她的肩膀，“走了。”
　　向文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直至消失。
　　“怎么不在家多休息几天？”
　　“你有什么事吗？”
　　金方语气一滞，有些无奈道，“交个朋友？”
　　“没兴趣。”她快速往嘴里塞饺子，脸颊瞬间鼓起来，很没吃相。
　　“呃，不急。”金方尴尬地摸摸鼻头，“今天你没来，一会儿回教室看看我的笔记吧。”
　　“好。”
　　金方单手支着下巴，观察着她的表情。
　　他想，没事，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