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如寺》米巫

3、2033年 沈青再次见

　　沈青再次见到李侃，是在2033年夏天，这一年他35岁，李侃37岁。
　　李侃回宜城处理家事，给沈青发信约见面，半小时后他收到沈青的回复，沈青答应了，约在江边，长江大桥下。
　　分手后两人再无联系，但现在李侃是一个人，他离婚了，妻子带着女儿去了国外。给沈青发信当然是头脑发热，他没想别的，就是很想见他。
　　李侃到的时候，沈青正坐在长椅上看江里的船，李侃过去喊他的名字，沈青抬头看他对着他笑说你来了，倒不像是九年没见面的前任，而是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周末会见面约吃饭打牌的朋友。
　　九年这么长，但怎么十几句话就讲完了？两个人各自介绍完近况，沉默了一小会儿。沈青想起李侃说他搬回去住了，便问他搬去哪里，李侃竟说是真如寺旁边那个老小区，他离婚之后住回那里，一室一厅。沈青问是买的房子吗，李侃摇头，说现在谁还会买房，都跌成什么样了，沈青说也是。
　　李侃又说起真如那片空地，现在已经成了荒地，草长得比人还高，不过前几年不知道是谁洒了种子，现在长成一片花田，从李侃现在住处的阳台上能看到整片金黄的向日葵。
　　沈青正想象着向日葵花田的样子，又听李侃说，真如寺现在也不行了，进香的人少，年久失修，寺塔和大殿的漆都褪色了，也没有刷新。
　　沈青说都一样，指着不远处的长江桥，说你看这桥也旧成那样，桥下那么多垃圾，都没人扫。
　　年景惨淡，所有人都活得有气无力，这几年沈青也是一样，越来越疲惫乏力，但他不得不承认，在看到李侃的时候，有那么几分钟，他的心比平常跳动得更快。
　　毕竟他是李侃啊，对沈青而言，李侃是什么，是极致的快乐和刻骨的痛苦，是曾经占据他生命大部分时间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李侃就是沈青，是年轻的沈青，连痛苦都更鲜明的那个年轻人。
　　但也只能如此了。旧事应该原样封存，各自怀念，不该以续新篇的名义去狗尾续貂。
　　沈青这时接到男朋友的电话，问他在哪里做什么什么时候回家，沈青说在跟一个朋友见面，对面大概是在问哪个朋友，他看看李侃，说你不认识，上海的。对面好像还在追问，沈青只好说李侃，他叫李侃。停了一会儿，又说吃饭？嗯也许不回去吃饭。
　　沈青说这话时又看着李侃，表情犹豫，似乎拿不准要不要和李侃一起吃午饭。
　　李侃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听到沈青描述自己，说“一个朋友”，“上海的朋友”，念他的名字，李侃，李侃。
　　他于是又想起10年前的那个夜晚，在真如站外灰色通道口，沈青的头埋在他怀里，带着鼻音喊他“学长”，那话音里的黏稠和依赖。
　　以后再也听不到他喊自己学长了，深不见底的无助和遗憾突然席卷了李侃，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
　　李侃听到汽笛声，是江心的船，船不知江边人的心事，只悠悠驶过，这千年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