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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天气回 ...

  •   天气回暖的时候姐姐病了,向学校告了假,也叫我不要上门去。那天家人都出门赏花,只剩我和小哥哥明昌留在家里,我是心里有事记挂着,他也不知道怎的,在后院守着一株含羞草。

      那株含羞草毫无精神,蔫头耷脑一副养不活的样子,哪有什么好看的,哥哥却是又松土又换盆,我问他:“ 这算什么金贵东西?你是养不活的,不如交给李妈。”他却愤愤起来:“ 我怎么就养不活了?这是我同学的东西,很重要,她养不活,我说让我来养就养得活。怎么能交给别人?”

      小哥哥性格向来说一不二,我不管他这么大个人搞得满手是泥,趁他紧张着他的草悄悄出了门。我还是跑到姐姐家里去了,才发现她病得这般病严重,整个人上上下下消瘦了许多。她正在家中煎着药,味道浓稠满屋,而桌子上那几道草率了事的小菜也没来得及清理,四周的窗户关的一丝不苟。

      我赶紧把窗户掀开个小缝,她看见我想开口说话却咳嗽起来。我一直以为姐姐只是转季着了凉罢,可是她家里很乱,应该是这几天整日卧病在床。

      我对生病的人常抱着相当怜悯的心理,因为母亲身体常年抱恙的原因,我对如何照料病人也十分熟悉。我一看就知道,姐姐的药煎的不好。

      “ 明惜,开了窗户冷。”姐姐眼下有一片明显的青色,她的嘴唇很苍白,我真希望只是因为她没涂丹祺口红。

      “ 要开窗通风,还生着火呢。姐姐你到床上去吧。”我祈求地说。

      我替她煎好药,将桌上的残羹剩饭收拾了,姐姐竟然睡过去,倚在床上,青丝散了一半。我知道,姐姐很念旧,现在有些追求新潮的女子都剪了短发,她依旧墨发如瀑将将到腰际。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似乎正遭受着什么折磨,我端着那碗乌黑浓稠的药,心里很苦涩。我发现她发起烧,嘴里喃喃地念着一个名字。

      我在床边跪下来,姐姐的额头很烫手却是冰凉的,我握住她纤薄的手,用自己的嘴唇轻轻贴住她的手背。她醒了,没再唤“阿双”而是喊我的名字,“明惜,明惜……”。其实只有姐姐这么喊我,我在家里就是妹妹,父亲、母亲、大哥都爱喊我妹妹。

      她喝了药,苦得直皱眉,隔日我给她带了些家里的糖糕去。姐姐开始不愿我不练字还是一次次这样上门,怕我也染上病。我说我不怕,我母亲自从生了我就常年病着,哪怕这几年好些了,也时有不少小伤小痛。我是在各种病的大染缸里长大的。

      我不想她一个人病着,也不知道从哪里学得撒娇顽固劲儿,一会儿说我复习功课可以给她念,一会儿说我零钱不够想借她的书读,就这样栽在她家里,体贴的帮忙煎药。有次我给她带了盒豆沙馅的糯米糍来,姐姐说那味道清香绵密,甜而不腻,又突然说我就像这糯米糍一样粘人。

      姐姐生病的那段日子同我亲近了不少。在我的印象里,我从没有这样熟悉过一个人。姐姐的习惯爱好我了然于心,她家里所有东西的摆放也早就在收掇时搞清楚了。我也从没这么勤快过,居然能自己弄出几道像样的清淡小菜了,也能让地板干净到没有一丝尘埃。以后谁娶了你,天大的福气呢!姐姐调侃我。

      姐姐病好以后常说别人病一场都要消瘦不少,她倒好,胖了一圈。其实她那时就落下了病根,后来总是爱咳嗽,喝什么都治不好,常染上病。帕子换了一张又一张,只是我很久没见她用过那根绣了海棠花和阿双两个字的白底真丝手绢了。

      姐姐病的时候我曾帮她送过两封信,寄信是姐姐的日常,就像我隔三差五要上她门来一样。她依旧腋下夹着书去授课,我依旧上学,因为字写得越来越好,还帮校长抄过试卷。

      不过我还是不会吟诗作文,每次都被学校的论说题目击退,没写多少就云里雾里的。我这个人算术和历史都还不错,唯独不会写东西,要是叫议论“欲不可纵,志不可满”等题目,我束手无策,写不下去了就用小楷恭恭敬敬留下一句话,大概意思就是:学生不甚求解,尽力而为,是先生出的题太难了!

      姐姐看了我的作文,笑得合不拢嘴,点下我的额头问“ 不怕挨骂?”后又自问自答,说我这样的孩子大概是先生偏爱。

      姐姐何尝不也偏爱我。雨无声落下,轻细如愁,她又寂寞起来了,在看得见雨点汇聚的窗边,指尖轻巧穿梭在我的发丝里,编成一把长辫子,真当我是她的小妹妹。我擦了她最红的唇膏,将步子放慢,央求着她给我带上了长耳坠子,露出十分有分寸又含羞的笑容,她又说:真是长大了。

      她替我散发,浓密乌黑的发丝被她捧在手心,分成一股一股打松再盘在我脑后。从没有人这样温柔细致的给我束过发,她的指尖很滑,冰凉如玉,不像小时候奶妈的手,会扯疼我的发丝,所以我很早就学会胡乱给自己绑辫子。姐姐的手很巧,造出一朵花来。

      “ 真是,不知道会迷晕哪少年郎?”她扶住我的肩膀细细地说。

      我很害羞,瞧着镜中的自己,去挽她的手,“ 我打扮给姐姐看的。姐姐,好看吗?”

      “ 怎么不好看?”姐姐笑,从桌上的红木盒子里翻出个发卡给我别上。那是只豆绿色蝴蝶模样的发卡,两只大翅膀间还有一对小翅膀,下边吊着珍珠,翅膀包了层银边,虽然有些生锈,不过依旧栩栩如生。这样别上去,当真像是一只蝴蝶停留在我的发髻上。

      我一下子很喜欢这个发卡,小女孩看了怕是都会欢喜这种东西,我偏开头看,这样看还不够,又从头上取下来放在手心瞧。

      “ 这是哪里买的?好漂亮,跟市里那些款式都不一样。”

      “ 是我很久以前带的,跟你一般大的时候,一个故人送的。”姐姐莞尔,语气却透露出几分薄凉,她的眼神变得婉转悲伤。她用手指拨弄着蝴蝶的翅膀和珍珠,微微蹭到我的手心,弄得我发痒。

      我知道这应该是她很珍惜的东西,所以小心翼翼把发卡放回那个红木盒子里。姐姐很少打开这个盒子,它的红漆泛旧,铜锁不好扣上,所以每次翻起来都会发出很大的摩擦声,那声音像是一根细针磨在人心口。

      “ 姐姐,我不嫁人,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我突然说,天真浪漫。姐姐轻拍我的脸,“ 傻丫头,哪有姑娘不嫁人的。”

       “ 那姐姐呢?姐姐要嫁给谁?”

      话音刚落,我自觉我问错话了,一下不再敢出声。姐姐沉默着,也没有答复。

      我看着姐姐批起学校的作文来,红墨水圈圈点点。我取下耳坠,温习功课,嘴上的口红被自己吃的不剩多少。

      姐姐低头持笔写字,油灯熏着她的脸,为她笼上一层浅浅的愁容,我能看到她白的像瓷器的皮肤上生着许多细小的绒毛,这画面真不禁干扰。

      姐姐为何这样憔悴呢?是改到不好的作文了?还是又想到阿双了?我读不进去,在稿纸上画起一个又一个小圈。那个阿双是谁?他是不是一封一封收到姐姐的信,那为什么不写一封回信?

      钢笔重复摩擦将墨水渗透开,像是只小虫在爬。我突然很清晰的感受到身体里的涓涓热血,正在缓慢的流淌,我的脚尖发麻,内心却变得十分空洞。

      我多希望姐姐笑,她难过我便难过。拿着笔最后还是戳破了纸张,像是给自己心脏凿出一个小孔来。我想出口叫一声姐姐,却觉得自己那样太任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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