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谈花

1、正文 科学家

　　科学家中有一派人认为，宇宙的起源是奇点的大爆炸。这一派支持者众多，广为大众所知，或者说，几乎所有非教徒都或多或少的支持过这一观点。
　　斯芬克丝也这么觉得。尽管他的中国太太曾开玩笑的告诉他，或许是盘古劈开了奇点。好笑。
　　奇点，爆炸。
　　但是，现在，有另一样东西在他眼前炸开了，只不过这不是物理意义上……行吧，也可以说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由于要处理的信息过多，研究所的中央处理器在他眼前炸开了。就是由虚拟爆炸引出了现实爆炸，真够焯蛋的。
　　也不能怪电脑呗，斯芬克丝只给了那个由电力支持的“生物”奇点参数，让她进行地球数据模拟而已。但模拟结果太多，同行几个人又忙不过来关闭一些错误进程，因此结果千奇百怪，CPU炸了也不奇怪。
　　“我说，我们应该给“缪斯”一点引导。”同事丁牧皱着眉，一边重建缪斯的电路，一边抱怨，“她再怎么智能，也不过AI界的一个合格证都没有的实验品——而不是像这样给她一点可怜的数据，让她自由发挥。”
　　“或许奇点数据的不确定性太大了。”尤加道，“要不我们先给她一些简单的信息，让她从单种生物进化开始推演？你们觉得老虎怎么样？”
　　“得了吧，单生物推演美国古早时期就开始做了。”斯芬克死否定，“专家倒是越老越好，科技这玩意儿越老越不值钱。像你这样是绝对拉不到科研赞助的。”
　　三个没钱却都有着伟大科学梦的中年人这下都不说话了，埋头接线路，试图重组他们的缪斯。不知多久，到外头那颗耀眼的火红恒星沉入地下18?，丁牧出去抽烟了。
　　然后斯芬克丝看着门外黑暗中那一点猩红色火光一明一灭，尤加欢呼说修好了。
　　“丁老师心情很不好。”重启的Al轻声道，“抱歉。”
　　“That's none of your business.”斯芬克丝回复道，“我给你开发情绪感知功能是为了让你模拟动物情感来帮助进化论，不是为了让你成为我们的心理医师。”
　　“……是。”
　　“未完成的数据需要继续吗？”缪斯问。
　　“不用了。”斯芬克丝叹气，“这次运作错误太多，先不算了，丁牧认为……我以后把更完备详细的数据给你，这次数据备份了吗？”
　　“紧急事故保护。”尤加插嘴道，“你对我的专业不放心？——全在这儿了，你别对缪斯那么冷酷啊，她可是咱们仨儿爱的结晶。”
　　斯芬克丝：“……”
　　“我一会儿约了我女神柚子，今晚就不留喽。”尤加眉飞色舞。
　　“行行行，祝你和她有个美妙的夜晚。”斯芬克斯拖长声音，分明带了一丝个人情绪，“赶紧滚，我要看那些奇怪的推演结果来找乐子了。”
　　等尤加的身影消失在了研究所大门外几分钟后，缪斯主动开口：“这次演绎，尤加的推演结果是……失败。”
　　斯芬克丝埋在那堆结果数据里，只传出一句：“你要是对奇点的推演有像尤加恋爱推演那样的高正确率就好了。”
　　于是丁牧从门外带着未散尽烟味儿进来时，就听缪斯在和斯芬克丝分析尤加恋爱再次失败的原因。
　　“咱们的成果是用来分析恋爱的？”丁牧问斯芬克丝。
　　“尤加还说我古板呢，你比我还古板。”斯芬克丝摊手，“偶尔也放松一下。”
　　于是现场变成了两个中年男子听智能AI分析恋爱思路，并且打赌第二天早上尤加与那位小姐的结果，输的人请吃炸鸡。
　　“偶尔放松一下是会好很多。”一刻钟后，丁牧肯定了他的想法，“天天想着奇点，头都要快跟那玩意儿一样爆炸了。”
　　“说到这儿，我刚刚想起来一个古老的中国传说。”斯芬克丝说，“你有没有听过，我太太讲给我听的，简直是胡说——关于奇点的。”
　　“你是说盘古开天辟地吗？混蛋，你忘了我也是中国人。”丁牧笑着给了斯芬克丝一拳，“那是神话故事，传递民族精神的，和奇点有什么关系，你个没文化的外国佬。”
　　“盘古？这不在我的数据库里。”缪斯道。
　　斯芬克丝在当初给缪斯导入数据的时候，压根不是连了因特网，目的是为了减少数据泥浆造成干扰，只导入了一些权威性的论文和数据。
　　“你想知道？”斯芬克丝想笑，如果自己在导入数据时告诉AI：1+1=3，它们会将这句话当做神的指示，而奉行至断电的那一刻。这就是个机器，缪斯也是，她除了刻板程序设定的问句外，不会对任何事物产生好奇。
　　只有尤加会对机器保持深情……斯芬克丝想着，点进缪斯的数据目录，输入了“盘古开天”四个字。
　　“你给她输入这个干什么？”丁牧问，“神话传说不需要出现在科学里。”
　　“Who cares?”斯芬克丝懒洋洋道，“Just for fun.我一会就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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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似乎在逆流，从这个仅开了一盏灯的无名研究所一路回溯。
　　新历国家联盟，旧历，中国，到民国，到大清，一路退后到夏商周，而后第四纪，新近纪，中生代古生代，再向下至远古宙，太古宙，冥古宙！
　　地球消失了，然后是太阳系，银河系，总星系。
　　还剩下一片黑乎乎的混沌留在显示屏上。
　　“什么玩意儿？”丁牧评价。
　　“把它劈开看看。”斯芬克丝指示道，“缪斯，切开混沌。”
　　“指令不成立。”智能AI驳回了指令。
　　“看吧，”丁牧耸耸肩，“这也就能玩玩儿，盘古是有人形的哎，至少到第四纪才会出现，一看就是唯物主义创造的唯心产物，而且我说，盘古开天辟地形成的是天圆地方的地球……”
　　斯芬克丝笑着用手指在屏上一划拉：“我本来也没觉得是真的，怎么可能让第四纪产物破开冥古宙以前的东西呢，随便生成一下玩玩而已。Don't worry.一个模拟推演不会改变我的唯物信仰，否则五年前我太太给我讲这个传说时，我就放弃科研了……”
　　他的指尖由电子屏左侧滑向右侧，像个小男孩一样笑了，随即准备关闭程序，正当此时——
　　屏幕上的那片混沌动了。
　　其实一片黑是看不出什么动不动的，但职业习惯让斯芬克丝在关闭前看了一眼比例尺：在变大！
　　“你快看！”斯芬克斯拽住了丁牧的衣领，“比例尺！”
　　这是什么？奇点爆炸吗？
　　丁牧也愣住了。
　　“倒回去看！看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丁牧道，“到底是什么让奇点爆炸的？”
　　答案是没有，从影像录屏上看，那一点上的混沌——奇点——就是在一刹那间有了这些变化。
　　“怎么可能？”丁牧疑惑道，“缪斯，这是最基本的能量守恒，奇点不会自己爆炸，你计算肯定是错的，根本上就错了。这甚至不需要那些计算公式。”
　　“检查完毕，计算无误。”缪斯再次驳回。
　　“My God.谁教她的这些算法。”斯芬克丝也笑了，“缪斯，打开计算参数面板。”
　　“参数不存在。”第三次驳回。
　　这下子两个人都沉默了，视线没有移开屏幕。
　　“关闭进程吧，”丁牧提议，“怎么可能不存在参数呢，没有数据计算就不可能有物质变化……这给我的感觉像是缪斯看了盘古的神话传说后即兴创作的衍生小说。”
　　“再看一会儿，”斯芬克丝盯着屏幕上渐渐出现的几个小光点，“……反正也没打算这会儿出什么正经结果，当做看电影好了。”
　　“行吧。”丁牧放弃劝说，但其实他也很好奇之后会发生什么。
　　三分钟后，两人坐在了全息观影的椅子上。在斯芬克丝戴上耳机，点击进入的一瞬间，好像听见丁牧说了一句什么，但应该不太重要，否则他会过来扯掉他的耳机。
　　进度条没被往回拉，因为斯芬克丝已经发现了冥古宙时期形状尚不规则的干涸裸露的——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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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芬克丝觉得自己能一直盯着这个不太圆的地球看它渐渐有了水和大气，再到联合古陆形成也挺有耐心的。尽管缪斯已经加了亿万级的快进，但预计推演时间还有十几个小时，够到天亮了。
　　“这次没有分支选项吗？”他问。
　　“没有。”
　　出乎意料的答案。
　　斯芬克丝想起自己大学时曾问过教授的一个傻逼问题：为什么π是无线不循环小数。
　　教授的回答是：你要接受那些你算不清的东西，如果一切都能算清，那人类文明将失去意义。——因为当一切变化都是可计算的，那人生的经历也都将如同写好的剧本一般，一眼见底。
　　“未知带来恐惧，斯芬克丝。”教授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窗外，“但全知会带来痛苦。”
　　第一个原核生物诞生了。随着眼前的场景向元古宙过渡，他闭上眼。
　　刚刚丁牧说了啥来着？
　　“没有分支选项吗？”
　　“没有。”
　　依旧是否定。
　　他又想起以前读过的《镜像时代》，或许他记错了名字，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记得其中有个人向电脑上输入了奇点参数，真的算中了人类的未来。
　　这书还是旧历中国的一个大叔写的，好像叫……刘慈欣？
　　分镜的景象已经到了古生代。他看见三叶虫在原始海洋里迅速爬行，生长，死亡。会有几个形成化石。各色生物其亮相。随着构造运动渐渐形成了盘古大陆。
　　有了生命体后，缪斯放慢了播放速度。
　　“这段先不看，跳到人类文明出现。”斯芬克丝说。
　　缪斯配合地进行了跳转，进度条一下子被拉至最后不多的地方，顺着四大文明古国的部分。斯芬克丝选中了他们目前所在的这片地区，放大。与他共享画面的丁牧似是明白了斯芬克丝的想法，也下达了一道指令。画面跳转至八小时前，缪斯的CPU 炸掉的那一刻，然后切换至二倍速播放。
　　尤加笑着离开了研究所，穿着红色连衣裙的柚子倚在车边向他招手。斯芬克丝则与丁牧在听缪斯的恋爱分析。
　　他要求开了个分屏，同时关注尤加与自己两边的行为。
　　几乎没有任何差别，不，可以说是完全一致：尤加向柚子说出那句他曾向无数女孩儿说过的台词“你是我唯一的爱。”而后被柚子拒绝了；斯芬克丝则向缪斯输入了盘古的信息，与丁牧一同看推演视频，直到当下的时间点——
　　然后进度条刷新了。
　　斯芬克丝在刹那间瞪大了双眼，与视频中的他做出了同样的反应：起立，大叫：
　　“终止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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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息眼镜与耳机都扯掉了，斯芬克丝颓唐地歪在椅子上。
　　“为什么终止？”丁牧问，“我们一直在努力的不就是为了这个结果吗？！未来！我们可以大赚一笔！”
　　“NO！NO！丁牧！我们不能！”他叫道，“这绝对是错误的结论！”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能预测人生！”斯芬克丝嘶吼道，“You know……如果我们都能预测到未来会发生什么，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可以在刚出生就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在刚开始学习就知道自己可能会一事无成！那这样，谁还会愿意去奋斗去拼搏呢？历史、现在、未来，这些都将毫无意义——于是，人类走向了灭亡！”
　　丁牧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
　　“不信？——那就让缪斯接着推演吧！我，一个原先的基督徒，现在的无神论者，要告诉你这世界上不会有上帝！”斯芬克丝将手伸向播放键。
　　“别动它！”
　　好啊，终于两个都疯了。斯芬克丝想。
　　相顾无言。
　　良久丁牧开口了：“你记得人类为什么进入新历吗？——你放心，我现在冷静了。”
　　“是元宇宙的全线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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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历一年是在元宇宙中确立的，这与过往的一切都不同。现实中旧历的时间线尚未结束，而那虚拟世界中新的纪年已经开始。
　　因为接入元宇宙的人们在虚拟世界中发动了一场巨大的革命，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国度。尽管那不过是一串代码。
　　他们将这个虚拟世界称为“新人类联盟”。
　　“新人类联盟”有一套完整的制度体系，这可以说是其他任何一个小元宇宙都无法比拟的。并且借助虚拟网络，创业试错率上升，现代科技迅速发展，“新人类联盟”成了第二社会。
　　“你的意思是……”斯芬克丝不太明白为什么丁牧会提到这个。
　　“新历三十三年，当时我还在上高中，”丁牧摸着自己刚刚长出来的胡茬，“我在网上看见了一个报道，说是有人在元宇宙中开发了元宇宙，构成了世界嵌套模式。”
　　“嵌套世界？”斯芬克丝低喃着这四个字犹豫了一下发问：“已经有元宇宙了，为什么还要开发元宇宙中的元宇宙？他不能新建一个文件夹吗？”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当时我并没有太关注这个帖子，因为它不是“新人类联盟”官方发布的，网上关于它的资讯也不多，后来我就没跟进。我只记得这个嵌套世界宣称完成了预知未来的任务，但是因为它没有参数，我倾向于是胡扯。——哦，当事人后来自杀了。”
　　研究所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在我戴耳扣的时候，你说了啥我没听清。”斯芬克丝叹了口气，试图先转移一下话题缓解一下现场的气氛。
　　“啊，我说……”丁牧迟疑了一下，“开玩笑罢了，我说：你不会是盘古吧。”
　　“我甚至不是中国人。”斯芬克丝短促的笑了一声。
　　“不不不，我是想起来，在我们发现混沌变化之前，你当时用手指划了一下。”丁牧说，“哎，开玩笑啦。”
　　“……”
　　“那你说，我们计算出的那个推演里面的我们，能不能进行正确的推演？”斯芬克丝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是说，我们和他们的关系，是不是也和嵌套世界一样？”
　　“……可能是。”丁牧想了一会，给出了一个不太肯定的答案。
　　“那我觉得奇点的爆炸就可以解释的通了。”斯芬克丝正色道。
　　“凭什么？”丁牧愣住了。
　　“如果是嵌套世界，”他说，“咱们怎么确定我们就是第一层？如果我们不在第一层世界，而是处于嵌套循环，那只要有一个人：或上帝，或盘古，还有说什么希腊神话中的大地女神——像刚刚的我一样，略微动一动手指，奇点就可以完成爆炸。或许真实的奇点质量不用太大，它只要刚好是我们要的样子就可以了。”
　　“你的话漏洞百出斯芬克丝！”丁牧反驳，“首先，我们没法证实是你那划一下引起了模拟奇点的爆炸——”
　　“这很容易，问问缪斯就行了。”斯芬克丝打断了丁牧。
　　仅仅半分钟，他们就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混沌的确是斯芬克丝操作击碎的。
　　“或许这个答案难以置信，但是它的确就是正解。”斯芬克丝得意道。
　　“那么其次，照你这个说法，人生就是可以被计算的！”丁牧继续反驳，“我们的人生将是轨道，不可脱离！——那么，我们现在在这里争吵又是为了什么？”
　　“不，人生的确无法计算。”斯芬克丝道，“因为上一个世界的人并不知道下一个世界的参数：这样的话，随机中又带有了唯一性——所以推演没有分支选项。我们预知的是下一个世界，不是我们所在的世界，所以这不算是预知未来。只能说到目前为止，上一次推演都与我们的进程重合罢了。”
　　丁牧卡了个壳，而后道：“那你就是想证明神的存在喽？但祂并不是一个全知的神？”
　　“如果我们有办法证明我们是第一层世界，那么关于奇点爆炸的推论就是错的。如果有办法证明我们是嵌套世界，那么我们的确会得到一个无知的盘古。”斯芬克丝笑道，“如果你要说是愚蠢的上帝，我也不会介意的。”
　　丁牧：“……所以我们是第一层世界吗？”
　　“我倾向的答案是：是。”斯芬克丝道，“但其实这个问题没什么必要，是与不是都不会有大区别。”
　　“万幸你还没变成牛顿。”丁牧长舒一口气，“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我差点以为咱们从今天起要颠覆信仰呢。但为什么没有区别？”
　　“因为无论是或不是，我们自己都是无法推演自己的奇点爆炸的。”斯芬克丝道，“先知毫无意义。我们刚才的那场推演或许与我们的大方向一致，但总有不同的。——以及我打算从今天起改名叫“盘古”，斯芬克丝已经没有谜语了。”
　　丁牧：“……”好像有个圣人当着我的面顿悟了呢。
　　正当此时，研究所的大门被推开。尤加兴奋地跑进来，大声宣布道：
　　“嘿，兄弟们！我终于脱单了！”
　　“盘古”冲丁牧眨眨眼，关闭了缪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