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华》万藤

39、起程（四）

　　送粮队伍出发的那天，整个皇城大街热闹非凡。红绸铺满主干道，一直从宫门延伸到城门口。萧婵华服加冠，以女子之身入金殿朝堂中拜别宣帝。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权利中心的奇妙感觉，原来傲视天下群雄的滋味，如此畅快。

　　临行之时，太后率领一众后宫妃嫔于皇城门楼上挥手送别。
　　萧婵在马车前叩首深拜，随后转身离去。

　　“皇姐会平安归来的对吧。”萧嫣站在赵贵妃身后愣愣说道。
　　赵贵妃转头：“傻孩子，这不该你操心，等回宫了，母妃给你做糖糕吃。”

　　萧嫣闷闷不乐地收回目光摇头：“我不想吃。”
　　真的与她无关吗，她也是公主，也许有一天也会被人推出去尽自己的责任。她好怕，她怕皇姐不能平安回来，也怕自己以后的命运。
　　想到这儿，萧嫣的目光又看向远走的车队。

　　随着马车渐渐驶离皇城，周遭欢送的声音也逐渐消失，只留下了马蹄噔噔落在土地上的赶路声。
　　马车的速度快了起来，车窗是打开的，纱帘随着微风轻摆，萧婵看到外面的景色从欢闹的街市变成了茂密幽深的树林。

　　“公主小憩一会儿吧，到下一个州府还远着呢。”乐恪摆弄着糕点匣子，将它们放在萧婵手边能够到的区域。
　　萧婵背靠软垫，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这一路不会那么好走。

　　看向马车左边侧座：“谨姑，你今天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
　　谨姑神情倦怠地睁开眼：“没事，昨晚练功时间晚了，休息一会儿就好。”
　　萧婵皱眉，她总感觉谨姑有事瞒着自己。

　　她伸手一捞，将依靠在软榻角落里的剑放到自己腿上。她给愚风重新配了剑鞘，沿用原名愚风。
　　乐恪嚼着干果：“公主很喜欢这把剑呢，出门都要带着。”

　　萧婵拔出剑刃，光芒通过剑身照耀到她的脸上，萧婵才感觉那股不安的情绪被平复了下去。
　　“这路上不太平，把本宫给你的匕首拿出来，放到身边。”
　　乐恪很听话，在自己包袱里摸摸索索，拿出来那把精巧的匕首放到腿上，然后继续剥着干果的外壳。

　　马车后面的队伍里，方庭云骑着小马挤在一众小官杂仆中。有个眼见的小官认出了他，快马凑过来搭话。
　　“方大人，您怎么不上前面去。”
　　第二梯队是世家公子们，那里相对安全很多。

　　方庭云：“我与众位同僚是一样的，当然要在这里。”
　　“哦～”那小官似懂非懂，他实在不明白怎么还有人自降身份，不做轿子来辛苦骑马的。

　　车队走了很久，窗外的风景不知何时已从茂密的森林变成了石砖瓦舍。马车停了下来，萧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徐程渡从马背跃下：“公主，已到清淮镇驿站。”

　　萧婵活动了一下筋骨开口：“传令下去，在驿站休正半个时辰，就在驿站内用饭。”
　　徐程渡：“是。”
　　这清淮镇虽说是镇，但却是四通八达，富饶一方，周围依山环水，也算个好地方。

　　萧婵刚下马车没走几步，驿承立刻上前叩拜：“下官罗福恭迎殿下，站内已备好了套间，还请公主大驾用膳。”
　　萧婵：“罗大人请起，还请费心多照顾将士们的吃食。”
　　她转头示意，乐恪立刻从怀里拿出小荷包递给罗福。
　　“一点赏赐，罗大人收着吧。”

　　罗福双手接过荷包，起身哈着腰在前面带路。
　　驿站的二楼视野极佳，从门口看出去正好能看到田间阶梯，栏杆走廊围上了禁军，套间内佳肴满桌。

　　罗福站在桌边：“都是些特色菜，公主尝个新鲜。”
　　萧婵落座后，乐恪上前对罗福道：“公主用膳，还请大人回避。”
　　罗福赶紧躬身：“那属下就先告退。”

　　外人都走后，谨姑与乐恪二人立刻尝菜试毒，过了一刻钟无事后，萧婵才吃上午膳。
　　“你们也坐下吃吧，只有半个时辰休息时间。”
　　谨姑淡定落座，只有乐恪十分拘束。她身为奴婢，还是第一次和主人一起同桌而食。

　　萧婵囫囵吃了几口，这些粗茶淡饭着实入不了她的眼，她放下筷子：“还有多久能到徐州府。”
　　谨姑粗略估计：“再有一天就差不多了。”
　　等到了徐州府，送粮队伍就能休息一天，萧婵也能喘口气。过了徐州地界，以后的路才是真正难走。

　　“你们吃吧，本宫出去透透气。”
　　她起身走出门外，从栏杆边往下看，驿站院中全是排队打饭的侍卫官员，除了萧婵和世家子弟，剩下的人全在一口锅里吃饭。
　　萧婵眼神四处瞟，在人群中寻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勾唇一笑，小跑下楼。

　　方庭云打好饭菜，找到一张无人的空桌前坐下动筷。吃了这么久自己做的菜，方庭云吃着大锅饭都感觉妙如佳肴。

　　“有那么好吃吗？”
　　身边传来熟悉地声音，方庭云一转头就看见笑意盈盈向他走来的萧婵。
　　一张桌子呈四方，萧婵十分自然坐到右边托腮看他。

　　方庭云有些不自然地咽下饭菜：“公主还是快回楼上用膳，这里鱼龙混杂，公主来此恐添妄议。”
　　萧婵：“是吗？”
　　她环视一圈，四周吃饭的官员侍卫恨不得把自己脑袋埋到饭里，无一人敢抬头。
　　她凑近几分：“你看，他们才不敢妄议。”

　　方庭云默默往边上挪了挪。
　　萧婵见他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瞬间气不打一处来：“本宫屈尊降贵来看你，你能不能有点待客之道！”

　　方庭云叹气，略感无奈：“还有些时间，公主还能在房间小憩一会儿，何苦把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

　　萧婵小脸一拉，自己是怎么着他了。她站起身，在他坐的长凳腿上狠狠踢了一脚撒气。
　　“你以为你是谁！本宫才不稀罕于你做朋友。”
　　萧婵转身愤愤离去。

　　可到了起程时，萧婵还是不甘心放弃这个最优选择，自己努力制造那么多的相处机会，如此作废不是太可惜了。
　　她命人将方庭云传唤过来，靠着车窗前与他搭话：“小方大人，骑马一定很累吧，这路途遥远，本宫让人给你套一辆车啊。”

　　方庭云不知该怎么回答，索性目视前方不作声。
　　他越不理人，萧婵越是起劲，她靠在车窗边上，拿着路边随手折下来的狗尾巴草又一下没一下地骚扰着他。

　　前方，徐程渡注意到后面的动静，眼神中带着警惕之色。
　　“他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跟前的侍卫御马靠近：“好像是方家的小公子。”
　　徐程渡不屑，又是一个没用的花瓶。

　　离开清淮镇，车队上了官道速度加快。颠簸起来，萧婵也无心烦他，在软榻上坐稳，闭眼强压不适之感。
　　乐恪见她紧皱眉头，从荷包里翻出来银丹草磨粉做成的药片：“公主，吃点这个会好一点。”
　　萧婵胃里被晃的难受，囫囵塞了药片提神。

　　“还有多久啊…”
　　谨姑看向窗外：“还没出山。”
　　萧婵靠在车厢上，皱着眉，眼皮都不愿抬：“这修的什么官道啊。”

　　一路上时间无聊，耳边也全是马蹄声杂乱的声音，萧婵的心情烦躁索性将脑袋耷拉在窗沿上。
　　到了出山路段，几乎全是上坡，车队放慢了速度，萧婵的脑袋才清醒几分。

　　她睁开眼，车窗边上的人不知何时已溜走。
　　也罢，萧婵现在没什么心情管他。
　　出了山，路渐渐平稳好走，车队的速度加快，却不想刚才那般颠簸。萧婵缓过劲儿来，人也精神许多。

　　“外面风大，公主坐好小心着凉。”
　　谨姑担忧地声音身侧响起。
　　萧婵则道：“这三伏天人到要热死了，风大正好凉快。”
　　规劝了一句，谨姑继续闭目养神。

　　天色渐渐暗下来，车队最终停在了距离徐州府三十里外的驿站。

　　赵长元与徐程渡商议过后，来到萧婵马车前敲了敲：“今日太晚，我们现在这里歇息一晚，明日再起程。”
　　萧婵掀开车帘：“不是快到了吗，这里荒郊野岭的多吓人。”

　　赵长元皱眉：“现在赶路才危险，这周围都是树林，我们又不熟悉地形，先在这里安顿。”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宣帝会指派一个没什么用还只会添麻烦的公主来。

　　萧婵傲娇一哼，在车厢内整理了下衣衫后，由乐恪扶着下车。
　　赵长元颇为嫌弃：“差不多行了，这黑灯瞎火的，没人在乎你穿的什么。”
　　萧婵：“管好你自己吧。”

　　看着她的背影，赵长元嗤笑。这才哪到哪儿，往后全都是崎岖山路，他倒要看看到时候萧婵会不会哭鼻子。

　　这里的驿站相比起清淮镇就简陋了许多。房屋都是简单的木材搭建，走在上面甚至有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里最大的房间只有一张双人床铺，萧婵看着破破烂烂的被褥十分嫌弃。好在她们自己带了，收拾完屋子已经到了深夜。

　　准备休息时，房门被人敲响。
　　萧婵没好气的让乐恪去开门。
　　她半卸钗环：“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儿不能明天再说。”

　　赵长元拿着一堆地图走进来，大大咧咧地坐在茶桌前：“你以为我愿意来，您好歹算个管事儿的，明天就进徐州府了，不得来跟您请示一番。”
　　萧婵理顺发丝后走过去：“有什么可请示的。”
　　赵长元无语：“徐州府过去就是西北大地了，这道路错综复杂，如果不想迷路，我们就要拜托地方官给我们找个领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