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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钟家村 “小友,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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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友,请问钟家村怎么走?”
“钟家村?”那人上下打量他几眼,笑道:“这哪有什么钟家村,早在十年前整个钟家村的人都被土匪劫杀了,一个不留。你是外乡来的吧?”
刹那间,宋玉浑身僵住,血液凝固。
他看着面前还在嚷嚷说话的人,只见他嘴一张一合,怎么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那人见他不信,指着前方道:“你要想去从那条路往前再十里路就是了。”
“不过我可提醒你啊,自从钟家村遭土匪劫杀,那地儿就邪门得很,凡是路过那地儿的人都说常听见三更半夜的还有人唱歌,渗人得很。”
他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去,自动忽略往前再走十里路后面的话,冲那人拱手作揖道声“多谢”,便朝那个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许多住在附近的村民,他们好奇的看着这个以前从未见过的男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块说话。
“这人眼生得很咧,以前咋没见过。”
“外乡来的吧,你看他穿的衣裳,那样好的料子我就在镇上见过一家大户人家的小姐穿过。”
“那不是去钟家村的路吗,他往那条路走干嘛去?”
“嘘!可别说了,那村子邪门得很,上次老王回来晚了抄近路走的那条,又听见有人唱歌了,大晚上的吓死人了。”
村民议论纷纷,宋玉却没听见他们说的话,他双眸注视前方,如行尸走肉般前进着,耳边只回荡着方才向那人问路那人说的话。
——钟家村?
——这哪有什么钟家村,早在十年前整个钟家村就被土匪劫杀了,一个不留。
——有人亲眼路过亲眼看见那整个村子的人死在外面,血流成河,土匪手段残忍得很,还有些村民脑袋和身子都分家了。
——你现在去呀,活人肯定是见不着了,被野猫老鼠啃过留下的骷髅应该还能见上一二。
不过离家十年,再回来竟已是物是人非。
整个钟家村的人没一个活口,周野也死了吗?
如果他死了,自己每月写了寄出去的信,是谁在收,又是谁在替他回自己?
那一模一样的字迹,收笔时特有的弯钩,除了周野本人,宋玉想不到还有谁有这样的小习惯。
他和周野是隔壁邻居,从小一块长大,两小无猜,十几年朝夕相处纵使二人互相生出情意,可在这个朝代不被同性认可的时代,断袖是惹人耻笑厌恶的,他们只私底下许诺对方相守到老,在外人面前是兄弟,只有彼此时是夫妻。
可惜好景不长,他们做夫妻不过才一月,有一个自称自己是京都宋府来的人来接他走,说宋玉是宋府的少爷,因特殊原因放养在钟家村,宋玉还没弄清楚情况就被宋府的人带走了,没见到周野最后一面。
宋玉路上书信寄给他解释,并保证自己一定会回来找他,要他一定等自己。
宋玉回了京都宋府,正式成为宋府少爷后,他和周野的联系方式一直都是书信来往,十年来每月一封,有时两封,从未间断。
半月前,宋老爷去世,宋玉理所应当成了宋府的新主人。
宋老爷在世时无意间得知他是断袖,喜欢男人,大怒之下找了无数姑娘强行给他纳妾,宋玉从未碰过她们,一心只想周野。宋老爷去世后他安顿好宋府便快马加鞭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硬是跑断了两匹马回到十年前生活的地方。
结果开门的人不是日夜思念的周野,还告诉他走错地方了,宋玉这才找了个人问路,谁知听到的竟是钟家村在十年前就全村覆没的消息。
十年前,正是他被宋府管家接走的日子,钟家村具体是哪天被血洗的,这么多年过去怕是也没人想得起来。
宋玉不禁想,那场劫杀真的是土匪而为吗,倘若是宋老爷知道他是断袖后,特意派人拌作土匪来取周野性命呢?
越想他心里越慌得厉害,明明走的平路,竟还左脚踩右脚摔了一跤,吃了满嘴的泥。
白净的脸颊也被石子划伤,留下一道血痕。
在宋府娇生惯养几年把他养得有些娇气了,宋玉疼得轻哼一声,爬起来捂着脸继续向前走。
不知是否是他出现幻听,总觉在摔倒后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呆子,走个平路也能给你摔着,真是笨死了。”
那声音忽远忽近,宋玉心里装着事,也没听仔细,只觉得有人说了句话,声音熟悉。
可他周围没有人,只有这条路通往钟家村,很多人都因为那地儿邪气,就算去某些地方要走这条路也不敢来,另外开辟了一条新路。
所以这条路不可能有人,听见的声音,也是幻听吧。
十里路,宋玉回宋府后便没再走过这么远的路。他走了不过一里左右,便感觉脚心开始疼,胃也饿得难受,烈日当头,晒得他整张脸通红,眼前阵阵发黑。
宋玉捂着胸口,脸色惨白,他又走了一阵,实在撑不住了,找块地坐着歇了半个钟头才又继续向前走。
如此反复了几个时辰,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钟家村。
钟家村覆灭十年便荒废了十年,村外刻着“钟家村”三个字的石头也灰蒙蒙的,几乎看不清上面的字,宋玉步履蹒跚的走过去,抬手将“钟家村”上的灰尘拂去。
他转头看向村里,同样是灰蒙蒙一片,十年无人住,很多房屋都倒塌了,宋玉迈步朝里头走去,看见了地上的尸骨,果然如那人若说,只剩骷髅,有些骷髅分成了好几段,或是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啃了只剩下一点还在地上。
他看着满地枯骨,只觉浑身冰冷,周野呢?周野是否活着,若是死了尸骨是否还在?
宋玉几乎不敢想,他快步走向记忆中周家的方向。
然而真当他站在了院外,抬头看着那屋檐上布满的蜘蛛网和灰尘,又胆怯不敢推门进去了。
一阵风吹来,将门吹得“嘎吱”响,露出一个缝隙,宋玉望着门缝,咬牙推开门走进去。
看着和十年前自己走时布局一模一样的院子,连石桌上的茶杯器具都没变过,宋玉眼睛“唰”的红了,他忍住没哭,又围着院外走了一圈,可当看见一具小小的尸骨离在一口井胖,边上还落着一把生锈的小刀,宋玉再也绷不住,泪从眼眶里哗哗掉了下来。
他蹲下身,颤抖着手伸向枯骨。
“阿杏……”
周野有个妹妹,叫周杏,从小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周野怕她受欺负,亲自给她做了把小刀防身,宋玉还曾打趣过他,真受欺负了,就周杏那软弱的性子,也做不出杀人这事。
宋玉哭得不能自已,他抚着那具小小的尸骨,恍惚间仿佛还看见小姑娘腼腆的对着自己笑,用手语跟他交流。
他脱下外衣,捡起周杏的尸骨放在上面,包好了抱起来继续朝屋里走。
周家很穷,就一间住房,中间隔开了,一半周野住,一半周杏住,宋玉两间房都找了,没看到周野的尸骨,他心中微喜,这是否说明,或许周野还活着,那场劫杀他不在村里躲过去了?
可下一秒,宋玉就见到了立在窗户边上的牌位,牌位上落了灰,看不清字迹,只远远地瞧见一个“周”字,宋玉记得以前这里是没有牌位的,周野和妹妹周杏自小爹娘双亡,更不可能是他们的牌位,只可能是——
宋玉呼吸微顿,他抱着怀中周杏的尸骨,步伐沉重走向牌位,上面的灰尘手一抹就没了,字也显露出来——“兄长周野之墓”。
宋玉手狠狠颤了下,牌位没拿稳,一下子掉地上,摔成了两半。
他怔怔地看着摔断的牌位,只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着扯一样痛,呼吸急促,几乎喘不过气。
周杏定是死于劫杀,可周野竟死在劫杀之前,不然不可能有这牌位。
那明显就是周杏给他做的。
“周野……”宋玉呐呐喊他名字,声音哽咽凄切,他弯腰捡起牌位,抚着上面的字,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掉,蒙着灰尘的牌位都被他泪水冲刷干净。
“为什么……”他低语像自问自答,“是谁?到底是谁?我走时你都好好的,为什么……十年不见,阿杏没了,连你也……你比阿杏还走得早。”
他忍不住捂眼,哭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要是我当初没有走,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阿杏不会死,你也不会……”
既然周野是在土匪劫杀之前就死了,那怀疑的人除了宋老爷,宋玉真想不出第二个跟他有仇的人。虽然周野和宋老爷之间也没仇,但自从宋老爷知道自己是断袖后,就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看,再以他那个性子,连强行给他纳妾的事都做得出来,怕自己回去找周野真有个什么,做出杀人这种事来也并不奇怪。
宋玉悲痛欲绝,宋老爷半月前死了,他想给周野报仇也没办法,只能心里恨着。
“笨死了。”宋玉哭得双眸又红又肿,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和他在来钟家村的路上听见的一模一样。他那时没细听,又或者说细听了没细究,一心只想快点赶到钟家村。
宋玉猛地抬头,四周除了他空无一人。那声音还在继续:“走就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他睁大眼睛看着前方,声音是从这里传来的,他颤抖着伸出手,“周野?是你吗?”这声音是他日夜思念之人的声音,宋玉想了十年,念了十年,不可能听错。
可他话落下,四周又安静起来,除了他孱弱的呼吸声,没人回答他。他怔怔地看着前方出神,是幻听吗,他听到了周野的声音。大概是的吧,想他想得魔怔了。
他自嘲笑了,手收回来,默默流着泪把周野的牌位和周杏的尸骨包在一起,然后起身,跌跌撞撞向外走去。
他去了隔壁宋家,里头大致上和他十年前走时差不多,不过些许变化。他看到榻上铺了红色的被褥,枕头也是红色的,看起来十分喜庆,宋玉围着屋里转了转,发现门窗上贴了红喜帖、挂着红花球,蒙灰的木桌上放着两个杯盏,一壶酒立在中心,边上的果盘里只剩下几个核,果肉早在十年间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