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礼（寄养）》雀月

16、幡动 “夜还长着

　　华丽璀璨的穹顶下，大提琴声在银盘和杯盏的碰撞中低回。李杰森端着香槟，向苏乔安发出邀舞的邀请。
　　四周的空气便陡然凝固。

　　裴昀深的瞳孔里只有居高临下的平静。
　　他轻飘飘地提起了李氏家族在奥斯陆那桩命并购案，因为那件事中，他是李家的恩人。

　　绝对的绅士风度之下，未尽的潜台词足够让人窒息：李杰森的父亲，都是他裴昀深的晚辈。

　　看着李杰森落荒而逃的背影，苏乔安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揉了揉鼻尖，侧头看向裴昀深：“我怎么还没长大呢……就已经老了？这平白无故的，多了一个比我还大一岁的晚辈。”

　　裴昀深听着她软糯的抱怨，笑意中溢出一抹的纵容。
　　在苏乔安惊愕的目光中，他破天荒地在她面前弯下腰，优雅地伸出了右手。那只手宽大、温暖，掌心的纹路清晰，带着不容拒绝的邀约。

　　他带她步入舞池的那一刻，整个宴会厅的空气仿佛都滞动了一下。
　　当裴昀深带着她，踩着华尔兹的第一个重音切入，原本拥挤的舞池中心，四周的名流政要们默契地向外退开半圈。

　　他的黑西装与她摇曳的裙摆交织在一起，每一步旋转、每一次贴近，他宽大的手掌紧紧贴在她纤细的后腰上。
　　小提琴的揉弦在空气中擦出暧昧的火花。
　　璀璨的灯光铺天盖地地砸在两人身上，隔着薄薄的面料。
　　苏乔安像是一朵在他怀中盛开的玫瑰。

　　她仰起头，她长睫轻颤，借着旋转的力道凑近他耳畔，带着三分娇黠和挑衅，轻声唤道：“小叔叔，你今晚……很有进步嘛。”

　　“为什么这样说？”

　　苏乔安勾着他的肩膀，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藏着钩子，“小叔叔今晚，变得更像一个能直面自己情感成年人了呢。”

　　他死死盯着她那双挑衅中带着一丝小得意的眼睛，喉结狠狠上下滚动了一轮。
　　他刚想沉声逼问，华尔兹的乐曲在这一刻陡然拔高，到了交换舞伴的法定节拍。

　　下一秒，在交谊舞无可抗拒的规则下，苏乔安的手指顺着他的掌心一寸寸滑落。
　　空气中那股冷杉与红酒的气息骤然抽离，另一个完全陌生的舞伴顺势接过了她的手。

　　而在他们未曾注意到的舞池边缘，无数个隐藏在暗处的镜头早已“咔哒咔哒”地疯狂闪烁。
　　定格的光影里，两人的眼神拉扯、腰间紧贴的手掌、以及那满溢到根本藏不住的占有欲，在旁人的视角里，早已是当众暧昧到了极致。
　　几个小时后，这几张高清照片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越过大洋。
　　【裴氏掌权者当众越界】

　　音乐进入尾声，最后一个复杂的旋转落定。
　　下一秒，各方政要与巨贾重新围拢过来。

　　裴昀深面色沉静地接过侍从递来的新酒，她乖乖站回到他的身边。
　　男人近乎刻板的端庄与方才舞池中的侵略感判若两人，快到让苏乔安以为刚刚耳畔的低语只是一场幻觉。

　　华丽的宴会厅内灯火辉煌，杯盏交错的声音成一张华丽的大网。
　　身畔的男人在一片恭维声中微微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累了？”
　　苏乔安长睫颤了颤。

　　“今晚要谈并购案，我免不了要再喝些酒，” 裴昀深抬手招来了旁边的贴身侍从，“带阿芜回房间休息。”

　　套房专用的私人电梯一路向上，最后在一片极度安静、铺着厚重羊绒地毯的长廊尽头停下。
　　侍从在一扇双开的沉木大门前驻足，恭敬地刷卡，“嘀”的一声，沉重的房门被推开。

　　房间很大，三面巨大的落地窗将夜景悉数吞纳。

　　“那个……请问一下，裴先生的房间是在哪一楼？”

　　侍从听闻，手上整理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转过身来。
　　那张训练有素的面孔上露出一抹极其得体、却隐隐透着一丝微妙内涵的职业微笑：“苏小姐，这就是裴先生的房间。”

　　随着一声轻柔的“咔哒”声，厚重的房门在苏乔安面前彻底关上。

　　这、这就是他的房间？
　　苏乔安只觉得整张脸在昏暗的玄关灯光下瞬间烧得通红。
　　住一间？和裴昀深？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告诉自己冷静一点。这么大的顶级套房，说不定是带独立次卧的套间呢？或者……或者有别的休息区。

　　抱着这最后一丝近乎逃避的侥幸，苏乔安微颤着步伐，踩着绵软的地毯开始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寻找起来。
　　她推开相连的书房，里面除了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和满墙的精装书，连个能躺下的长榻都没有；
　　她又折回起居的偏厅，这里倒是有沙发，可那几张单人真皮沙发设计得极具线条感，根本无法容纳一个成年人的身躯平躺。

　　最后，她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最里侧的主卧。
　　两扇半开的磨砂玻璃门内，一张宽阔、奢华得有些过分的双人床静静地伫立在中央。深灰色的真丝床品在落地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折射出冰冷而暧昧的质感。

　　这里没有第二张床。甚至连一个可以让人凑合一夜的贵妃榻都没有。

　　“或许等小叔叔回来，他会给一个更合理的安排？”
　　苏乔安一边这样安慰自己，一边静静在房间里等着……

　　她从如坐针毡，到几乎百无聊赖。
　　等人的时间总是被无限拉长。
　　深蓝的夜色，微开的窗，白纱在半空中微微起伏、摆动。夜风携着凉意潜入。

　　她靠在床头，顺手翻开电纸书里的小众诗集，刚巧有一句十分应景：
　　“那夜明月无风，为何你说烛火摇动？因为我藏了百转心事，却只和他谈风幡理想。”

　　就在她盯着诗集出神，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服务生推着一辆精致的小车走了进来，竟然是“舒缓头疗服务”的全套工具：晶莹的精油、特制的木梳，以及散发着淡淡草本香气的热敷带。

　　“我没有预订了这个服务吧？还是你们酒店会赠送？”
　　服务生礼貌应道：“是裴先生预约的。”

　　虽然从小，她就一直帮他按头部舒缓神经，但今日不同往昔。
　　以前，她是对长辈的敬爱。现在他们之间……难道还是长辈和晚辈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暧昧关系吗？

　　她脸颊微微发烫。
　　她自欺欺人地打开搜索栏，输入：“异性之间做头疗真的暧昧吗？”

　　但搜索结果很诚实：
　　【在私密封闭的空间里，手指穿过发丝，头皮上传来的酥麻感与呼吸的交错，让这种原本属于理疗的服务，在很多特定情况下，其实充斥着一种极其暧昧、界限模糊的张力。那是一种近乎亲昵的皮肤接触。】

　　看着屏幕上那些有些令人遐想的描述……苏乔安正准备将手机扣过去，房门方向便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动静。
　　“咔哒。”

　　裴昀深带着酒会未散的淡淡醇香，走了进来。
　　空气里瞬间混入了属于他的存在感。

　　他扯了扯领带，身姿颀长，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眉宇间带着一丝出席宴会后的倦意。

　　苏乔安有些局促地看了看床边那一整套精致的头疗工具，又看了看他带着隐隐酒气的脸，一想到刚刚在手机上看到的那些“暧昧”评价，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想要逃避这种有些微妙的气氛，轻声开口道：“喝完酒做头疗，听说对身体不太好。”

　　裴昀深却似没有听见她说的话一样，随手将外套扔在沙发的扶手上，一边解着衬衫领口的扣子，一边迈开长腿缓缓朝床边走来。随着他的逼近，那股干燥且混着微醺红酒香的气息将她牢牢包裹。

　　裴昀深在床沿坐下，微微侧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声音因为酒精的浸润而比平时多了一丝沙哑低沉：“那我给你服务，不就好了吗？”

　　和他共同生活十几年，即使在这一片黑暗之中，苏乔安也能瞬间从他的语气中分辨出来：他喝醉了，且醉得不轻。
　　她为了避开他那近在咫尺的视线，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将那个电纸书挡在两人之间。

　　好死不死，又是那个该死的“电纸书”。
　　裴昀深看见它，心里就一股无名火：“既然这么爱看书，为什么偏要把我送你的两本，束之高阁？”

　　苏乔安干巴巴地回答：“偶像送的书，害怕弄脏了。”

　　“偶像？”
　　裴昀深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伸出手，精准地捏住那电纸书的边缘，缓慢却又不由分说地从她手里抽走，随手搁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没了外物的阻挡，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毫无防备地撞在一起：“我可不是你的偶像。”

　　“那我的偶像，现在是在正式拒绝我吗？” 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出尾音里分明的委屈。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窗外风吹白纱的沙沙声。

　　他自嘲地低笑了一声，随即叹了口气：“偶像……也有很多种。有的远在天边，有的很近。”

　　他微微低下头，将彼此的距离拉近到呼吸交缠的极限。
　　那只带着薄茧、骨节修长的手掌自黑暗中探出，动作极轻、极温柔地抚上她的发顶。
　　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耳后细腻敏感的皮肤。裴昀深将她扎着的长发解开，黑发顺着他的指尖散落下来，垂在她的肩头。

　　他拿过一旁干净的布艺枕巾铺好。
　　“躺下，听话。”

　　卧室内光线很暗，苏乔安顺从地躺了下去。
　　直到后脑完全枕实，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棉质织物，她的皮肤清晰地捕捉到了不属于床铺的温度。

　　那片皮肤下有明显的血液流动和肌肉起伏，带着温热的体温。
　　苏乔安的身体骤然绷紧，瞬间反应过来，这并不是鹅毛枕头，而是裴昀深的腿。

　　那阵紧张带来皮肤上的颤栗，像是有实质一般，顺着她的头皮、颈椎，一路酥麻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血液涌向脸颊。
　　耳根烫得厉害。
　　她有些局促地偏过头，轻声开口：“时间……是不是有点晚了。”

　　黑暗中，上方的空气微微下压。
　　他的视线一寸寸落在她的脸上：“晚了吗？”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带着一点粗粝，若有似无地顺着她散落在耳边的发丝拂过，语气带着让人沉溺的喑哑：
　　“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