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礼（寄养）》雀月

5、醋意

　　厨房里雾气蒸腾。
　　裴昀深的指尖被她含在口中那一瞬，他的世界安静得连水声都停住。

　　他察觉到了什么。
　　有人站在远处，呼吸短促，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响。
　　裴昀深迅速收回手，动作急得不太自然，随手按住自己的袖口，转身离开。

　　白色祭衣在空气里擦过一道痕迹，脚步很快，像在逃。

　　苏乔安怔在那里，双手还保持着刚刚捧住的动作。
　　她抬起头时，他已经出了厨房的门。

　　礼成后，不知是谁小声提醒：“昀深，祖宅有人想和你再谈谈。”
　　裴昀深抬眼，眼神冷得让人不敢再多说一句：“礼毕，不多言。”

　　-
　　裴昀深带着苏乔安返程，商务舱内。
　　灯光一盏盏暗下来，只剩温柔的顶灯。

　　以前的时候，小叔叔都会让空姐把中间的格挡放下来。
　　她靠在他胳膊上看猫和老鼠，困了就睡在他肩上，醒来还能看到他在替她调整小夜灯的位置。

　　然而这次，已经落座几十分钟，他也没有这样。

　　那些亲密无间日子……终究会变成过去。
　　长大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她翻着选片界面，哪一部都不想点开。
　　心乱如麻。
　　她刚成年，这些天家事和心事堆在一起，把她逼得无处可逃。

　　老宅为什么突然让小叔叔回去。
　　妈妈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云海头像。
　　温妮。
　　那句“我最不喜欢孩子”。
　　还有……是不是小叔叔想让她去联姻，却不好开口。

　　她头发贴在侧脸，耳朵发烫。
　　她看到空乘托盘里的酒，心里闪过一句借酒浇愁。

　　正想要不要点一杯……就看见空姐的眼神跨过她，面对她隔壁的角度笑着点头。
　　然后空姐绕过去，轻轻按了一下什么。

　　苏乔安背后的格挡缓缓降下。
　　裴昀深主动降下来的。

　　苏乔安始料未及，吓了一跳。手里的水都跟着晃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你这几天看起来，很怕我？”
　　“没有怕您，您就是……威严。”

　　裴昀深望着她，眼底淡淡的光波浮起，近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他抬手，在她头顶出风口附近比了比，又把手背贴到她脸颊上，测温一般的动作。
　　他自然、流畅。
　　她却瞬间感觉脸颊更加滚烫……

　　随后把小毛毯铺在她膝上。
　　裴昀深缓缓道：“我小时候见太爷爷的时候，也这样。”

　　“我去他书房，一定要叫上堂弟一起。从来不敢一个人去。跟他每说一句话，都要想半天。”

　　苏乔安问：“小叔说的，是咱们在老宅见到的那位老太爷吗？”

　　裴昀深摇头：“不，比他还高一辈。小时候我曾在他家住过，现在……已经故去了。”

　　“抱歉。”

　　“好人短命。他活到101岁，已经算好人里面很长寿的了。”

　　苏乔安听这话总觉得他意有所指，似是影射那哪个活得长的是老不死的坏人……却也不能确定。只听他又娓娓道来，说起过去的事。

　　裴昀深：“小时候，我陪太爷爷走到马路口，他突然停住，说了句：‘等一下梁翊君。’”

　　说到这里，他轻轻摇头：“我当时还以为哪个族里的长辈来了，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心里还在琢磨，这位是谁。”

　　“结果……那是我太奶奶的大名。”

　　苏乔安忍不住笑。

　　“我太爷爷夫妇，恩爱了一辈子。他却永远连名带姓的喊人家，真是老古板。

　　可能当家主要谨言慎行，但谨言久了，会难以表达……感情。我可能和太爷爷确实像，各方面都相似。”

　　苏乔安听得发愣，因为……他很少这样说话。

　　裴昀深见她听得出神，心底又生一层柔意：“成年后准备接手家业，那段时间脑子里没有别的。我大哥不争气，” 裴昀深轻叹道，
　　“只能我来。”

　　“当初上大学的时候，同学忙着约会。那时候……真的除了家里那点禄位，想不到别的。没有别的心思。”

　　但听到“大学”两个字，苏乔安心里被针扎似地跳了一下。
　　瞬间的刺痛感，让她没控制住。
　　更没多思索。

　　她脱口而出：“那你还认识温妮了？”

　　她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难得的倔强。

　　气氛瞬时顿住。

　　裴昀深看着眼前他的小姑娘。
　　她向来柔柔顺顺，竟也有这样直接的一面。

　　但他还没来得及解释，苏乔安就已经涨红着脸，按下隔断按钮。薄金属板缓缓升起，横在两人之间。

　　裴昀深从没被她这样顶撞过，却似乎并不生气。
　　他靠在椅背里。

　　……却恍然觉得，人类的感受真是奇妙，被她当面顶撞诘问，竟然……是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吗？

　　-
　　隔断那边，苏乔安的手机震动。
　　把她从满心的人慌乱中拉出来……

　　Vincent：【livehouse不来没关系哒~不用因为我买票花钱而愧疚什么的。主办方是我的朋友。】
　　【但这次是我自己第一次接到商演哦！你要来看吗？】

　　苏乔安飞快打字：【抱歉，最近事情很多。一件接着一件，有些意想不到的事。】
　　【如果时间排的开，我一定去捧场~】

　　“怎么只要聊音乐，你就回的飞快，聊起别的，你就慢悠悠……”
　　Vincent刚把这行字打出来，就立刻删掉。

　　他可是XA音乐学院的公认“大众情人”，什么时候主动追求过女生？现在被小姑娘当成聊音乐机器……真是人都丢尽了。

　　Vincent：【你说话很像老干部。】
　　苏乔安：【……我很像吗？】

　　Vincent：【不只像……简直像跟中登待久了，被传染了。】

　　发完这句后，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发抖。

　　最近每次下班去地下停车场，他都觉得有人盯着自己。
　　起初以为是错觉，后来实在压不住心里的不安，听朋友说慈济寺的符向来灵验，他便去了。

　　寺院清冷。
　　Vincent跟僧人说起自己的经历，说是见完柏园的朋友，也就是裴昀深的侄女后，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整个人都不太正常。

　　僧人听到“柏园”两个字，动作停了一瞬。
　　立刻让他噤声，不要再高声谈起。

　　他示意Vincent压低声音，引他进入内堂。
　　Vincent这才知道，慈济寺八年前来过一位不愿留下姓名的贵客。

　　为一个高烧不退、专家会诊也查不出原因的小女孩求平安符。
　　慈济寺的平安符向来是一对，一枚放在她身上，另一个，他要放在每天都能见到的地方，才能保这孩子平安成年。

　　Vincent忽然明白。
　　她的平安符，不是什么慈济灵签……
　　而是裴家的家主，裴昀深。

　　他是后来者。
　　没见过她小时候依赖裴昀深的样子。没有见过她摔倒时第一时间扑进谁怀里。更追不上那十几年的情分。
　　说话间再提起“情敌”，不免带着酸意。

　　她想回点什么，却突然听见，隔断那边却突然有人在按消息。
　　是裴昀深的手机。

　　助理发来新消息：
　　【裴先生，您要查的情况出来了。昨天阿芜小姐母亲，去了她的酒店。】
　　【权限来自祖宅。】

　　裴昀深眉线沉下。
　　他在屏幕上打字，命令一条接着一条。京郊柏园，已经换了一副天地。

　　“公关线的内部通道全部收紧。”
　　“所有对外项目的审批，由我亲签。”
　　“财务三部调人。”
　　……
　　甚至老家极力推荐，又在家里工作几十年的刘叔，也被换掉……
　　换成了一直总管外花园的赵阿嫲。女孩子青春期时，很多话裴昀深不方便说，不方便教，当时都是赵阿嫲代劳的。

　　处理完一河滩事……
　　裴昀深望向窗外，远处陆地灯光一片片划过，夜色沉稳。

　　裴昀深想降下来中间的格挡，却害怕她是靠在上面睡着的。孩子睡眠浅，他最清楚。
　　他站起身，空姐立刻过来。他立刻摆手，示意安静别动。
　　裴昀深绕过去，步伐放得极轻。
　　却在即将走到她座位隔间边上的时候，想起阿芜刚刚羞红的表情，脚步犹豫了片刻。
　　却还是走近她。

　　女孩已在梦中，呼吸浅浅。合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
　　他伸手，帮她整理毛毯。

　　“阿芜，等你醒过来，我会解释清楚。”
　　“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