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tSpring》鸽子粥

9、电话

　　“医生…”
　　张默春叩了两下房门，站在诊室门口挪不动道。

　　“张默春是吧？进来吧。”
　　青年把门合上，背靠着门板没有动作。

　　医生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打字的间隙瞧了瞧门边略显拘束的张默春。

　　“药都吃完了吗？”
　　张默春拢了拢衣服，给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
　　“吃完了。”

　　“上次给你开的是新出来的特效药，吃着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别的不舒服的。”
　　医生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敲击键盘的声音和走廊外小孩的哭声填满了无话可说的空缺。

　　“没有，都挺好的。”
　　青年笑的有点欲盖弥彰，他太瘦了，瘦的连带脸颊两侧的梨涡都绷的勉强。
　　医生分出一眼，随即回神继续写他的病例。
　　他每次见到这个人来医院，总是形单影只，裹着一件军大衣像幽灵一样在医院走廊游荡。
　　他在楼梯间抽烟有时会碰到张默春。

　　青年偶尔靠在墙边睡觉，或者坐在楼梯上发呆。
　　两个差了几十岁的大男人没什么好聊的，通常情况下就是他抽烟，张默春在旁边蹲着吸二手烟。

　　两个人偶尔寒暄几句，互相知道一些私事。
　　他知道张默春家里人也因为这个病走了，张默春知道他家里有一个天天要和他闹离婚的老婆。

　　随着张默春来医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高高瘦瘦的小伙子，原本笑起来感觉整个人都在发光发亮，现如今被病气拖拽的死气沉沉。

　　“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了。这个病虽说做了手术预后也很差，但总有一线生机。再拖个半年，手术治疗的结果会比现在做手术效果差很多。”

　　张默春点点头，仍然不置可否。
　　那种默契的沉默在这对医患的交流中如影随形。

　　大约是这单病例写好了，医生敲下最后一个键，身边的打印机就呼噜呼噜的吞纸工作。

　　“谢谢江医生，我再考虑考虑。”

　　“好好想想吧，别总觉得身体很能熬，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身体是自己的。上次送你来医院复查的那个男生，我看他挺关心你的。”
　　坐在桌子对面的青年撑着脸笑了，大约在嘲讽他年纪上去了就爱给人做媒。

　　医生摸摸脑袋，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张默春的食指轻轻敲着桌子，眼睛望向别处。

　　“你刚照的片子出来了，那个药的效果还是可以的，病灶没有转移，这还算是情况很好的了。”
　　医生的传真机里呜呜地吐着资料。

　　“单子我给你开好了，去拿药吧。记得我和你说的话，认真考虑一下，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没什么是治不好的。”

　　青年走出医院，不知道是第几个这样的夜晚，连大街上的小贩都收摊关门。
　　张默春觉得浑身上下都有虫子在啃骨撕肉，钻心刺骨的疼比冷风还要磨人一些。

　　他低下头，把衣服裹的严实了一些。
　　迎来送往的夜风把身上出的薄汗吹散了一些，口袋的震动敲打着张默春的肋骨，男人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备注。

　　来电归属地是楚京，一串陌生号码。
　　青年看着地区的那两个字，磨蹭了一会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
　　青年的声音温润，电话那头的声音略显模糊，一阵衣物的摩擦声过后，对话声渐渐清晰起来。

　　“默春…是我。”
　　电话那头的女人鼻音很重，像是刚刚哭过。
　　张默春一头雾水，但听到这里还是放软了语气。

　　“什么事？”

　　他和吴凤英最后的交集是在张为民的葬礼。
　　那时的吴凤英已经带着张存冬改嫁，和那个男人生了一个儿子。
　　听说改了名字，现在叫吴颂莲。

　　十几年过去了，留在张默春脑海中的吴凤英依旧是个满腔怒火，动不动就歇斯底里的女人。

　　他已经很久没听过吴凤英说话的语气了，初听还十分地不习惯。
　　“很抱歉这个时候打扰你，那个，是这样……”

　　他们本来是母子，不想现在连陌生人都不如。
　　女人努力平复自己，可情绪反复上涌，她抽抽噎噎，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张默春举着电话，耐心的等着对方说完。

　　“上个月那些追债的人，他们，他们又来了。”
　　青年紧张的情绪被几句话轻松挑起。
　　捏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寒冬腊月，张默春感觉到手心沁出了汗。

　　“我说我们已经把钱还上了，可是，可是他们就是一群无赖，那些人打了庆平，还带走了存冬……默春，妈妈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许庆平是吴凤英的第二任丈夫。
　　张默春没见过那个男人，他尝试想象了一下对方的样子，发现自己对吴凤英后来的生活一无所知。

　　“我不是想要怎么样，我，我就是想问一下。”
　　“他们，他们有来找你吗？对不起，对不起默春。我知道我没资格，也不该来打扰你…”

　　说到后面，女人的情绪完全崩溃，稀里糊涂地把所有信息丢给张默春处理。
　　他们指的是来追债的人。
　　吴凤英憎恨那段时光，绝口不提与张为民曾经的事，改嫁到别的城市后，对张默春这个儿子也是不理不睬。
　　“庆平他们家本来就不喜欢存冬…可存冬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她也是你妹妹……”

　　张默春拽了拽裤脚，发现僵直的腿无意识的在发抖。
　　可能是冷的，也可能是身上痛的。
　　张默春早就区分不清。

　　“您先别着急，他们只是要钱，不会在这个关头伤害存冬的。”

　　“你和那个人还有联系吗？他之前不是帮过我们家一次，默春…你再求求他好不好？救救存冬…救救妈妈，你知道的，存冬她……”

　　“妈。”
　　青年垂下眸，叫停了对方的哭求。
　　听了半天，张默春才听出对方的话外之音。
　　女人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地住了嘴，只有丝丝细微的抽噎声不断从另一端传来。

　　冷风还是那么不要命的吹着，含着水汽，把阴寒的湿冷一点一点渗透进人的骨头里去。
　　他们为什么要找到吴凤英？
　　青年的脑海里恍过一张慈爱的脸。
　　她不是不要他了吗？为什么需要他的时候又要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他和那些事没关系，这本来就是我们家自己的事。”
　　说到那个人，张默春的语气不自觉的放轻了一些。

　　算来他们有多久没见了？
　　三年，五年，十二年？
　　他们默契的没有提起那个人的名字。

　　两头沉默了一会，张默春知道这个答案不是吴凤英想要的。
　　不知为何，在那久久的沉默之中，他听出了吴凤英显而易见的失望。

　　青年苦笑两声。
　　“我这几天本来就会回楚京，你别太担心了。”

　　在长久的僵持中，青年最终败下阵来。
　　后面那句干巴巴的安慰张默春还是加了上去，尽管这对现在的吴凤英来说无关紧要。

　　“我怕他们一下子要很多，我这边一下子周转不开，你带些现金来好吗。”
　　“我会还给你的，我会还上的，就当是你借给妈妈的，我给你写欠条。”

　　“谢谢你默春，没有你我真的，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女人最后补上了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张默春并不意外，欠债还钱这四个字横跨了张默春的整个青春，他们早就培养出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嘟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倾泄出来。
　　青年接电话的手慢慢松了力气，松松垮垮地垂下来。
　　装着药盒的几个袋子跟着袋子一起坠落在地。

　　“默春哥？”
　　尾音有些缱绻的声音从青年身后传来。
　　好几声才唤回了张默春的听觉。
　　张默春缓慢的回头，对上一双眼尾微微上翘的眼睛。
　　楚相玉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站在他的身后。
　　覆上张默春肩头的手掌冰凉，想必巴巴地吹了不少冷风。

　　张默春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心中的委屈大于了疑问，一瞬间有了流泪的冲动。

　　“你怎么在这？”
　　青年木木地开口，眼白里的红血丝像织地细密的蜘蛛网。
　　这个问题显然问住了楚相玉。

　　“我妈的朋友生病了，转院到这，我是替我妈来的。”
　　“我说的是真的，不是故意跟着你，果篮还放在车子的后备箱里……”

　　楚相玉今天没有穿正装，一身灰白色的卫衣，显的整个人清爽干净。

　　“我知道。”
　　张默春浅浅笑了，疲惫的脸色让人心疼。

　　楚相玉在张默春面前蹲下，一盒一盒把散落一地的药捡起，最后拢成一打，收进袋子里，再将袋子放在张默春手心。

　　“你呢，你怎么在这？”
　　楚相玉低着头问道。

　　“生病了，来拿药。”
　　张默春摊开手，似乎因为问题太没营养轻笑出声。

　　张默春一时的坦诚到让楚相玉接下来的问题不好问出口。
　　他反复确认着，想从青年的眼睛里看出不一样的含义。

　　张默春笑着打了一下他，疑问道：
　　“你看什么呢？我眼睛里有东西吗？”

　　楚相玉把手放进口袋，摇了摇头。

　　“我要回家了，你，不用进去拜访一下阿姨的朋友吗？”

　　“嗯…嗯？”
　　楚相玉回过神来，匆忙道：
　　“你找个暖和的地方等我一下，我进去看一下就出来，外面天太冷了，我等等送你回家。”

　　楚相玉言出必行，一来一回确实没有让张默春等太久。
　　男人气喘吁吁地跑到青年身边，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看见张默春立马恢复了笑颜。

　　“还好，还好没让你等我太久。”

　　张默春靠着墙，原本快睡着了，突然被人叫醒，迷迷糊糊地看着楚相玉，目光柔和地让人心软。

　　“走吧，回家睡。”
　　楚相玉看出他的疲惫，主动接过他手中的药袋子。

　　张默春点点头，自顾自地往医院外边走。
　　裹着军绿色大衣的青年走出一段距离，楚相玉却没有及时追上去，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张默春的背影。

　　张默春很瘦，楚相玉见过他冬天只穿打底衣的样子，简直用皮包骨头来形容也不过分。
　　他依稀记得张默春刚来菩宁的那几年还没有瘦成现在这样，那时候的张默春木木的，没有多余的表情。

　　不爱说话，性格很软，是楚相玉对张默春的第一印象。
　　接触下来却觉得完全相反。
　　张默春熟络起来话其实多的不得了，看着很好说话，实则是说一不二的性格。

　　楚相玉抬脚追上青年的步伐，靠在张默春身旁的位置。
　　青年看起来仍没有睡醒，笑着开始讲从早到晚班里学生的趣事，中午在校外买到美味的小吃。
　　张默春语序混乱，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只是不想让两个人之间冷场。

　　楚相玉静静听着。
　　紧张的心情不知不觉被身旁那个正絮絮叨叨的人给抚平。
　　刚刚的那通电话是谁打给张默春的。
　　那个人是谁。
　　张默春生了什么病。
　　他原本有一大堆的疑问想要问出口，现在却一个都不想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