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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祝少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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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天气正该是最热的时候,可桦城却刮着冬月里才有的寒风,吹在脸上似是带着冰渣,刮得脸蛋子生疼,成老二用袖子蹭了把鼻涕,抬眼瞧着北方暗暗骂了一句什么,推开了城中最热闹的酒馆大门。
里面的人守着桌子围坐一群,一人捧了碗热羊汤吸溜吃得热闹,门一开屋内温度立时冷了下来,为首的虬髯大汉瞧着脸蛋通红的成老二笑骂他关门。
“成老二你瞅你那德行,赶紧他娘的关门你要冻死老子啊。”
“得得得,真是晦气”
成老二一脸不耐的摆摆手,回身顶着风艰难的将门关上,拍了身上的冰雪落座,端起一碗不知谁的羊汤喝了个干净便倒起了牢骚。
“这地儿也是倒霉,离皇城这么近,那东西跟个冰山一样杵在那,冻得四周跟她娘的冬月里一样,难怪这桦城走的走跑的跑,外面连个鬼影都没有,更别提做买卖了……嘿你大爷的,老子在外面点货,你们在里头热热乎乎,不过喝你一碗羊汤,瞧把你小气的。”成老二手里的空碗被人抢走,连带着还挨了句骂,话锋一转跟人呛了起来。
“就你他娘废话多,货都点好了吃完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说归说闹归闹,到底一处来的兄弟也没真动起手来,那大汉往成老二跟前丢了碗羊肉算是堵住了他的嘴,一群人顾着吃喝渐渐声音小了下去。
靠窗边一偏僻小桌前坐着两个男子,其中一个碧眼少年撑着脑袋瞧热闹,将那边乱哄哄的牢骚话听了个清楚,瞧着声音渐渐落下才一脸意犹未尽的回头,喝光了自己碗里的茶水。放下茶杯就瞧见对面的人单手握着茶杯阖目养神,食指却反复摩挲着杯沿不知在想些什么。少年抬手唤小二续茶,小二应声前来,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呀!公子这茶怎么都冻上了!”
那人闻声缓缓睁开眼才看到手中茶杯早已经冻实冒着寒气,这才后知后觉的松开,不动声色的将手收回了袖中浅浅笑道“诶?许是时间久了,寒风冷冽才冻上了吧。”
“屋内这般暖和…怎么可能……”小二面露迷惑低声嘀咕着将茶杯收走续上了新茶,临走时怪异的眼神瞧了他两眼。
少年将茶杯推到那人面前 “怎么大殿下不喝口热茶驱驱寒气吗?”少年似笑非笑的歪了歪头,似是笃定那人不会饮茶一般,未等那人答话少年已经拿起茶杯凑到鼻尖轻嗅“还是说,大殿下是喝不惯这外面的茶?要我说啊,哪里的茶不比大殿下那四方笼里的凉水好喝……啊呀,你瞧瞧,是祝业忘了,真是有罪,大殿下在这皇城范围内哪里吃得了热乎东西,不都是啃冰碴子吗。”
祝业像是忽然想起一般,睁大了眼睛惊讶的捂住嘴巴,可瞧瞧那张美如冠玉的脸上哪有丝毫诧异和做错事了的样子,反倒是挂着笑一脸谐谑的样子瞧对面那人的反应。
“人都道丘北族犯了恶,天道所不容,故降下这冰封丘北的诅咒,三州州府拼尽全力,不顾冒犯天道将诅咒范围缩小至仅皇城一处,保四方百姓平安,那可是出了名的大英雄呢…”瞧着对面的人毫无反应,祝业将手中的茶水泼向地面把空茶杯送回了那人面前低声笑道“若我此刻出声,告知众人那恶君之子,丘北太子燕支洲便在此处,你说殿下是否还能走出这小小酒坊。”
燕支洲瞧着眼前的祝业,不禁想到这少年生得一副好皮囊怎么偏偏长了一烂嘴实在聒噪,转念又想这少年样的皮下谁知道是个多少岁的老妖精,也难怪他废话多,像个裹脚老太太,燕支洲终于探出手在鼻前扇了扇才抬眼懒洋洋的望过去。
“祝少君原还知道孤是丘北太子,那么对太子大不敬又是什么样的罪过,该以什么刑罚呢?”祝业眸中满是不屑刚想说些什么,便被燕支洲接下来的话惹了满脸不快“少君受令前来助孤,自然也该晓得,叛令的下场。”
“好啊,那老东西到是什么都与你说,你放心,我既受令前来看护太子殿下,自然当好好看护。”祝业皱了皱眉不禁冷笑一声,几乎是咬着牙说完的整句话,更是着意将看护二字加重。
燕支洲眼也不抬,轻笑着伸手靠近暖炉取暖,他的声音浅浅的淡淡的,几乎被湮没在热闹的哄笑声中,却依然一字不差的送入祝业的耳朵。
“本就是互相挟制的工具,有什么瞧得起瞧不起的呢。我不痛快了,难道少君还能痛快不成。”
祝业眼中尽是嘲讽,明明被对方怼到了痛处却掩面笑了出来笑的肩膀直颤,若是让旁人看来这有说有笑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关系多融洽呢。
热闹的酒馆中隐隐约约夹杂了一些叫骂声,燕支洲顺着声响掀开窗露出一条缝来,果然看到外面似是一群富户家丁正在追一位身着丧服的男孩,那男孩看上去约有个十三四岁,人长得瘦弱个子也不太高,却抱着一杆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银枪,男孩抱着这么一杆长枪跑起来十分艰难,很快就被家丁追上团团围住,那群家丁似乎想抢男孩手中的长枪,对着男孩拳打脚踢下手狠毒直往男孩脖颈上踹,男孩也不躲只是死死拽住枪杆怎么也不肯松手。
在他们争夺时一队马车也走到了跟前,马车中下来一个面容还算好看的中年男子,只是身形有些奇怪像是受了什么伤直不起身子一般佝偻个腰。
“唷,这不是凤家二爷凤全嘛,临走了还得打死一个哟…”也有其他人注意到了外面的事情,凑上来瞄了一眼,摇摇头摆手走开了显然是对这事见怪不怪了。
“起开起开,一群废物”
凤全一脚踹开一个家丁站到了男孩面前,也因为凤全的到来家丁散开了许多,燕支洲这才看清楚男孩手中拿的那杆银枪像是纯银所制,枪尾旋着一条银龙,那长枪头下坠着两个银质铁片叮铃作响,在这一团嘈杂中显得格外顺耳。
“你个兔崽子还敢偷东西,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凤全说着,抬脚就踹到男孩身上,男孩埋头抱紧银枪硬生生挨了这一脚,燕支洲瞧那男孩身上尽是血污想来身上已经受了不少,此时就算想躲也没力气动了,可那男孩却意外地顺着枪杆缓缓站了起来,脚下踉跄险些跌回去。
“哟,怎么你小子还想跟我动手不成,来来来,倒要我瞧瞧,我那大哥是如何教你打族中长辈的!”凤全佝偻着腰身子便矮上半截,男孩不过十岁上下他却不得不仰着头看,心中更觉得十分冒火。
男孩扶着枪杆撑着身子站的笔直,看向凤全眼神中翻滚着滔天的恨意,双手紧紧握着银枪指节泛白,便是说他下一秒要将凤全穿个窟窿出来也是有人信的,可那男孩只是站稳了身子,声音还未褪去少年的稚嫩,一字一句,如此时窗外的寒风透着刺骨的凉意。
“阿父教我礼义廉耻,教我敬重长辈忠君守孝,更教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却未曾教我…如若亲人反目,迫害血亲,该当如何;你是我亲二叔,儿时也曾带我玩耍亲我如子,却趁我阿父遭难,占我家产,侵我堂屋,逼死我阿母,此等种种可是长辈行径?我本该杀你祭我阿母……”男孩不禁哑笑,身子晃了晃强撑着站稳,面上早已布满泪痕神色纠结痛苦“可…可我阿母却说你与我父有恩啊,那是如何泼天的恩啊…你救我阿父一命,如今早已偿还干净,我不杀你亦不和你寻仇,只是这枪,这枪是我阿父唯一的遗物,你休想抢走!”
凤家家丁也不完全是恶奴,也有许多看着这位小公子长大的,可一家老小的命都在凤家,他们也不敢不从,此时有人偷偷抹泪,拽了小公子的衣角轻声劝他舍了这杆枪逃命吧。
那小公子长袖一挥并不领情,咬牙切齿的挤出两个字。
“做梦!”
那凤全作为男孩口中的当事人,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悠然自得的站在那听着他洋洋洒洒一大段的控诉,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将耳屎蹭到了家丁身上,拍拍手叫好。
“好好好啊,文采不错,还有力气说这么多是我下手轻了啊,我告诉你,你那父亲是丘北王害的,所有前去祝寿的都冻死在里面了!你那母亲,更是自己上吊死的关老子什么事!你这家产,我告诉你,我这一身伤全拜你父亲所赐,一命还一命?还清了?啊呸!你想得美!你这家产原就该是我的!你这柄枪,你家那枪谱和该是我的!我本想留你一口饭吃,奈何你这兔崽子不知好歹,好,今日我就先打死你!在拿枪!”
凤全挥了挥手示意家丁继续,或有犹豫的,凤全看在眼里眯眼笑出来,双手一挥撸起袖子叉腰高声道“你们这群狗杂碎,打死了来老爷我这领赏,死不了,你们替他死!”
那男孩挥枪阻挡一声又一声的大喊发泄着无处可去的仇恨,他恨不得无视一切,将这杆枪插到凤全胸口里,可身子摇摇晃晃却险些栽到泥里。燕支洲在窗内轻轻叹了口气,翻身从窗口跃出,身后祝业不怀好意的出声提醒。
“可真不愧是举国闻名的太子殿下,自己都落难了还想着救人啊,可别人没救成,反把自己搭进去了,你说呢大殿下。”
燕支洲懒得理他这阴阳怪气,人他可以不救,可这杆枪他却认识,那便是不得不救。燕支洲飞身跃进人群内,将那男孩护在身后,一手扯下腰间长鞭凌空一甩如爆竹炸开般发出巨响,虽未伤人但依然吓得众人连连后退,也不知是谁慌乱中踩了凤全一脚,疼得他直骂娘。
“哪个他娘的没长眼睛的往你老爷脚上踩!”
“你是什么东西,我们凤家的家事你少管。”凤全一把推开身前的几人,眼睛恶狠狠地在几个人身上来回瞟了几眼,一人扇了一巴掌才算罢休。凤全拍了拍手这才看到燕支洲,眉头一皱心想如今这时节还有人逞英雄呢?
燕支洲颠了颠手里的鞭子,心想到底是新东西用起来就是不如旧的顺手,片刻后才抬眼看畜牲一般看了眼凤全,随即咧嘴笑出来一脸的无奈“说实话,我也懒得管这闲事,可我欠人家一个人情,今天还得多谢全二爷给我这个机会。”
“人是我的,这银龙枪,全二爷怕是也得从我手上抢了。”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燕支洲随手一甩的鞭子打在地上“啪”的一声。凤全被燕支洲的眼神吓得身子僵在了原地,虽只有一瞬那个少年就变换了神色,但凤全依然被吓得脑子里原本想说的话本来都到嘴边了,现下却一片空白。凤全心里知晓这少年的并不是好惹的,虽然句句带着客气,可眼底却是深不可见的黑暗。
这样的眸子凤全见多了,世家大族都有豢养暗卫的习惯,虽做的隐秘但到底不算是一个秘密,那都是从小带回府里秘密的养起来,在血里拼杀出来的尖子,眼底早就没了希望,唯有无尽地杀意。少年的眼睛和他们差不多,虽然有些不同但内里却是相似的,尽管他行为举止穿着打扮都一如世家贵公子,可眼睛…眼睛里的东西是藏不住的本性,无论怎么你藏都会暴露出来。
凤全吞了口口水,眼睛在燕支洲和那柄枪之间来回摇摆,本还想再拼上一拼可这时一柄银质弩箭直冲自己命门而来,速度太快凤全僵硬的动弹不得,根本无法躲开,燕支洲眼瞧着那支弩箭几乎就要射入凤全的脑门才出手拦下,危机解除那凤全被吓得连连后退直跌坐在了地上。
燕支洲侧头看去,祝业正笑嘻嘻的单手撑着窗页,另手拿着弩似乎并不打算收回去,对上凤全后怕的眼神没心没肺的摆了摆手上的弩。
“啊呀,不好意思呀射歪了,吓到这位爷了吧,不过下次可得躲快点咯。”
凤全吓得心脏狂跳,瞧着那稚嫩的少年郎像是个好欺负的就想发作,却看见那少年对着弩箭一顿抠弄,又对向自己似是在瞄准,这才知道,那哪里是什么射歪了,分明是想要自己的命,连滚带爬的起来让家丁扶着跑了。
“诶诶,爷怎么跑了呀!”
祝业像是没玩够皱起了眉头,半个身子都要探出窗外了眼巴巴瞧着凤全狼狈的身影,似乎是在期待人调转回来,可那人却远远地跑走了,物什马车着急掉头扬起一片的尘土,远远地,凤全不服输的声音透过尘灰传来。
“滚蛋!!别让爷在看你见你们!!”
祝业像是满意了噗嗤笑出来,扇了扇眼前的灰嫌弃的落下窗页。
燕支洲拎着昏过去的孩子进到客栈时,那店伙计正从祝业手里接过银叶,一脸谄媚的说着什么,一边将银叶收好引着祝业往门口走,一边抱上了他们的行李拦住了向里走的燕支洲“诶马车在后巷,劳烦公子抱着孩子多走两步,诶公子小心脚下。”
祝业大步跟着店伙计出了门,燕支洲只好跟在后面一起拐进了后巷,那边果然停着一辆马车,只是看上去似乎破旧了些,祝业那漂亮的脸上明显露出了不悦,伙计眼尖连忙陪笑出声。
“嘿嘿,这马车虽然是旧了些,但如今这桦城跟鬼成一样,说句不中听的话,能有就不错了...”伙计瞥了眼祝业,瞧见人扬眉盯着自己,那眼神活像是在琢磨怎么杀了自己,连忙转了话头“不过公子放心,我已经让后厨准备了吃食,稍后我在收拾一下这马车内保准您路上舒舒服服的。”
“如此,还请多备些吃食热茶。”祝业像是被气笑了,因为他此时的笑实在不太好看,燕支洲心想着便连忙出声拦住了祝业的话。
那伙计连连应下,放下行李逃似的跑了,祝业气的冷笑出声,指着伙计的背影瞪燕支洲“燕支洲!你知不知道那孙子,这么一个破马车,要了本少君一个银叶!”
“咳..”燕支洲瞧着祝业一张俊脸挤在一起,手指指伙计离开的方向又指指马车声音都高了许多,显然气得不轻,佯装清嗓才没笑出来“祝少君,你也太抠了,不过一个银叶可别气出个好歹。”
祝业闻言瞪大了眼睛,一脚踢到地上的箱子上“你好意思说?带了一堆破玩意偏偏是身无分文,你这燕支洲可真是做得漂亮,我是千算万算没算到,那老东西出行不给你钱也就算了,你自己也不带,你还捡个孩子!我身上如今只剩三个银叶,我看之后你怎么办!”
“你小点声”燕支洲自知理亏,扭头岔开话题“把官兵招过来在咱俩谁也跑不了。”
祝业气的咬牙,抬脚又给那箱子行李来了一脚解气,俩人连带个孩子在寒风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马车终于被安排妥当可以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