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月》李子宴

1、第一章 自愿入院

　　哒哒的马蹄声从远至近，荡起满地尘埃，金宪佑咬着牙，不断挥鞭打坐下的马儿，想摆脱身后的追兵。
　　他用力挥舞着马鞭，在两旁密布树林的小路上狂奔，身后十几名蒙面刺客紧追不舍。不一会，只见领头的黑衣人拿出背上的箭，直直向他射来。箭如疾风，瞬间就行至身后，金宪佑仿佛后背长了眼睛一般，身体向前，伏在马背上，箭从身体上方飞过。他向后看了一眼，转回头继续向前奔逃。经过一天的劳累，他身下的马已经筋疲力尽，渐渐慢了下来，于是后面的黑衣人越来越近！转过一个弯，眼见就要追上了，突然，迎面跑来一队士兵，貌似是皇宫里的金甲卫，黑衣人被吓了一跳，急忙拉住马，一时之间，马鸣声不绝于耳。
　　金宪佑拉马停下，在金甲卫的保护下掉转马头，追杀他的刺客似乎并不恋战，纷纷转身，不过片刻就跑远了。
　　金甲卫的首领上前，高声道：“金将军，可有受伤？”
　　金宪佑回答：“未受伤，谢谢关心，”他停了一拍，继续道，“顾统领怎知我会出现在这里，幸亏你们及时出现，不然今晚我可能不好脱身。”
　　“幸亏皇上神机妙算，我才能在此等候大人。”顾首领答道。
　　“那我改日亲自谢皇上，今日我先走一步了。“金宪佑说完，打马往自己家跑去。
　　金宪佑回到家，小厮金进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了，他看到少爷的马，赶紧迎上去。金宪佑翻身下马，一边将马递给小厮，一边说：“尹月那边怎么样，今日可有递消息过来？”
　　“没有，这几天皇宫里那位心情不好，各家大人都不敢太放肆，都在家里避风头呢，大家都害怕被御史参上一笔触霉头，”金进牵着马，小声说道，“丞相家里最近也不太平，听说很久都没去藏金阁了。”
　　金宪佑听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向屋里走去。
　　***
　　尹月换了身衣服，看了看镜子里依旧美丽的容颜，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抱着自己的琴，慢慢往藏金阁的大厅走去。
　　她蒙着面，只剩下一双眼睛如秋月。
　　大厅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尹月走上高台，坐在幕布后面的乐工们停止了奏乐，等待给尹月弹琴做配合。
　　安坐在高台上，尹月开始演奏，她的琴音如潺潺流水，搭配乐工的伴奏，一下就吸引了大厅内众人的耳朵。
　　金宪佑站在大厅的角落，静静看着高台上的女子演奏，京城第一名妓的琴技果然名不虚传，大厅众人都不自觉被吸引。他将遮掩的帽子往下拉了一点，径直往后院走去。
　　尹月结束表演，就抱着琴往后面走，今天没来什么重要的客人，她打算回屋早早睡觉了。刚走下来，丫鬟小静就急急跑过来，附在她耳边低语：“少爷来了，在房间等您呢！”
　　她激动地把琴塞进小静的怀里，拉起裙摆就拼命往后院跑去，跑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她突然停下，理了理头发和衣服，看见没什么不妥，才轻轻推门进去。
　　金宪佑躺在靠椅上，闭着眼，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尹月悄悄关上门，正想安静地走过去，他就醒过来了。
　　金宪佑看到尹月，冲她笑了笑。尹月走过去，按住他不让他起来：“少爷肯定是太累了，那你先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不用了，”金宪佑按住她的右手，“你辛苦了。”
　　“少爷你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尹月担忧地看着他，“大仇未报，丞相一党还把持着朝政，你可千万要小心。”
　　“我知道，你也需要小心行事才行。”
　　“昨晚从曹通判那里得知，他们最近要有大动作，可能是皇上那边把他们逼得太紧了，狗急了还跳墙呢，你最近更要注意安全。”
　　“我这边自会注意，小月，现在风头正紧，你要不要藏起来避一避，我害怕他们发现你是我的人，对你不利。藏金阁人来人往，我也不能时刻保护你。”
　　“没事的，五年了，他们都没发现我的身份，以前我只是小姐身边不起眼的婢女，没人会在意我的。”
　　“希望如此，”金宪佑想了想，还是加重语气道，“你还是应该藏起来避一避，现在他们那边已经被逼急了，难保不会发现这五年来都是你在为我们收集消息。明天我就叫金进过来带你去寒山寺，你不是喜欢去庙里礼佛吗，寒山寺正好适合你，等这里的事情一了，你就可以回金府了。”
　　“小姐和小主子的大仇未报，我怎么能躲起来呢？当初我是自愿为妓，为少爷收集信息，现在更是关键时刻，我怎么能这个时候退缩呢？”
　　她说着，有点哽咽：“五年了，我们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这个时候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金宪佑叹了口气，知道她不会听话地离开，只得道：“那你更要注意周边的动静。“
　　“我们马上就会成功的，”他站起来，高高的，俯下身轻轻抱住尹月，“丞相和太后密谋了很久，这一次终于下决心要除掉皇上了。皇上这两年一直在除掉丞相的人，前段时间户部尚书也被削职了，这次太后和丞相这次终于要等不及了，我们不会等太久的，很快了。”
　　尹月靠在他怀中，“嗯，快了，五年都过来了，你也不要心急。”
　　“等扳倒了丞相和太后，你就跟我回金府吧。”
　　尹月抬起头，略带疑惑：“你是要纳我为妾吗？”
　　“不好吗？”金宪佑也看着她，问道，“这样以后你还是由我来保护，生活上的事情还是你自己做主。”
　　“如果我想走这条路，当初就不会自告奋勇地来当妓女了。”她微微抬起身体，“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走向何方，但肯定不是跟你回去当妾，待大仇得报后，你还是会娶妻生子，也可能会加官进爵，我也还是想留在藏金阁，继续给你收集消息，发挥自己的用处。”
　　“你不用这么委屈自己。”
　　“我不委屈，”尹悦说着，轻笑着说，“我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而且还能为大人做事，这也是我求之不得的。”
　　***
　　金宪佑回到家中，径直往书房走去，他很少回到自己的房间，因为那里有太多美好的回忆。
　　五年前，金宪佑奉命戍边，他的父亲官拜礼部侍郎，妻子是大理寺寺卿的独生女，并且当时正身怀六甲，他与皇上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也一直担任皇上的近卫。先皇早逝，留下皇上一根独苗，太后不是皇上的亲生母亲，在皇上亲政前一直把持朝政，丞相就是太后一手扶持起来的。皇上亲政后，一直有意扶持自己人，金宪佑就是那个时候被封为将军。
　　两派斗争一直不断，直至五年前太子出生，皇后是太后的侄女，这么多年皇上一直无所出，终于有了太子，真是举国大庆，随后太后和丞相就开始了他们有恃无恐的大反击。
　　礼部侍郎和大理寺寺卿是首批被削职的官员，当时金宪佑在边关，京中全家被暗杀，其中包括身怀六甲的妻子。
　　金宪佑得到消息后急忙赶回京，不过也只来得及给全家收尸。皇上当时也焦头烂额，但还是用尽全力把他保下来了，自此之后，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两个字——报仇。
　　尹月是金宪佑妻子的贴身侍女，但不是最得宠的，因为她长得太过美艳。要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小姐嫁人后肯定不能带她一起去金府。她自知自己的长相容易惹祸，所以也总是深居简出，抛头露面的事情都是能避则避，每日就帮着小姐做些绣活，也从不在姑爷面前晃悠，只等着到年龄了就配个小厮，继续留在金府服侍小姐。
　　小姐怀孕后，全府上下都喜气洋洋，虽然姑爷在边疆，但他和小姐感情甚笃，总是千方百计找机会回京探望。
　　一切都停止在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当时户部侍郎和大理寺寺卿都被捉拿下狱，府上有点混乱，尹月半夜似乎听到有动静，不过当晚她并不需要值夜，动静又很快就平息了，所以她就没起床查看。第二天一早，她被尖叫声吵醒，出门直奔小姐的寝屋，只见到小姐和大丫鬟的尸体，血流了满地。
　　之后就是一片混乱。夫人和小姐被杀，男主人也不在，府上的佣人把值钱的东西一卷而空，四散逃走了。尹月不知何去何从，只得和剩下的仆人守着空空的金府，等着少爷回来。
　　金宪佑一个月后回来了，不过为时已晚，老爷和小姐的父亲纷纷“病逝”狱中，这是一场计划好的大屠杀。
　　少爷没有时间悲伤，他要应对朝堂上的攻击，也要对付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刺杀。亲戚都死绝了也有好处，那就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丞相一派将金宪佑视为死敌，但皇上下定论决心要保他，所以他们只能派人搞暗杀。
　　那日，金进如往常一样守在书房的门口，少爷在里面睡觉。从边疆调回京城之后，少爷一直住在书房，原来的主院一直空置着，只有仆人每天定时去打扫。尹月和其他三名婢女一起来到书房外，说是少爷有事找他们，看着同样姿色出众的其他三人，尹月心中有了大概的猜想。
　　等了大概一刻钟，金宪佑醒了过来。金进听着里面的动静，赶紧把水端了进去。
　　“少爷，你说要找的四个丫鬟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要现在见一见吗？
　　“叫她们进来吧。”
　　“好的。我这就去。”
　　金进出门：“主子叫你们进去，记得守规矩，眼睛不要乱看。”
　　“是。”四个人回答，小心地跟着进去了。
　　金宪佑坐在书桌后面，看着鱼贯进入的四名丫鬟，若有所思。
　　“先报名字吧。”
　　“奴婢叫尹月”、“奴婢叫金蝉“、”奴婢叫金梦”、“奴婢叫周露”，四人依次说了自己的名字。
　　四人里面，只有尹月是跟着金宪佑妻子嫁过来的，金蝉和金梦是金府家生子，周露是从小就被买进来的。
　　“你们想去妓院吗？”他没有做任何铺垫，就这样直直地问。
　　四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略显粗鲁的问题出自何处。
　　金蝉胆子要大一点，“去妓院干什么？”
　　“看你们的选择，是想去当妓女还是做下人。”他想了想，示意金进出去看门，然后才说，“我需要几个人去藏金阁收集消息，如果你们愿意，我会把你们捧成京城数一数二的名妓，但一切还是要你们自愿。”
　　四人皆沉默。这个选择关乎一生，她们没办法在短短的两秒内作出回答。
　　“我知道你们需要考虑一下，但我没什么耐心，这件事也不能告诉你们的家人，所以我就给你们半个时辰，等你们想好回答我。”说完他叫金进进来，吩咐他带这四个人去隔壁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