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雅意滄浪

1、楔子

　　夜。
　　这夜色一片浓黑，半点星光也没有，若再少了那似有还无的箫声，简直就仿若一个巨大的黑笼，笼罩着整个大地，让人窒息。
　　箫声缠绵悱恻，粗听过去很有些古艳歌的感觉，仿若此时吹奏之人正是那与征人定下白头之好的思妇，但若专心听过去，却发现那人吹的竟是一首《贺新郎》。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吹完了最后一个音，吹箫人略略叹了口气，将箫放下来横放在自己膝盖上，抬头望向那漆黑的夜空。
　　“能够把这《贺新郎》吹得如此缠绵，在下当真佩服，佩服！”只听得一个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语气平平，也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赞美。
　　吹箫人挑眉：“你的赞美，我就收下了。”他的声音冷冷清清的，如同敲击在玉石上面一般，当真是说不出的好听。
　　那人一愣,继而气吼吼地道：“我说了是在赞美你么？”
　　吹箫人道：“你说了是在讽刺我么？”听那语气倒是带了三分笑意。
　　那人一时语塞，顿了半天才道：“快到了。”
　　“恩。”吹箫人站了起来，“风大。回去吧。”
　　那人斜斜看了他一眼，纵然现在夜色浓黑，但他却仿佛能看到吹箫人紧蹙的眉头，不由得道：“如今已成了这个样子，再回不得头了。”
　　吹箫人淡淡道：“我从未想过回头。即使现在让我选，我还是会这样做。”说着，手又紧紧地握了握箫，道：“你不回去？我可要走了。”说完也不等身后那人的反应，径直离开了。
　　那人挑眉笑笑，突然开口唱道：“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他声音略有些低沉沙哑，但此时音调起伏却将这缺点掩盖了去，听得只让人觉得心中一股悲凉。
　　一曲毕，他高声喊道：“沐尘，这首《贺新郎》，原是该这样的！”

　　庭院深深。
　　那园子仿佛是废了很久一般，四处杂草丛生，不知名的野花在草丛间盛开着，却也是一派姹紫嫣红的热闹模样。
　　屋檐下，有人举杯。
　　那白玉酒杯温润至极，他略转了转，抬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有些怔怔地看着园子左角落的那株栀子花，喃喃道：“为什么....”
　　旁边一个身穿明黄色长袍的女子听得他说话，忙上前低声道：“皇上可是乏了？可要歇息？”
　　郁清然回头朝她微微一笑道：“天色尚早，你就想歇息了？”他虽则在笑，那笑中却含着说不尽的冷意。
　　此时皓月当空，略有几粒星子，显然已是过了半夜。然而白素兰却是讪讪赔笑道：“皇上恕罪，臣妾是担心皇上…..”
　　语意中深深情意与关怀却让面前的男人无动于衷，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道：“担心朕。”这三字一出口，气氛更冷，一滴冷汗从白素兰头上落下。
　　静。
　　漫长的静，压抑了人的心。
　　郁清然突然开口道：“素兰，给朕吹一首曲子罢。”
　　白素兰有些吃惊地抬头，继而了然，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然而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转身命人拿了自己的那把紫金箫来，轻声问道：“皇上想听什么曲子呢？”
　　郁清然冷然道：“你想吹什么？”
　　白素兰喉咙有些发紧，答道：“臣妾自然是想吹皇上爱听的，让皇上高兴。”
　　郁清然挑眉道：“哦？你知道我爱听什么？”
　　白素兰勉强露出一个笑脸道：“臣妾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是觉得皇上应该喜欢罢了。”
　　郁清然点头道：“既是如此，你吹来听听。”
　　白素兰暗地咬咬牙，仿佛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一样，抬手起音。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曲终。
　　白素兰将箫放下，伏在地上叩首道：“臣妾该死，请皇上恕罪！”
　　却见郁清然愣愣地望向庭院，那表情竟是说不出的复杂。
　　愤怒，失落，伤感，不解，更多的，却是难过。
　　半天，方听得郁清然道：“起吧。”停一停又道：“朕的确很喜欢这首曲子。”又停了一下，仿佛是自言自语道：“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故人长绝，故人长绝！如今岂非故人长绝呢？”
　　白素兰听得一阵心酸，强忍住眼泪道：“皇上…..”
　　郁清然回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中有着白素兰多年未见的温柔，让她不禁愣了愣。
　　只听郁清然轻声道：“素兰，到如今，只有你还陪着我了。”

　　苍云国熹帝七年，无忧侯起兵，群雄响应，天下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