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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等待开学的 ...

  •   等待开学的日子漫长,塞西莉娅一天天地挨,没挨到见到沈医生那天,等来了一张画展的邀请函。

      布莱尔·德维斯。

      一个刻薄愚蠢,然而前凸后翘的女人,也是她的高中同学。

      佩珀画廊的继承人,来A市策划展览。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了她来留学的消息,将邀请函发到了她手上。

      塞西莉娅没心思去,又怕布莱尔四处惹事说闲话。思索来去只得孤身赴约。

      画展策划在市中心一家极具风格的美术馆里。塞西莉娅稍微迟到了一会,美术馆已是人声鼎沸。

      她才进门,一个女人推开身边正谈笑的人,以一贯的热情凑上来——

      “Oh, you’re really going to China to study? I thought you were kidding! Why else would you go—your boyfriend’s there, right?
      (哦~你真来中国留学了?我还以为在开玩笑呢?难不成你男朋友在这儿啊?)”

      布莱尔甩甩漂亮的金发,手叉在被亮片裙包裹的腰身上,碧绿的眼睛玩味地打量她,上上下下,如同快递出入裤般,

      “Look at you—pathetic! Dressed like some broke-ass CS major! People are gonna think your parents went flat broke!
      (看看你,可怜的家伙,打扮得和计算机科学学院里那群穷学生一样!别人会怀疑你爹地妈咪破产了!)”

      “Dressed like that, you look like you haven’t even hit puberty yet.
      (你这样打扮起来,看起来更像是没有发育过的了。)”

      塞西莉娅深呼吸,毕竟布莱尔的嘴巴也不是第一天那么歹毒了。

      人种原因,她的身材从小在同龄人中间显得单薄寡淡。布莱尔十二岁开始发育,出落得前凸后翘,她当时还胖如企鹅。

      布莱尔无所顾忌的继续调侃,赛赛莉娅一忍再忍。终于憋不住,转身就要走,又被布莱尔拉住,好声好气地劝哄。

      布莱尔又抱怨请的翻译不好,又说客户抠门没眼光,光看不买。最后眼睛发亮地说她可以做翻译,然后自说自话地给好朋友挂上了翻译工作证,支使她四处去给人翻译。

      布莱尔自己则消失在一片衣香鬓影的社交场上。

      塞西莉娅嘴角抽搐了下,拿起相机四处逛。

      谈起艺术,她不甚了解也不懂欣赏(她敢肯定布莱尔不懂)。在她看来,一场场画展办下来,大多是替画作镶金,抬高身价,以供各路资方捞金。说到底,艺术也是一种商业模式。

      塞西莉娅边走边逛,瞥见了角落里乏人问津的画作。

      清新的蓝绿色调,是夏季池塘的景色,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数根碧绿荷叶,荷叶低下的水草也以舒展的姿态散在水里。

      可惜,在描绘池塘的画作里,克劳德·莫奈登峰造极,以至于后人再怎么发力,总有拙劣模仿的嫌疑。艺术么,总以创新为贵,仿笔为次。

      然而塞西莉娅不在乎,漂亮就是漂亮。她举起相机,对准了这幅角落里不知名姓的画作。镜头里,光圈聚焦了远处一群谈笑风生的男性。模糊的视野里,相机捕捉到了一个独特的身影。

      男人端着酒杯,偏头浅笑听别人说话。似乎觉察到某种注视,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极快又收回了。

      塞西莉娅有一瞬间的呆愣,心脏剧烈搏动,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成一片,视野成一片模糊——

      只剩下他的身影。

      “hey!hey!Cecilia!CiCi!”几声短促的呼唤让她回过神来。

      布莱尔探头探脑地又冒出来,身后一大帮子人,“What are you looking at?(你在看什么?)”

      “Nothing,what?(没什么,怎么了?)”

      布莱尔带来了几位法国的画廊主,跟她耳语抱怨人家英文不纯熟,叫她充当翻译。赛赛莉娅骂她上法语课睡觉,认命地替她翻译。

      她的心神,在专注翻译的同时分出游丝一线,牵挂在了此时隔她只有几米的男人身上。

      --

      “这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吗?外语系的?”

      傅少宗顺着沈延知的目光看去,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

      红格子衬衫,脖子上挂相机,一把柔顺乌亮的头发束在脑后。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射进来,画廊一道光路,光路里无数微尘浮动,这束光偏偏就打在她身上。

      法语艰涩富于变化的语调在她口中娓娓道来,严肃又克制。

      “是我们学校的。”沈延知给了肯定的回答。

      傅少宗多留了个心眼。面前的男人阅人无数,能让他产生印象,绝非凡品。

      她是沈延知中意的款式。疏落简朴,天然纯净。不卑不亢,专业能力在线。

      她也喜欢这样的女人。

      --

      几年过去,沈医生已经忘记她了。

      成功推销了一幅画,布莱尔如意地领着画廊主们去其他地方了,留下来的赛赛莉娅有些低落。

      正如上述所说,她身材不好,没有小麦色的肌肤、性感火辣的沙漏型身材。遇到沈医生的时候,还是一只胖企鹅。更多时候,她在人群里,都是背景板的存在。

      很多年过去,她已经成为被沈医生遗忘的存在了。

      塞西莉娅浑浑噩噩的,漫无目的地晃到了茶歇区。她为自己挑了块蛋糕。

      蛋糕入口细腻,没有甜味。

      她下意识地去找垃圾桶,转身的瞬间又撞进了结实的胸膛。鼻子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她差点红了眼。

      再抬头,一小块奶油化在名贵西装的衣襟上,衣服的主人此刻低头看着她,眼神戏谑,仿佛在看自家闯祸的猫咪。

      塞西莉娅:“……对不几。”

      “不碍事。我让助理送一件外套就行了。”男人轻哼了下,用手帕掸了下衣服上的污渍,“你是这里翻译吗?”

      “算是吧。”

      傅少宗用手机发消息,偏头关心她,“你是A大的学生吗?我听你的法语很流利,是外语系的?”

      关你屁事。

      塞西莉娅暗地里腹诽,黑沉沉的两只眼珠盯着他,掏出手机递出来,“请给我你的银行账户或者办公地址,我会把赔偿款汇给你。”

      布里奥尼的定制西装,耗时2个月制作,堪称艺术品。至于价格,一套要上万美金。弄脏别人的衣服,她愿意照价赔偿,但不允许有人借脏衣服挑逗她。

      直截了当的话,倒让傅少宗扬了下眉毛。然而叫个小姑娘赔偿,这种做法毕竟太不绅士了,更何况还是在名流齐聚的场合,更是招笑。

      “赔偿就不必了,你洗好了联系我就可以。”傅少宗说完,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朝她微笑了下,将衣服并一张名片递到她手上。

      塞西莉娅抱着男人的西装,满头黑线。布莱尔又冒出来,“Such a lame move.(好烂的招数)”

      “ Such an old man(老男人)”塞西莉娅嫌弃地将名片在手里捻了两下,翻了个白眼。

      “Do I look like I run a laundromat?What am I supposed to do with dirty suit.(我看起来像是开洗衣房的吗?这件脏衣服给我有什么用?)”

      塞西莉娅不是女仆。她将脏西装直接扔进了垃圾桶,讨人嫌的名片则插进茶歇区的一个蛋糕里。

      这桩插曲很快被她遗忘,随之而来的是生存的压力。

      留学留学,要先留得下来才能继续学习。塞西莉娅财务自由,但总是饿肚子。

      她不会做饭,纵使厨房装备齐全,她也无能为力。她每日饥肠辘辘地下楼觅食,久而久之成了各个便利店的常客。

      开学前三天,隔壁1202搬来了几位年轻的小姐。她们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忙前忙后,热火朝天。

      她们三个人供职于附近的会所,昼伏夜出,衣着暴露且时常酒气熏人。同楼栋的其他住户连同物业小姐对她们颇多白眼,业主群里公然讽刺她们是妓女,说什么老鼠屎和粥脏话,高档住宅成鸡窝、房价也会跌。

      塞西莉娅并无职业歧视,更不会主动进行邻里社交。

      在风言风语之中,邻居敲开了她的门,送来一锅鲜香软烂的红烧牛肉、酥脆的煎水饺还有炸得喷香的小酥肉。

      她们真是天使,塞西莉娅想。

      许丽丽搬进了兰策小区。这是她以前从不敢想的。

      她来A市,一直租住在城中村里。虽然环境逼仄,好在设施便利。到了会所上班之后,收入有所提高,许丽丽还是舍不得花钱去住小区房。钱应该花在刀刃上才对!不幸的是,她那个小小隔断房,在进入夏天之后,要被房东收回当仓库用。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房子,急得到处求人。

      兰策小区12楼是会所名下的房产,只有基本装修所以一直闲置。会所刚刚开业,老板说这处可以暂时充当员工宿舍,便宜租给她们。她好不容易才抢到的名额!

      兰策小区靠近森林公园,空气清新,隔音完美,离会所又近。

      只是其他住户不是很欢迎她们。

      甜星和何圆圆想得很开,又不是靠这些人吃饭,他们这么想关她们屁事。爱骂骂,房租她们一分不少交,谁也不能赶走她们。

      许丽丽做不到如此豁达,被排挤的滋味让她反复内耗。她早上很早爬起来,狂做十二个菜打算送给邻居们尝尝,以求改观。

      男性住户们很好说话,客客气气地接下了菜。敲到女性开门的家庭就不那么美妙了,轻则闭门羹,总则当即辱骂,说她生意都坐到家里来了。

      所幸,许丽丽的邻居小姐非常热情。十七八岁,名校出身的富家女。

      许丽丽很喜欢这位邻居,常常给她送饭。一来二去,几人熟络起来。

      她以为平稳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接到了来自老家的电话。

      她慌忙地打电话请假回家,得到回复却是——

      “今晚有重要的商务招待,一个人都不能少。你不来以后都不要了。我倒要看看,你连个高中毕业证都没有,从这里出去,要去哪个餐馆里洗盘子。”

      同住的甜星和何圆圆都劝她不要开罪领班、丢了工作。农村里的烂事,和老太太的裹脚布一样,扯了一截还有一截,根本管不过来。

      亲情许丽丽无法割舍。她一味地哭泣,希望天降英雄救她于水火之中。

      此时此刻,隔壁的大门开了一条缝,塞西莉娅说,“我替你去吧。”

      许丽丽很可怜。

      塞西莉娅想,她很在乎家庭,出生在贫民窟,赚到的所有钱一股脑填进了父亲的医疗账单、弟弟的学费。

      换做她是许丽丽,为了爹地妈咪还有哥哥,她什么都愿意做。

      晚上十点,会所已经筹备齐全,休息室里美女如云。塞西莉娅和甜星见过领班,在最里头的位置闲聊。甜星大致交代了陪客注意事项、不被灌酒、揩油的技巧以及应对客人的话术。

      “希望我们被分在一个包间,这样我还能照看着你点。”甜星无奈地叹气。

      说实话,她没到她会挺身而出。

      按理,有钱人家的女儿不屑于和一群夜场女混在一起,然而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亲戚朋友都在美国,为什么会到这儿来留学呢?”甜星忍不住问。

      “我……”仿佛触及心事般,塞西莉娅垂下了眼,笑了,“我,有一个从小就很喜欢的人,他生活在这里,他马上要举行婚礼了。”

      “你来抢婚的?”甜星震撼。

      塞西莉娅自嘲地笑了,“他还不认识我,怎么会跟我走呢?”

      各色美女脚踩高跟,在领班的带领下穿过光线幽暗的走廊。美女们的配饰窸窸窣窣地响在这条通道里。

      包厢里气氛暧昧,昏暗迷醉的灯光下,映照出皮质沙发上坐姿慵懒的男人们。半空里云雾缭绕,看不清这些男人的具体面容。

      佳丽们一字排开,轮流介绍的自己的姓名。塞西莉娅努力低头,尽量不让自己这个凑数的被选上。

      天不遂人愿,一个男人点中了她。幸运的是,甜星也留在这个房间里。

      塞西莉娅为难地坐下,强撑笑容将脸转向客人。一个似笑非笑的男人撞入眼帘——画展里的西装男。

      “又见面了,蛋糕小姐。哦,或许应该叫你的花名——西西是吧?”傅少宗上下打量她,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下,语气讽刺,“A大外语系的大才女,怎么沦落到这儿卖笑了呢?”

      “兼职。”塞西莉娅很坦然,“你的西装我已经丢掉了,我可以按照原价赔偿给你。”

      照价赔偿,为什么那么天真。傅少宗双腿交叠地靠在她身边,撩起她耳边的头发,凑过去低声说,“你知道那套西装够你卖多少次吗?你的钱都是这样赚来的吗?”

      面对这样的冒犯,塞西莉娅没有生气。

      “钱就是钱。”她认真地说,“只有’有钱’和’没钱’的区别,没有赚钱手段的区别。从资本的角度看,开脱衣舞夜店和经营最尖端的能源公司也无分别,都是一种盈利模式。行业里令人仰望的巨头公司,它所有行为的核心目的也是为了更持续、更广泛、最大限度地赚取利润。”

      “你很懂资本运作嘛。”傅少宗戏谑地说。

      “你应该也是。你在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现在你什么都有了,你为自己创造了一切。”塞西莉娅微笑,“我现在也在创造我的生活。”

      “舌灿莲花、颠倒黑白。”傅少宗捏住她的下巴左看右看,偏偏生了一张素雅淡泊的脸,“你在这里干多久了?”

      “第一天。”

      “骗人。”

      “你有什么值得我骗的吗?”她笑得很恶劣。

      傅少宗扬了扬眉毛,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她脸上变换的细微表情,她脸上有轻蔑、嘲弄,唯独没有慌张。

      真是无比生动鲜活,傅少宗想着,抬起手捏她的脸。

      塞西莉娅躲开,并对此感到厌恶。男人真是神奇的物种,处处看不起她,语言之间极尽讽刺,又对她展现出赤裸裸的欲望。

      陪酒的工作也不好做,把自己的尊严一点点撕碎,变成面包咽进肚子里、填进账单里。

      塞西莉娅叹气,余光忽然瞥到角落的一道人影,男人的脸昏暗的灯光下时隐时现。色欲横流的交际场,他依然保持着应有的礼貌,委婉谢绝了所有去敬酒的女孩,端着一杯酒,和同伴闲聊。

      塞西莉娅端起桌面一小杯水假装喝水,眯起眼睛意图看清他的脸。

      一股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喉咙里炸开,酒顺着喉管流入,灼烧般的疼痛呛得她直咳嗽。人没有看清,她狼狈地跑向卫生间。

      在洗手池把能吐得都吐干净了,食道里一股腥味,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白酒度数高,不能喝得太猛。”男人的嗓音平淡如水。

      水龙头哗哗地流,她转回头,男人靠在洗手间门口。

      圣诞节、大雪天、手术室门口的红灯、穿白大褂的医生。

      赛赛莉娅的眼里涌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随手拧松了苏打水的瓶盖递出,眯起眼,似乎在检查她的状态。

      塞西莉娅接过瓶子,小心嘬了一口。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突然从她酸涩的胸腔里破土而出。

      他的语气还如同记忆里一样冷,“你上了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学,不愁没有前路。不必急功近利、自毁清白到这样鱼龙混杂的场所来赚快钱,到这里的女孩子没有一个不后悔的,回去好好读你的书。”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开了,留下抱着瓶子的女孩愣在原地。

      她的脑子迟钝地转,有限的中文水平费劲地理解他的话。

      命运爱捉弄人,为什么沈医生第一次和她说话,她扮演的角色竟然是一个夜店女郎呢?

      --

      包厢里太闷,沈延知到露台上透气。

      他手里夹着烟,思绪有些恍惚。早已告诫过自己,不要掺合进别人的因果,结果还是多管闲事。

      “司大少爷的这家会所愈发有意思了。”傅少宗走到栏杆前,也点起了烟,“今天那个山茶没在吗?”

      “她在与否和我不相干。”沈延知强调,“我要结婚了。”

      傅少宗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沈延知有洁癖,生理意义上和心理意义上的。

      “好,你不贪图美色,不要阻碍我抱美人归啊。”傅少宗说得含蓄,“人家愿意走捷径,我愿意接受,两全其美,大教授何必棒打鸳鸯呢?”

      “让她自己奋斗,现在什么年代了?努力就有回报?”

      “在卖得出最高价的年纪大赚一笔,完成阶级跃升。毕业后四处碰壁,在血汗公司被压榨二十年、不得出头。哪个选择来得更加划算、更加轻松呢?”

      “我讨厌这个游戏。”沈延知说,“我先走了。”

      手机叮了下,显示山茶来消息。他忘记是什么时候加的联系方式,皱着眉点进:

      沈总,这么晚打扰你了,我是山茶。我听领班说,您今天也在会所,真可惜没有见到您。我家里突发急事,不能上班,我求邻居小姐替我顶班好保住工作。邻居小姐是个正经大学生,她是A大的今年的新生,看我可怜才帮我的。如果,沈总您方便的话,请帮我照看顾一下我的邻居小姐,不要让她喝太多酒。她叫塞西莉娅,会所里最漂亮的那一个一定是她了!

      沈延知删掉了短信,拉黑联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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