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如果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会怎么选?”
“我会杀了他。”
姜云竹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她还是姜国最受宠的小公主,没有和亲,没有战乱,她的父母兄姐还在,她的国家,还在。
姜云竹花了半个时辰才反应过来,她穿着单薄的中衣站在窗口,透过窗棂看着院子里的侍女来去匆匆。
“公主,您醒了?”小翠见她赤足下床,立刻拿着披风上前将姜云竹裹住。
姜云竹忽然之间抓住小翠的手:“小翠,现下是什么时辰?”
“午,午时?”小翠支支吾吾道。
姜云竹摇头:“我问你现下是何年份,又是何日。”
小翠满脸担心:“如今是成和七年,八月十四。”
还没到中秋,居然还没到中秋。
她竟回到了还没遇见他的时候。
姜云竹猛地抱住小翠,畅快地笑了出来:“小翠,我还没遇到他!我还没遇到他!”
“公,公主?”小翠不知自家公主为何突然如此,颇为担忧地问道:“公主,您怎么了?”
姜云竹松开她,一张素白干净的小脸上满是泪痕:“无事,我只是……明日就是中秋,要见到父母兄姐,我有些高兴过了头。”
小翠听她的话,松了口气,却并未掉以轻心,公主向来心思单纯,喜怒哀乐都形于色,能让公主情绪如此一场,绝不简单。
小翠跟着姜云竹的时间长,对她的一切都颇为熟悉,可她从未见过公主如此畅快地大笑,如此悲伤地大笑。
姜云竹的眼泪顺着脸颊一串一串地滑落,父母兄姐还在,她还有机会。
“小翠,我的剑呢?”
“剑……?”
小翠迟疑的这一会儿,姜云竹已经像个小炮仗一样冲回了屋内。
此时姜国的风气开放,女子习武者不在少数,姜云竹的长姐便能领军打仗,想到这儿,姜云竹寻剑的脚步微顿,若不是为了她,长姐也不会死于乱军蹄下。
好在,好在一切还有回头的机会。
姜云竹整理好心情,拉开床下的梨花木箱子,雕刻的龙凤纹栩栩如生,上头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尘,可见平日无人触碰。
“公主,您不是自打……就不再碰这些东西了吗?”小翠欲言又止。
姜云竹从床下摸出钥匙,将金色的锁头打开,露出巨大箱子内的各式各样精妙绝伦的剑,她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最中间的银白色长剑,剑身足有三尺长,剑鞘上镶嵌着各色宝石,显得华贵又繁复,一眼看过去不像是什么正经剑,倒像是一个陈列的展品。
正午阳光正好,姜云竹的小院朝南,大半个院子都沐浴在阳光下,她还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捞起剑便要往外走去。
小翠见她这幅样子急忙拉住她:“公主,您这是 ?”
“我要练剑。”姜云竹的一双眼睛里盈满了光亮,“小翠,我可以练剑了。”
她像是一个终于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眼神亮晶晶地充满了渴望。
小翠张了张口,拽着她的手微松:“公主,换身衣服吧。”
姜云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
也对,上一世到最后,她几乎每日都穿着这样单薄的衣物蹲在房间内,都快忘了穿着艳色外衣的自己是何模样。
姜云竹点头,任由侍女鱼贯而入,将自己打扮得像个矫健的小猎豹。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面颊饱满圆润,全无上一世最后那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我好看吗?”
小翠看着镜中的姜云竹笑道:“公主自然是最好看的。”
姜云竹却沉默了:“可有时,我不需要好看。”她拿起桌边的长剑,剑出鞘,冷芒微闪,不见旧日光。
一套剑耍下来,已近黄昏,姜云竹许久未持剑,右手颤抖着将剑合上剑鞘搁在桌子上。
这会儿才有人上前将她的剑收起来,小翠一边帮姜云竹擦汗,一边小声道:“公主,那位过来许久了。”
“谁?”
“百里公子。”
小翠睨着姜云竹的脸色,不知是不是要将百里寻请进来,毕竟昨日公主才与质子大吵了一架,声称再也不理人家了。
果然,小翠见到姜云竹的脸瞬间僵了下来,心道不妙。
只见姜云竹脸色忽地煞白,她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百里寻,这个名字她记得太深了。
“杀了他。”她喃喃。
小翠听不清姜云竹的话,凑近了问道:“公主,您说什么?”
姜云竹像是魔怔了:“杀了他。”
上一世太多的记忆冲上脑海,姜云竹只记得最后她横向自己脖子的剑很冷,很痛,就是这把,这把她唯一从姜国带走的剑。
“公主!”
“御医!”
姜云竹眼前发蒙,模模糊糊之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是他,就算是死了,他也不愿意放过自己吗?
百里寻一只手挽住姜云竹的后背,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脉搏上,片刻,抿唇道:“惊惧过度,可是见到什么吓着了?”
小翠:“公主她好像是……”
好像是见到你才这样的,但这话小翠不能说出口,只得摇摇头。
百里寻看她一眼,一把将姜云竹打横抱起来,大步朝着屋内走去。
“公主闺房,岂能擅闯。”
百里寻抱着姜云竹立在原地,余光瞥了小翠一眼,那一眼深似寒冰,又似在嘲讽。
小翠被这眼神吓了一跳,等她反应过来之时,百里寻已经大步进了屋内,将姜云竹平放在了床上,背对着床上的少女道:“将她的衣物解下来,散气,等御医到了再做诊断。”
他说罢,便大步流星地离去。
这一套行云流水,还不待小翠反应过来,便见他已经消失在了小院内。
小翠还惊魂未定,不只是百里寻的动作,更是被公主的那句“杀了他”给吓得,杀了谁,难不成杀了百里公子?可前几日公主不还对人家一见倾心,恨不能招为驸马,怎地今日就如此了。
姜云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地狱,名为爱的牢笼,百里寻身披龙袍,即便她已经贵为皇后,他却还是甚少来她的居所,他说,这是在爱她,护她。
可是她不明白,父皇爱母后,一生只她一人,为何百里寻不能。
他们大吵了一架,百里寻将她禁足,说是让她反省。
可她该反省什么?
姜云竹猛地睁开双眼,后脊发了一层又一层的薄汗。
“公主,您发高热了,就说您不能穿着中衣在外头乱跑,着凉了吧。”小翠半关心半埋怨的声音传来,姜云竹空荡荡的心脏才重新跳动。
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哑得几乎说不出来话,像是拉了多年的旧风箱:“什么时辰了?”
“子时了,公主,您可真是吓死奴婢了,对了,百里公子在外头守了半夜了。”小翠还是隐下了将他叫过来的话,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公主,生怕她直接将百里寻叫了进来。
只听姜云竹哑着嗓子翻了个身,只露出一个后脑勺,闷闷道:“让他走吧。”
“啊?”小翠愣了一下。
姜云竹又重复了一遍:“让他回去休息吧,不必守着我。”
“啊,哎,好,奴婢这就去!”小翠连忙起身朝外走。
姜云竹听她脚步声减弱,直至消失,才坐起身,昏黄的烛光下,唯有桌上的银白色长剑泛着微弱的光。
姜云竹盯着那柄剑半晌,一把掀起被子,抓起长剑朝外走去。
许是她的动静有些响,外屋的那些侍女本就没有睡觉,这会儿一个个都直愣愣地看着她提着剑气势冲冲地往屋外走。
“殿下!”
“公主,您要去哪?!”
“殿下,披个狐裘再出去,您还高热呢。”
身后追出去一大串人。
姜云竹脚程快,头昏脑涨的感觉没让她感觉到身体的沉重,反倒让她脚步轻快得觉得自己要起飞。
此处是京郊的庄园,只要她足够快地杀了他,便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就算神知鬼觉又如何,上一世因他而死的人有太多太多。
姜云竹从不信这世上缺了谁,太阳不会正常升起,她也不信一个人真的能有那么大的力量能改变一切。
但她的恨是真实的,她受到的伤害是真实的。
上一世,是她眼睁睁看着长姐被他逼迫死于乱军马下,也是她陪在他的身边,口口声声听他说爱她,然后转身去了别的女子身边。
嘴上的爱总是最廉价的,姜云竹回顾自己的一生才发现,她从未在百里寻身上感受过什么爱。
记得宫里的嬷嬷总说,皇上是爱她的,给她的东西总是最好的,最特别的,她说陛下从未给别的女子剥葡萄,从未给别的女子剃鱼刺,从未给别的女子……
可……
可他有很多别的女子。
姜云竹越跑越快,她只觉得荒唐。
这些点点滴滴不够,根本不够,她根本从这些所谓的区别对待里,感受不到他的爱意,只有他自己的自我陶醉。
因为区别对待,所以这就是他的爱。
最后,就连她自己都陷入这种怀疑之中。
可她没有感受到快乐,又怎么能是爱呢。
姜云竹几乎要飞起来,长剑划在地面上偶发发出刺耳的声音。
身后追着的侍女们铆足了劲儿,却也追不少一个全力奔跑的少女。
杀了他,结束这一切。
前几日,是姜云竹邀请百里寻来的庄园,从来不假辞色的他,是为了什么答应了他呢?
姜云竹心下嗤笑,或许就是为了日后逃出姜国的计划吧,这无可厚非,他是质子,想要逃出去有什么错,可她自己是姜国人,又为何要考虑他的想法。
想通了这一层,姜云竹只觉得豁然开朗,杀掉一个威胁国家的叛徒,天经地义。
夜半,星光下唯有一少女奔跑在偌大的宫殿之中。
不过片刻,姜云竹便抵达了客房,她喘着粗气,站在门前,心中却没有一丝胆怯。
结束吧,百里寻。
姜云竹抬手轻轻叩响了门。
往日只礼貌敲三声的她,不知是不是有些激动,竟敲了四下。
“百里寻。”姜云竹声音清脆。
今夜星光格外绚烂,姜云竹双眼亮晶晶地站在小院地门口,静静等待里头的人开门,她脾气焦躁,但过往数年的经历,让她早就成长为了一个善于等待的人。
一个善于等待的猎人。
屋内烛灯亮起,远处似乎传来了“吱呀”一声推门的声音,伴随而来的是渐进的脚步声,姜云竹安静地等在门口,提剑的右手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紧闭的门缓缓推开,面前的男人披着一间灰色的大氅,脸颊被簇拥在毛茸茸的狐皮里,显得十分人畜无害。
他的声音清朗,犹如山泉撞击玉石:“公主。”
只是这句话戛然而止,百里寻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温热打湿了他的衣衫,他看着面前这张素白的小脸,不知是因为高热,亦或是因为兴奋,双颊飘起了两团红霞,像是喝醉了一般,开口说道:“对不住。”
这句对不住和姜云竹脑海里无数声对不住重合,往日幻影如境裂,再也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样貌。
百里寻倒在血泊之中,他的心口被贯穿旋转,临到死都还睁着眼睛,保持着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姜云竹双手沾满红色的鲜血,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任由猩红血气糊满整张脸。
很快从暗处跳出数道黑色的身影将她团团围住,她弯下腰,将那插在百里寻身上的剑一寸一寸拔了出来,然后蹲在地上。
百里寻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姜云竹站在他身前,俯视着他的样子。
从这个角度,她才发现,百里寻似乎也没那么好看。
“他已经死了,你们还要效忠他啊。”姜云竹的声音像个不理解世俗的孩子,她扯着自己身上的狐裘,将剑上的血迹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那些黑影并未回答她的话,而是举剑朝她攻了上来。
姜云竹收回擦剑的手,距离她最近的那道黑影剑尖堪堪停在她鼻尖半寸。
身后那一身披轻甲的少年刺中黑影的长剑:“末将护驾来迟。”
姜云竹轻轻点头,任由他牵着她的衣角,用手中的长剑开出一条宽敞的路。
这番动作下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好似真的有些累了,姜云竹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对着人群外喊道:“小翠。”
小翠连忙将姜云竹沾满血迹的狐裘脱下来,又将提前煨热的外裳套了上去。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姜云竹语气喃喃,终是沉沉睡去。
小翠望着将公主背在背上的少年,他的声音极为沉静:“今夜一伙贼人擅闯京郊庄园,质子百里寻为救公主就义”
至于明日,
依旧鸟语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