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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燎熊   南陈华 ...

  •   南陈华阳城净安寺
      又是一年夏后,华阳的天不似平阳那般爽凉清透,多了几分不适的干燥黏腻,连睡梦中都是这样心慌嘈乱。
      婴孩的啼哭从未停止,从两百年前传到了今日。
      少年黢黑干裂的手掌抹去飞溅在脸上的新鲜血液,干污的手顺带狠狠揉了几下眼睛,貌似更加模糊也更加清晰,手上多了一种不似鲜血的温热液体,冲干净了少年的明亮的双眸,让他更加清晰地看清眼前的一幕——攻城了,南夷人进城了。
      平日城内阖乐怡然的百姓,无助又慌乱的看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家园和生活被一一捣毁。
      悲哀又可怜的妇孺蜷缩在街巷深处的角落,迷茫的问着家中夫长该去何方,而常日里家中的顶梁喉头也扯出了哀嚎,最后只能在城中占夺着老鼠的巢穴,婴孩的啼哭拉响了敌师最后的号角。
      看着城门口晃荡的白衣,伏尸万千流血飘橹的盛龙大街都没能将他那袭白衣玷染半分,含杂在风中的黑沙似乎都在绕着他吹,他比以往都更像个神仙。
      还有那如瀑而下墨缎黑发——他不是个和尚吗?
      少年他左手用劲握住快要脱力的剑柄,若是在平日他定要看着前方那袭白衣然后猛然追上去问出个所以然来。
      可今日……
      “众将士听令!君自风陈来,国土四裂,百姓孤苦,乃我兵者之辱。陈王已去,今日!吾带千军,镇江山!守国土!退南夷!”少年将那剑高高举起,对着城内所剩无几的军士呐喊着。
      那袭白衣在城门外侧首含笑倾听着。
      好不威风呐!
      少年君王携领千军护王都,如此一桩美谈——当然如果忽略无人应答的那部分的话。
      可惜众将或搔首或踌躇,总之无一人上前应话。少年君王绝望又不甘得抬头看天。
      “啊——!”

      若干年前冬日
      平阳国宫内,豪兽异植妖冶相生的柔软厚毯铺盖着殿里的每一块地面,甜腻浓郁的熏香在炭火充足的热气中肆无忌惮地萦绕在每个人的鼻腔。
      高堂上宽大的王座上斜倚着一个薄纱附体的帝王,在听完面前一位清秀温顺小和尚的一番话后遣退了身边的莺莺燕燕。
      而后在一阵死一般的寂静中“咯咯咯……”笑起来。
      念生——那位小和尚,感受着身边一窝大臣惧退的内心后,愉悦了。
      殿内除了几近裸体的帝王之外,那些严装正待的大臣无一不快要窒息过去,头晕眼花但又冷汗直下。
      小和尚轻快的言行态度让眼前那个帝王眯眼细看。
      言语轻佻的帝王本没有理会他之前的话,只是看着他问:“和尚,热么?”
      殿前的和尚自外面风雪中来,身仅着一件素白干净的宽袍,在这昏暗的大殿内愈发柔和。
      “自然是不的。”和尚不再低眉顺身,他抬起头来,眼皮单薄掀起,瞳仁透亮。
      含讽的看向帝王:“王上这是何意?”
      “你这般不必做此等苦事,本王有更重要的事与你一般谈。”风陈王依旧不将他放入眼里。
      风陈王身边那内侍也是个有眼力见的,搓脚小步下台,上手就要将他请下去口中阿谀戏嘲说到:“大师何必急于一时,先随奴好好安置下。”
      就在那内侍亟要碰触到他的一步内,他轻扬起手,隔空在他眉间指点。
      即刻,那内侍两眼一翻倒地而去,口中不断吐出白沫,抽搐两下。
      这就去了。
      念生缓缓收起手,收回那一下那人刚好结束了最后一丝来自生命的痕迹。
      “贫僧不累。”念生微微一笑。
      廊檐内壁忽而窜出四方侍卫,拔刀而立,如临大敌。
      风陈王眼神虽浑浊但依然犀利。
      念生看向四周,收起微笑,作势不动。
      堂上的风陈王突然横眉拧起,头皮作痛,一阵清风一小缕白发悬立于他眼前,而后游戏般勾过他的鼻尖来到了念生身前。
      念生看着风陈王僵硬的面部惋惜的说道:“您这是要将小僧杀了么?”
      就在那一瞬风陈王心头一紧竟是探到亡命。
      殿内大臣倒吸了好几口凉气,虽不知这黏热的殿内哪里来的凉气。
      风陈王环视堂下面露心惊的大臣,不动声色的恢复了自己方才的神情,清了清嗓说道:“都退下吧,殿中还有大师,佛门净地不见杀生,竟如此失礼。”
      黑潮般的人影退下,风陈王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小和尚,不见他再做出动作,哈哈笑说:“念生大师,本王对臣子们太过信任纵容,这才闹出这般笑话,大师不要放于心上……”
      念生只是看着风陈王温声点道:“贫僧没有多余时间。”
      “对,大师的话本王刚细想一番,见着大师也不吝展示,还望大师能为风陈之难竭力相助,日后风陈国师之职,通天之位由大师坐镇,意下如何?”风陈王脸上的沟壑藏着一件件勾间垢纳,今日倒是平整展开,毫不掩饰的抖落出来。
      念生淡淡说道:“王上信守诺言即可。”
      说罢作揖转身离去,踩着绵软的厚毯,走出大殿。
      殿门口一个瘦小的内侍鬓角薄汗跑来对着念生作礼,头是深深埋下去的,颤声:“大,大师,奴为您带路去寝殿。”
      念生徐徐:“不必,我知道在哪儿。”
      说罢就就走下厚雪铺满的阶梯,沿着宫墙,大雪纷纷堆积朱红的宫檐上,飘落在念生的光头。
      走了不知多久,踏着草鞋而行的念生面色看不出一丝寒意,依旧温温徐徐的逛着王宫。
      念生脚踩在没过踝骨的积雪——沿路的宫内景象从奢华逐渐萧条。
      快了,就快了。
      “啊——!”
      一个黑影伴随着一声痛叫即将落在念生身上,念生利落后退两步,那东西闷声落地于念生脚边。
      绵软高厚的雪地承载住了力,那落地的人也没有留恋地板,麻利站起,拍着身上的雪。
      微微冻红的鼻子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眼前的和尚:“你是谁?”
      念生毫不掩饰的细细打量眼前的小孩儿,他本应十四有余,但看着也不过十一二岁出头的年纪,样貌出挑,身板较瘦的不算高,大眼黑瞳,身量挺立。
      男孩也不惧的细细看眼前的和尚。
      念生越看越控制不住身灵意识的汹涌。
      “怎么了?”男孩疑惑的问着,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又摸了两把脸,于是便上前走了两步。
      刚要近和尚的身—— 和尚立马后退,温笑:“小僧念生。”
      “你来这儿做什么?”男孩看着这面容清隽的和尚问道。
      接着又说:“他没教你说吗?你不该来这儿,你们有自己的院落。”
      念生亲和又不解的看他。
      男孩儿微微皱眉,试探看他:“他的寝宫也不在这儿。”
      说着想着又突然道:“他不要你了?”
      说道这儿男孩面色担忧正欲张口,眼前的和尚开始出声笑了起来。
      “和尚,你吓傻了?虽说你再也无法出去,被打入此处实属不幸,不过你也不要担心,在这儿拮据一些也能活下去。”男孩上前真诚安慰着。
      “不,我奉王上之命,降除近月以来城内恶兽。”念生摇头解释。
      男孩儿微微惊讶看着他,张口便说:“你?!这还不如去他寝宫。”
      念生有些好笑他那番说辞,便问道:“男宠是什么很有前途的生计么?”
      “那必然不是……您甚至都没听说过那些能人异士的下场吧?”廿三摇头反问。
      念生没有回答接着问:“你呢?你叫什么?为什么在这儿?”
      “我是廿三,是第二十三个…皇子。”他说起这个有点局促。
      宫外人传笑这宫内被他宠幸过的嫔妃是比宫女还多的,对于男宠倒是比嫔妃挑剔。
      更别提这王嗣,陈王登基头几个就算是他的种吧,再后来一年内报有胎象的宫妃就是十来个,多到没人管这到底是不是陈王的孩子。
      简直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念生颔首略表同情,后想想就又问:“你是就叫廿三吗?”
      廿三吸着鼻腔抬头回答:“是,父王没给赐名,宫内小使都是这样唤我们。”他短呼一口气说完后接着说,“您快回去吧,虽不知您功法如何,但凡人之躯终是抵不过灵兽的,先前来了好多道士半仙儿,没解决后都被父王丢入炼炉。”他劝解,“您这小身板不够父王炼炉吐口气儿呢。”
      念生认真听他说完微微笑道:“你话好多啊。”
      说完廿三盯看着眼前的人,似乎又把刚刚那句话放在嘴里嚼了一遍,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整颗头都红了,像是在大雪里冒热气。
      “啊…哈?!”廿三像是被这句话扇了一巴掌,窘迫又难堪。
      想着有点委屈,扭头就要再翻上墙去。
      本来准备去膳食房拿两口吃的,如今羞的再也不想出这宫墙,他想会在房中一辈子靠今日的羞赧饱腹。
      廿三借势一跳,两手挂在宫墙上,准备蹬脚向上爬,却不知今日是什么气运,连这墙也与他作对。
      两腿在竖直的宫墙上直打滑
      这时念生在下面出谋划策说:“先下来,再跳上去试一把。”声音饱含笑意。
      ……廿三欲哭无泪,因为他正想这么做,但念生说了,他就决计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呢?为了那二两面子吧。
      廿三双手依然挂着,双脚依然扑腾着。
      他沉下气来,内心做了百般斗争,算了,从正门走进去吧。
      他倒也不是非要翻墙,而是这宫落确实大,安置了十来个无母妃的皇嗣,从正门走过去不说距离远,还会惹一些不必要的小麻烦。
      非必要廿三从不走正门。
      但当下,很有必要。
      而后廿三松开手,跳了下来,拍了拍身上,整理神态沿着宫墙向前出走去。
      他强装淡定忽视念生的存在,大步流星。
      念生在廿三身后邪笑出了声,上前跟住了廿三的步伐。
      边笑边问:“你小小年纪哪儿那么多想法?”
      廿三听着真是讨厌。
      “你那点儿薄面儿是怎么在这儿过下去的?”念生还在问,笑声不减。
      廿三快哭了,这人真的是和尚嘛?真是尖锐刻薄。
      廿三越走越快甚至快跑起来了,念生也步伐不减紧紧跟随,看着更加怡然。
      “你委屈了?就刚刚那句话吗?”念生这句算是彻底击溃廿三薄脆的心灵。
      廿三突然停步,陈年铁锅般的脸转过来声量略微提高:“你话好多啊!”
      念生像是预料到他的停步,等着他说完后:“哈哈哈哈哈………”声音不大,但时间够久。
      廿三更加难受,提步继续走,一股莫名的情绪抵到喉咙,眼眶鼻腔酸涩。
      他看着前路漫漫的大雪,不觉寒冷只觉落寞难捱,温热湿润的液体划过脸颊,他痛恨自己的无能。
      念生看他走了两步,又跟回他身边,感觉这孩子不对劲,便从前偏头看他:“你哭了?你真哭了?”
      廿三听着这话没有丝毫善意,和尚似乎在拱火。
      他愤怒难堪至极便朝念生喊:“对!我就是哭了,你开心了吗?”
      念生情绪陡然急转直下,念生开始怀疑自己刚刚怎么会对他有恻隐之心。
      他?居然敢对自己发脾气?
      念生看着眼前的人,他不该忘记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廿三看着和尚好像被自己喊愣住,清亮的瞳仁定定看着自己。
      他扭头抹干眼泪后说:“对不住,我是有点激动了,你回去吧。”说完他鞠了一躬。
      念生立刻掩住杀意,继而敛起神色,平静说道:“无碍,你现在要去哪里?”
      廿三正欲回话,刚刚张口便突然听到一阵不属于人声的低哑嘶吼。
      又来了,廿三心道无奈。
      他迈步跑了起来对和尚说:“你要除的灵兽来了,打不过就趁现在快跑吧。”
      念生早有预料的揪住廿三的后衣领,廿三双脚原地打转。
      天!这和尚手劲儿大的惊人。
      廿三破口大骂:“和尚!这畜牲是跟着我的,要想活着,就放开我!”
      念生紧抓着廿三不放淡然说:“就是知道他追着你才不放你。”
      “你疯了?!”廿三觉得不可理喻,转念想想,“等等!你说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你真的话很多。”念生撂话。
      廿三看见路头一个獠牙奇长无比,身量快赶上宫墙一般高的长毛黑野熊迈着沉重又快速的步伐奔来。
      今天这只比以往更加凶悍,体格强壮异常,内心暗道完蛋。
      这时念生倒是放开了他?!这和尚要干嘛?
      “你们佛家人真是心善,还留我一个是怕这黑熊吃不饱么?”廿三越来越不理解这和尚,他眼看死命难逃,只好平静等死,转头看这和尚更加平静。
      “你怎么不跑了?不怕死么?”念生看着这熊跑过来还有三两句话的功夫,也不急,找廿三闲扯。
      廿三听完这句,内心更加无助,开始不理解自己当初要死要活跑的那几个月算什么?
      他压制白眼回话:“你真的想让我活吗?”
      “哈哈哈…那就是不怕。”念生听完笑意盈盈,“不怕死好啊,那就不会死。”
      廿三抱臂没理他,只听念生又问:“想活么?”
      “不想!你满意了吧。”廿三无奈,嘴里发苦。
      倏然那黑熊冲来了!只有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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