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记事》魏青何

6、离

　　“他在这儿！”那个声音喊道，他们终是找到了这里，这里恐怕就是我们的末路了吧，一个身受重伤的酸秀才和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我们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我在等待着死亡，可他们却不敢轻易进来，只是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门口，手中的火把仿佛能将黑夜焚烬，他们恶狠狠地盯着我和阿莲，嘴中念着多有得罪，菩萨慈悲。

　　“这是……”我不明就里，看向了阿莲。

　　“那湿菩萨据说一心向善，最见不得有人在祂的地盘行凶杀人，更是不准污了祂的地盘，故而他们不敢进来。”当然，我们也不敢出去。

　　啊手臂又开始哦传来疼痛了，但是这次我却什么幻想都没有看到，只是看到了上方被火光映照出的内殿牌匾，赫然写着“福泽天地”四个大字。

　　而那菩萨还在被布盖着，然而食指还是立在唇间，告诫世人，不可语。

　　可是所谓真理，本就是要说出口、去大声宣告的东西。

　　既然什么都不能说，那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我想是没有的。

　　我又转头看了角落中，阿莲为我拿来疗伤的酒，应该是看守她的人放在此处的藏货，突然想对他们说一声谢谢，幸好，他们是所谓欲望的奴隶。

　　我突然奔过去，将酒全部打翻，烈酒洒在地上，酒香瞬间弥漫，浸润了整个庙宇，阿莲知道了我要做什么，我们后退几步，她忙将手中的油灯，径自丢进酒中。

　　“他们烧了庙！”那业火如红莲，来自地狱，沿着枯木，将那牌匾燃尽，又顺着顶上千丝万缕的红线，行至菩萨的头顶，几点火星降落，燃尽祂头上盖着的红布，又将那双慈悲的眼睛，揭露在我们面前。

　　可笑又可悲的神罢了，不知为何，我突然对祂产生了些许同情。

　　趁着大火燃烧，我赶紧抓着阿莲的手，用我们能跑出的最快速度，往庙后奔去。

　　“疯了！真是疯了！”远远地，我听到了陈阿爷大声的感慨。

　　“烧了菩萨庙，若菩萨降罪如何是好？会害了我们整个村子的！”

　　“这该死的张老四，就不该带着外人来消灾，诶呀，菩萨宽恕，菩萨宽恕……”

　　那些村民一时全然慌了手脚，有咒骂，有念咒，或跪或唱，好像全然忘了我们两个人。

　　啊……蛆虫原来，也会诵经念咒的吗？

　　那声音离我们越来越远，好像因为烧了庙宇，湿菩萨自己出事管不了我们，街上的迷雾也尽然消失。

　　“听好，拿着这个，从这里绕到东边，心里要念着八神王爷保佑，就能看到榕树。”她将簪子放在了我手中，接着说道“出去以后，若是有机会，便将她送回家吧，若不知她家在哪儿，也不要将她留在这里了。”

　　“那你呢，你不走吗？”我见她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更是攥紧了她的手，想要她和我一起离开。

　　“这样的我，只是拖累罢了。”她摸了摸自己挺起来的肚子“你先出去，若寻得机会，便带着官府回来救我，若他们不肯来，也莫再追究，去更远的地方，好好活着，忘了我们。”

　　我依旧不肯放手，自知根本就不会有什么救人一说，若在此将她抛下，她落得那些人手中，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已经很多人再此死去了，我不想再看她也死去。

　　“我们如今，已然是那案板的鸭子了，与其睡在远处等着被宰，还不如挣扎片刻，还有逃出去的机会。“我忍着剧痛，将她架在了我的肩膀上，然后将木簪收紧在怀，心中不断默念着八神王爷的名字，朝着东边奔去。

　　似乎是听说了庙宇被烧，村中之人全都拿水前去营救，我们一路躲避，不知道跑了多久，步伐已然变慢，我看到舅父门口的木牌又出现在眼前，便知道离她说的地方不远了。

　　“快到了！”我惊喜的叫喊一声，想要提醒阿莲振作，但迎来的却是阿莲同时大喊着小心，她将我推开，一个女人从后方窜了出来，狠狠地将木桶砸在了阿莲的头上，水洒了一地，混杂着阿莲头上的血。

　　许是要去庙里帮忙的，不巧刚好遇到我们。

　　她恶狠狠地看着我，手里拿着木桶，想将看起来受伤的我也一同制服，只是她虽然趁乱敲了阿莲，然而那经过赐福的躯体并不如那些平日里下地的农妇健壮，我便冲将上前夺了她的木桶，对着她的头重重敲下。

　　一下…两下……也不知究竟敲了几下，她终于爬不起来，估计连呼吸也没有了，我才舍得放手，我将木桶丢到一旁，赶忙转过去看到底阿莲，她额头上有血，眼神迷离，我清楚，她是真的，站不起来了。

　　舅父的门牌就在前方，里面仍旧亮着灯，里面有人，我赶忙上去拍打，求他救救阿莲，可是无论我如何恳求，如何敲打，里面就是没有任何人应答。

　　他不会再开门了，我知道。

　　“走吧……这里没有人会帮我们的。”阿莲抓着我的裤脚，声音也变得微弱，她扯着嘴角，硬是对我挤出了一丝抱歉的笑。“到这里，就够了……”

　　“可是……”我将她扶到之前我躲避的角落，让她重新坐好。

　　“鸭子也扑腾过了，终是逃不过被杀的命运。”她擎着泪，不再看我，而是抬头，望向天上的漫天繁星。“但是这小小的挣扎，能让我离开那破庙，来重新看看星空，我亦知足。”

　　“自湿菩萨出现后，村子就被雾气笼罩，我们再也看不到这么美的夜空，甚至记不住，上次看是什么时候了。”

　　“但是看着它们，那怀念故人的心情，却是永远无法忘怀的。”

　　“谢谢你，怀明……”

　　“带她离开，还有好好活下去。”

　　后方传来了声音，他们终于还是有人追了上来，我听到了自己哽咽说出的好字，还有脑中那个鄙夷着抛下她逃窜的自己的声音。

　　但我只能逃跑，即使狼狈不堪，即使一败涂地。

　　我也一定要出去，带着她们去往光明。

　　好在这一路上再也没有任何人来阻拦了，我来到村子的后方，又是一片迷雾丛生，苍天古木，遮天蔽日，整森林仿若被死亡的静谧笼罩，不见野兽，连知了的叫声都是没有的，但在这一片可怖的密林中，却不知从何处，透出了一道有些惨淡的晨光。

　　竟然已经是拂晓了，我顺着晨光传来的位置望去，一颗巨大的榕树正在前方，榕树的里面，供奉着八神王爷的神像。

　　耳边又传来了女子清脆的，银铃般的笑声，在那榕树的下方，穿着艳丽，化着诡异的妆的女子，正瞪大了眼睛，站在下方歪着头朝我笑。

　　那疼痛又来了，于是眼前不再是什么女子，只有大巫，依旧穿着一身昂贵的袈裟，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瞪着我。

　　他也在微笑。

　　后方村民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我再抬了头。

　　榕树上前方的贡果已然腐烂，蛆虫从果中钻出，扭动着躯体，正在寻找着新的汁水，去满足它们饥渴的魂灵。里边的八神王爷浑身爬满了青苔，将绝望印在眸中，化作腐臭的死水，从眼角流出。

　　然后神像的头断开，凄惨的，优美的，跌跌撞撞的滚落。

　　祂最后停留在我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