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如寺》米巫

1、2023年 2023年

　　2023年6月2号，周五晚上七点多，普陀区兰溪路，真如古镇老街上的老盛川，食客寥寥，沈青坐在靠里的位置，正对着出口处。他看一下手机，往门口看一眼，再转头去看墙上的宣传片。
　　是这家号称上海老字号的店自己拍的宣传片，从六点看到七点，沈青快背下每个分镜头，片子一开始分别由一个中国人和一个外国人讲述这家店有多好吃，接着又讲他们家的汤包有多好，精选优质猪肉，当天现包。沈青看着好笑：刚才明明看到门口货车拖过来一车货品，店员把一袋袋速冻包子送进后厨，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够可以。
　　李侃走过来的时候，沈青正专注地看着宣传片里蒸包子的镜头，李侃拍了下他的肩膀喊沈青，沈青抬头看到他，条件反射似的跳了起来，站得笔直，手垂在两边，像一个做坏事被老师逮住的小学生。李侃笑了起来，说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惊一乍的。
　　沈青慌张又懊恼，他等了这么久，想着要以更好更成熟的样子见到学长，却被那汤包误了事！
　　李侃是沈青高中的学长，比他高两级。
　　从高一算起，沈青喜欢李侃，已经十年。
　　除了高一那一年常常偷偷去看李侃，后来见到李侃的次数屈指可数。李侃大学考去江城一所名校，沈青便也考去江城，但他念到大二，李侃又保研来了上海，两年研究生毕业之后便在上海找了工作，今年沈青大学毕业，趁着找实习的机会，又跟来上海。
　　李侃说他一惊一乍，可不是嘛，沈青总是跟在李侃身后偷偷看他，并不习惯跟他面对面，李侃突然看他一眼，跟他说一句话，都够他吓一跳的。
　　沈青几年前就加到了李侃的微信，这次来上海一家自媒体实习，他前天才到上海，昨天就迫不及待给李侃发消息，说要向学长请教一些实习和在上海生活的问题。李侃居然答应了，约他今天下班后吃饭聊一聊。
　　沈青本想约一个好一点的饭店，可是李侃马上发过来这家老盛川，说他租房子在这附近，随便吃吃也方便。沈青马上说好，只要能跟学长一起，吃路边摊也行啊。
　　两个人点好饭，沈青点了小炒肉盖饭，李侃则是很清淡的凉面。学长你现在不吃辣了吗？沈青看着李侃面前的面条，软塌塌的，连一粒肉星子都没有，上面盖着的黄瓜丝看起来也不新鲜。
　　李侃摇头吃面，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他好像很累，沈青心想。
　　”不是要说实习的事情吗？你现在实习感觉怎么样？“李侃突然看着他问。
　　啊这...
　　沈青实习才一天，同事都没见全，感想还不够写五百字小作文。且李侃学金融，现在在证券公司上班，两个人的工作根本不搭嘎。
　　”怎么想到来上海找工作的？“李侃放下筷子。
　　因为你在上海啊!
　　“呃，上海很好啊，我还是小学时候来过。“
　　“你怎么过来的，从江城坐动车？”
　　“我从宜城过来的，飞机。”
　　“哦”
　　李侃盯着沈青的眼睛，令沈青有点慌。”学长你要不要喝点东西，我去买。”沈青也不等李侃反应，就站起来跑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维他奶，沈青低头认真地插好吸管，递给李侃的时候，看到李侃在笑。
　　”你喜欢喝这个？豆奶？\"
　　\"很好喝，你尝尝!”
　　沈青吸了几大口，玻璃瓶子细长，不经喝，很快见底，再看看李侃，瓶子里的水平面又没怎么下降。
　　“不好喝吗学长？”
　　李侃摇头，“最近没什么胃口”，看着沈青担心的样子，他马上补充：“天气热，上班事情多，我每天看着那些数字都想吐，吃不下。”
　　“是要算很多东西吗?“沈青搞不清楚证券公司具体做什么。
　　”我现在是做后台，300多支基金的会计。“李侃解释。
　　”300多支！厉害！“
　　李侃摇头：”都是很basic的操作，但是累，算对了不加钱，算错了要扣钱。今天部门里一个女生，算错了一笔，半年的绩效奖金没了，还罚了好几万，都哭了。“
　　这工作像是流水线上的重复劳动，跟沈青想得不一样，他总觉得以李侃的能力，应该去做更高端，赚钱更多的金融工作。
　　”但你不会一直做这个——后台吧，以后会转别的岗位，做市场分析，基金经理吧。“沈青只能想到这几个抽象的”高端工作“。
　　”也许吧“李侃叹一口气：”都不景气。“
　　“现在工作这么难找，你能拿到这个Offer已经很厉害！”
　　李侃苦笑。沈青这话倒是没说错，如今文凭贬值工作难找，就他们公司这个后台会计岗，六七年前招的还是普通一本生，现在一水儿的国内名校硕士、海归名校硕士，他的学校并不瞩目，又没有背景，全靠实力。只是挤破头进来，发现前景渺渺，工作无聊同事无聊，一年磨下来，他现在连吃饭都觉得无聊。
　　觉察到李侃的不良情绪，沈青赶紧又说：“学长你肯定没问题，在这个部门熬几年，或者你再去念一个博士，以后去做分析师，反正你绝对不会一直待在这个部门！”
　　沈青眼神急切言之凿凿，李侃感觉他将要脱口而出，什么“金鳞岂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之类的豪言。李侃便笑说是的，念博士做分析师，倒是可以考虑。得到他的肯定，沈青马上兴奋地点头，说你看，都会好的，仿佛一下子心安许多。
　　看着沈青此时发亮的眼睛，有一瞬间，李侃也觉得如他所说，都会好的，机器上的数目字和格子间里同事的后脑勺都没有那么讨厌，还可以忍受。他下意识地拿起面前的玻璃瓶，嘴唇绕开吸管，喝了一大口，喔，原来沈青喜欢的维他奶，是这个味道。
　　两人从老盛川出来，沈青还舍不得分开，说要调查一下真如老街，为写公号文章积累素材，问学长能不能带他一起逛逛，李侃并没反对。
　　走到真如寺门口，看着夜色中的寺院大门，沈青问李侃来过没有，李侃摇头，他住这附近，天天路过但从未进去过。李侃说不知道要不要钱。沈青说十块。李侃马上问你怎么知道的。
　　“啊我看点评上写的。”沈青赶紧转移话题：“听说现在很多人去寺庙烧香，北京的雍和宫都挤满了人，学长你离这里这么近，怎么也没进去拜一下？”
　　“信佛还不如信自己”李侃说。
　　“哦。”沈青转头看他，李侃比他高出一个头，他站得笔直，夜色掩盖了他的疲惫，他恢复了一些活力，更贴近沈青记忆里的那个学长。
　　李侃陪沈青从路头走到路尾。夜里的真如老街烟火气十足，沈青像个好奇宝宝，对什么都感兴趣，李侃第一次发现这条街上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店铺：采耳店门口的大电视上直播着店里的采耳实况，顾客耳道里的毛发和耳屎都看得清清楚楚，采耳店旁边就是熟食店，到了晚八点盘子里还是满满当当没卖出去的鸡翅鸭脖，沈青捧场买了一袋鸭脖，又担心从里面吃出耳毛...水果摊前顾客最多，因为晚上大减价，荔枝15块两斤，摊主正在跟老阿姨吵架，说我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怎么还要挑挑拣拣，沈青指着牌子给李侃看，两个人看着牌子上“我来铲”三个大字，哈哈大笑。
　　整条街最贵的，是烟酒店里一万八的茅台，假发店里最便宜的假发只要二十块。从路尾走回路头，李侃问沈青素材收集得够不够，沈青笑着说够了够了，回去可以写一篇很长很长的文章。
　　从老街出来，李侃送沈青去真如站，这条路还在修，隔着街是一片大工地，李侃指着不远处的一排摩天楼，说那边购物中心旁边的豪宅，都卖到10万一平了，沈青很吃惊，这周围看起来明明很荒，李侃指着旁边那片大工地，说以后那里会盖满摩天楼，真如现在是普陀区中心，只是目前发展慢一点，沈青点点头，看着夜间静默的工地，想象着那里密布摩天大楼的样子。
　　很快就走到地铁站附近那条空无一人的灰色通道，沈青停住，说学长再见，李侃正要说话，沈青马上说我要在上海实习两个月以后我还要来这里工作等你有空的时候我就来找你，看李侃还想说，沈青又说学长你不要送我了我自己下去就好。
　　沈青不想李侃送他下去，他其实有点受不了李侃目送自己离开这件事儿，地铁站里太明亮，他怕自己会红了眼睛露出马脚，这里光线暗，比较安全。
　　李侃笑了笑，沈青点点头，转身就往里走，却被李侃拉住，沈青回头，却听到李侃笑出了声：“你跑什么？”
　　沈青满脸错愕，李侃的手还拉着他的胳膊，整个人罩住他，沈青站在他的阴影里。
　　沈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李侃又说：“你跑错了，这里不通地铁站。”
　　沈青啊了一声，转头往通道望去，好像是真的，通道的尽头是灰色墙壁，里面也没有入口。
　　沈青嘴巴有些干，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死路啊，这里为什么要搞这么一条路，好，好奇怪。”
　　李侃点点头：“是奇怪，这里一直在修，5、6、7，真如站三个出口都在同一个方向，隔得这么近，为什么要建这么多出口，这里人流量又不大，我也想不明白。”
　　李侃一本正经地分析，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沈青的脸，他的目光好像有点热，沈青想那一定是错觉，毕竟他有一点轻微的近视，现在又黑。
　　可是下一秒钟，李侃伸手摸了他的脸，“沈青，你是专门来上海找我的吗？”
　　沈青听到他的声音，脑子轰一声炸开了。
　　“坐飞机过来多少钱？”
　　“一千二百，六十“沈青如实回答。
　　”全价票。租房子呢？“
　　”六千五。“
　　李侃摇头：”那你实习工资多少？“
　　”两个月，四千“沈青咽了下口水：”发文章稿费另算。“
　　”倒贴钱啊，你这是赔本买卖。不值得！”
　　沈青拼命摇头，心想他做的赔本买卖可多了，为了李侃，怎么会不值？
　　李侃好像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突然抬手摸了摸沈青的头。
　　沈青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委屈又甜蜜的热流，他吸了吸鼻子，半晌，只念出两个字：“学长”。
　　带着鼻音的“学长”，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李侃的心。
　　李侃嗯了一声，把沈青揽进自己怀里，紧紧锢住他，沈青慌忙回应，双手抱紧学长的后背。
　　很仓促，完全突发，可是这个拥抱，沈青等了整整十年。
　　被李侃抱着的时候，沈青想到下午在真如寺大殿里跟菩萨的对视，那时候他在心里反复说着的那句话。学长还说不信，明明就很灵。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街边小寺里的菩萨，比沈青拜过的那些名山大寺里的菩萨都灵，只有她听懂了他心里反复诉说了十年的，那个愿望。
　　这天的后来，仿佛被按了快进。沈青没有回去，李侃也没有回租屋，两个人步行去了一家毗邻10万单价小区的五星酒店，在摩天楼40层的房间里，他们有了第一次。
　　第二天早上醒来，两个人拉开窗帘，站在窗户边，沈青看到远处的真如寺塔，沐浴在晨光中。窗外那片空地，原来只是空着，根本没开工，草倒是长得很高，还开着零零星星的花。沈青开玩笑，说学长你说的摩天大楼还没影儿呢，李侃抱住他用力地亲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以后会有的。
　　虽然时间上拖延一点，但房子会盖起来市政规划也会完成，副都心的发展比五角场徐家汇慢了好些年，但真如总会赶上来的。
　　2023年，虽然人群中已经开始有不安情绪蔓延，但大部分还是和李侃一样，相信许诺的东西以后会有，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沈青倒是没想这么多，他当时只在想，要跟学长好好交往，对他很好很好让他离不开自己，毕业之后要来上海工作，如果真如真像学长说得那么有前景，那以后就在这里买房子吧，10万一平的当然是买不起，老盛川旁边的那种白色墙面的老房子应该还可以承受，不用太大，有一个客厅一间卧室就好。
　　沈青仅是这么想着，心里便激动起来，趁着李侃去洗手间，他赶紧对着远处的塔许愿，求菩萨保佑，让他美梦成真。
　　沈青许完愿，看向身后墙上的挂钟。
　　2023年6月3号上午八点三十二分。
　　好多年后，沈青还清楚记得这个时间，连蓝色挂钟上时针分针的样子都记得，他还记得，酒店名字叫大都会海逸，房间里的熏香有一点松木气味，床上白色棉被的褶皱，真如寺塔有九层。这些，他都记得，永远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