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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瑶池宴会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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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阕】
宴会的开始不免是客套的贺喜。
西王母引领诸仙一同前往琅园观赏凤凰尾羽,只见凤与凰翱翔于其上,凤之翼若垂天之云,颜色奇异,凰身形远小于凤,但其冠饰却比凤更耀眼。凤与凰交颈依偎而飞,开口成谣,歌声清丽温婉,衬的琅园与凤凰尾羽更加仙气十足。只见凤凰尾羽盛放在众仙面前,清香四溢,此香一闻可长寿百年,有强身健体之功效。凤凰尾羽的花瓣在徐徐清风的抚动下微微摇晃,宛若是翩翩仙子在舞蹈。
可知是良辰美景,似水流年,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嫦娥仙子。”七仙女各执酒斛上前贺喜,“听王母娘娘说,仙子的月露可帮了大忙,请仙子满饮此杯。”说罢,一齐献上新酿的桂酒,嫦娥也伸出秀手,拜谢众仙女。这桂酒也是难得的佳酿,色泽宛如琼瑶,香气盛似千亩千年桂树一齐开放。
“原来是有月露的滋润,怪不得老朽觉得那花蕊上闪耀着的光与月晖相似。”马上响起一片赞同声。听得西王母喜气洋洋的。
“各位大仙,都来尝尝我的桂酒吧。”西王母笑道。
诸仙的马屁我们暂且不提。
看这厢。
原来是衡天云雀与玄天仙姬在做准备。仙姬挽起流云髻,只插一支五色湖光玉步摇,项上挂着雀样流珠翠,穿苍色长舞衣,水袖带动之处,翻滚起的淡淡烟霭异香袅袅。
只见衡天云雀拿着和田玉笛,面有哀色:“仙姬,不要跳吧,您明知道这飞天舞伤元气得很……”
玄天仙姬把眼睛挪到衡天云雀的玉笛上,叹了口气:“尘归尘,土归土,我的郎也等我够久了,这是我的命数,雀儿。”听到那个字,衡天云雀只能抿紧嘴唇,不再言语。
终于等到宴会的压轴,西王母微微颔首,向众仙道,千年前有玄天仙姬创飞天舞惊艳一时,今日在此宴会上,仙姬将再次献舞。
话音刚落众仙便忍不住吵杂起来,情不自禁地议论起,人间都知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却不知世上还有比有情郎更难得的,便是这玄天仙姬的飞天舞。传说玄天仙姬私自下过凡去寻找人间各种舞蹈,却和一个凡人衍生出旷世奇恋,但凡人的寿命岂能和仙子相比,那凡人寿命既尽,仙姬自然是悲恸不已,肝肠寸断,西王母用莲花将其救起,仙姬闭门修行却顿悟一种舞蹈,就是飞天舞。上回在蟠桃盛会上仙姬一舞,震惊仙界,但不知为何仙姬因此大伤元气,再不接见众仙,西王母试图叫别的舞姬模仿此舞,皆败,就是最有灵气的舞姬也只得其形,不得其神,一时间飞天舞竟然成为了千古绝唱。随后只听闻玄天仙姬住进了瑶池最偏僻的点云阁休养生息,过几千年杳无音讯,谁知现在居然可以看到仙姬献舞,一时间瑶池里热闹非凡,多数神仙都期待不已。
“请吧。”流云来请玄天仙姬和衡天云雀。她不太敢看仙姬和衡天云雀,自觉亏欠。
衡天云雀铁青着脸,握紧了和田玉笛,尾随着仙姬走了出去。
玉筝玉琴玉笛玉箫,都是最有灵气的乐器,且都是上等的仙器,才能堪堪作飞天舞的配乐,这是衡天云雀反复告诉流云的,都备好了。
玉石铮铮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了,云雾弥漫。
【下阙】
没有任何观阅了玄天仙姬的舞步的仙子能描述自己的感受。
那不是单纯的带了法力的舞蹈能带来的极美。
那是五感并用,却又五感尽失;震撼、怔愣、无言、落泪,舞者形带来极乐,舞者意带来巨大的悲伤,神仙还会有这么明显的喜怒哀乐吗——拂去无意识流下的泪滴的小仙子偷偷想。
大家贪婪地瞪大眼睛,想把每一个细节都纳入眼帘,这样极致的美能有几回拥有。贪看,贪看,贪看,飞天舞像一个巨大的美的漩涡,带着铮铮凤鸣和玉响,荡气回肠。凤凰尾羽此刻都成了衬托,群仙似闻到异香漫起,闻了心里痒;群山、云海、光束,所有有形之物似乎都化成虚妄,一起随仙姬的风姿流动;会灼伤人的美呀,又用温暖的泪滴抚平滚烫的触感,直到一曲终了,所有仙人的心里只剩下一个感触——
大美无形。
曲罢,舞罢,众仙还在恍惚回味中,没有仙人发出一点声响,桃花酒仙的酒杯攥在手里停滞了动作,唯有酒液微微晃动。
没有谁注意到奏乐仙子里捏着玉笛的那个小仙,与众仙的景仰不同,衡天云雀面露痛苦之色,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不住颤抖着,垂着眼不敢看舞台中央。
玄天仙姬飘动着的最后一根发丝缓缓垂下,她背对着众仙,低垂着脑袋,云与雾与烟气从她赤裸的脚边散去,乌丝遮掩着她的表情。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屹立了许久,众仙也终于慢慢开始回过神来,正当诸仙要抚掌喝彩、向西王母举杯之时,玄天仙姬的身上突然泛出黯淡的白光,她身上的所有颜色都开始褪去,再碎裂,像碎纸屑被风刮过一样,突然仙去了。除了五色湖光玉步摇和珠翠掉落的声音,仙姬的离去寂静无痕。
这下琅园里几乎所有人都慌乱了,酒杯倾倒声、询问声、讶异声,一时间琅园里响动四起,其中还夹杂着某个仙子悲恸欲绝的啜泣。
西王母静静地看着一切群像,不做声响,像是一切尽在预料之内一般。她无意义般地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云柱,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安抚住群仙。
仙子们看西王母不做声,便也收敛住自己的疑惑,将一切未知吞进肚中,一时间竟比刚刚赏舞之时还要寂静无声。但角落里衡天云雀仍控制不住地恸哭着,她用力捏拳,都不知道指甲深陷肉中,浅浅地出血了。
西王母似有似无地朝她看了一眼,慢慢走到舞台中央,收起了一个什么东西。她朝众仙微笑道:“无妨,各路仙子继续尽兴。”于是弦乐又起,大家逐渐恢复了觥筹交错,刚刚玄天仙姬的仙逝像一场亦真亦幻的梦,没有人提起。
西王母唤衡天云雀到一边,看着她隐忍的嘴角,假装不知,轻缓地掰开她的拳头,绯红色的血散在云雀的掌心里,西王母将刚刚收起的东西搁在她手心,道:“仙人已去,幻化有形,这是她的天定命数,你不要责备我。这是你师父的忆珠,你若有心,自然知道怎么做。”
衡天云雀垂着头道是,待西王母转身离去,她才擦干泪眼去看手心里小小的珠子。这颗珠子苍白黯淡,却又圆润饱满,沾上了她的血污,似玉非玉。
“姐姐……”是流光。
流光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之前衡天云雀的蛮横态度,面露惭愧,她双手奉上五色湖光玉步摇和雀样流珠翠,怯生生地开口道:“姐姐节哀,我不知……这是仙姬遗物,姐姐请带走吧。”
衡天云雀敛住伤神之色,看着流光手中的珠玉失神,愣了一会,她取走了玉步摇,看着流光的眉间轻轻说:“步摇是我师父的,珠翠你帮我处理吧,流光,你知道长门荷花怎么种植吗,烦请种一些在我们点云阁门口吧。”还未等流光答应,衡天云雀便扭头离开了宴席。
流光挠着脑门回到西王母身后,看到彩屏跟她挤眼睛,她向彩屏做口型:“你知道长门荷花是什么吗?”
彩屏正疑惑着,站在前方看着众仙举杯欢乐的西王母开口了:“瑶池最西处,紫洞苑活水潭里的三株长门荷花,你替我送给点云阁吧。”
流光讶异了一下,马上低头称是,转身出去了,留下愣头愣脑的彩屏满脸疑惑。
数日之后,衡天云雀在点云阁门口看到了散发仙气的三棵长门荷花,她面容空洞地呆坐下来,凝神看着荷花,然后一抬手,把苍白的忆珠丢进了池子里,转头走回门里,她的发髻上插着的那支玉步摇,微微作响。
她知道自己不是合格的神仙,神仙怎么会有七情六欲呢,她现在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数百年前,她本来只是人间的一只小小野云雀,玄天仙姬下凡寻舞之时,她偶入仙姬雅苑,看到仙姬随心起舞。那不是一般的舞,玄天仙姬天赋异禀,其法力全在舞步奥妙中,能让病者生,能让生者盛,能让四季停滞,能让时间逗留,她便是在其中窥见天机凑巧开了通识。
仙姬注意到她后更是亲厚培养,教诲她修仙正道,帮助她幻化人形,还在她修得人形后收她为徒。衡天云雀有了通灵后,每一日都陪在仙姬身边,她的一切想法、良知、舞技都习得自仙姬——再没有比她更重要的人了。所以即使是修人形,她也仿照着仙姬的身形,在人间拜访各地的时候众人只以为她们是亲生的姐妹。衡天云雀很高兴听到这样的话。
她并不知别人如何,只觉得仙姬心性坚定待人又温和,探索欲极强,在人间学习新的舞种的每一天都那样鲜活明朗。仙姬说修仙是为了永恒,那时候,云雀总以为这就是永恒。
可是,她的一生中只有仙姬,仙姬的一生却并不止步于此。
她知道仙姬喜欢她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生灵,无论善恶,云雀本以为这是因为她是包罗万象的神仙的缘故,但她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了别样的感情。她谈不上认不认可那个男人,因为仙姬认可他;她也谈不上喜不喜欢这个人,因为她无法厌恶仙姬喜欢的人。从客观上看,这个人在凡人中也算得上突出,和仙姬高山流水,琴瑟和鸣,可是她又无法接受这个人代替了自己的位置。一种名为“对抗”的情绪在她心里混沌而生,她隐忍不谈,只是逐渐不爱笑了。
后来呢,就如她清楚地知道“飞天舞”是怎么来的,也清楚地知道一个凡人的命数在她们神仙看来只是如弹指一瞬,她更加刻骨铭心地记得那个凡人逝去的时候一同带走了玄天仙姬的一些东西。
她的师父,不再想要永恒了。
……
回过神来,衡天云雀不知道自己陷入回忆了多久,只是不管过去了多久,点云阁都一样的冷冷清清。
衡天云雀轻挪脚步走到荷花池边,池水无风生波,微微荡漾,晃动着映射出衡天云雀的脸,看得她心里越发酸涩。忆珠静静地躺在池底,吸收着长门荷花的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