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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刁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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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琴呢?”
走进电梯,张默春看向镜面倒映出的另一个人影问道。
“她还有别的事要做,我先领你上去。”
周乐从口袋中翻出员工卡,接着在电梯按钮下方的感应区刷下,摁亮了前往顶层的按钮。
银色的按钮上一尘不染,在昏暗的电梯间里发出神秘的光。
上面,下面。
这是张默春今天第二次听到这样令人困惑的说法。
机械女声播报楼层到了,周乐将双手从裤兜里拿出来,率先一步走出电梯。
尽管周乐一言不发,张默春却还是感觉到了周乐身上突然紧绷起的氛围。
“来来来,今天难得谢大少肯赏脸,各位给我个面子,让我做东,请大家玩个痛快。”
原本哄闹不堪的包房,这句话如同泼进热油中的冷水,瞬时点燃了人群。
声浪在包房中此起彼伏,推杯送盏的声音清脆悦耳。
包房的门开了,一群穿着衬衫马甲带着面具的侍者涌进包房,手中的餐盘上盛着各色餐食,其他人则捧着价格不菲的酒巡桌。
一个个子稍矮些的侍者端着托盘,蹲在桌边撤走桌上已经空置的酒杯。
顶楼卡座中央是一个围起来的圆形沙发,面前的圆形桌台上已经摆满了不少价格不菲的酒。
“谢大少真是稀客,怎么,最近不用上学,洗心革面,准备回归正常了?”
男孩低着头,专心收拾着桌上的一片狼藉。
他极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也努力忽略周围喝的烂醉的人,耳边却总有些难以入耳的声音传来。
“那些个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个穷酸学校里有什么宝贝呢。”
“要我看,学校里的人玩起来最没意思,也就是个雏儿,一点情致没有。”
“还是二少识货,我们“英雄”所见略同呐……”
话题中心的少年陷在卡座里,手里虽端着酒杯,却没有要喝的意思。
他弯着唇,眼睛也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其他人看他笑着,便也没当回事,打趣的内容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面前的餐桌收拾好了,侍者于是伸手去够桌子另一边的餐盘。
餐盘对面翘起一双长腿,男孩不受控制的看向坐在紫色沙发上的少年。
长而黑的发丝盖住了眉毛,有点遮眼,皮肤不健康的白,正对着身边的人自然的笑着。
不知怎的,他感觉他好像有那么丁点…生气。
周围的人再一次哄笑起来,话题很快被引向别处。
卡座中央坐着的少年依旧笑着,眼里笑意全无。
另一边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酒桌游戏正进行的如火如荼。
五颜六色的筹码在人堆中流转,骰中的色子叮当作响。
外面看起来颓败的夜总会内部金碧辉煌。
谢赫抱着手,陷在软沙发里,思绪因为过度摄入的酒精变得迟钝起来。
吵,到处都吵的令人心神不安。
刚才举杯做东的男人拼命从人群中挤出来,远远瞧见软垫中少年的影子。
换做平常的这个时候,谢赫早就闪人了。
今天的场子是临时组的,认识谢赫这个人的并不多。
仔细一想,他已经算和谢赫关系最亲近的了。
场子里的其他人都是一个镇子从小玩到大的哥们,多少都沾亲带故,独留少年孤零零的一个人,身边连个陪着的哥儿姐儿都没有,好像谁孤立他了似的。
想到这里,男人同情之心大起,端着酒杯走到谢赫身边。
身边的沙发陷下去,谢赫懒懒地睁开眼。
“他们都是一帮镇里混惯了的,疯起来没个轻重,谢大少多担待。”
少年不答,一动不动地望着杯中沉底的深红色液体。
好像猫儿盯着阳光下发亮的宝石珠子。
“不会。”
他的声音懒懒的,听不出来高兴与否。
得到少年的肯定,男人一下信心倍增,主动挑话道:
“瞧我这笨嘴拙舌的,要不我招呼几个漂亮的来陪谢少喝几杯?店里最近新招了几个模样好的,大少感兴趣吗?”
男人身体突然挨得极近,身上几种不同的香水味飘过谢赫鼻间,少年轻轻皱眉。
他放下一直搁在手里把玩的酒杯,低声笑道:
“好呀。”
男人见有门路,于是赶忙起身招呼门口的女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又笑眯眯地朝谢赫陪笑。
男人那边的动作很快,不一会一群穿着一模一样制服的年轻男女走进包房,接着在二人面前站成一排。
谢赫抱起手,身体倚在沙发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眼前的人。
男人也没闲着,坐到远一些的沙发旁张口介绍:
“这位是楚倩,她可是…”
包房的另一头,巨大的争吵声一下盖过了男人的声音。
大大小小的玻璃盘以及筛盅被推撒在地,一个男孩被人推搡倒在地上,捂着一只手不愿低头。
“干什么干什么,想来砸场子吗?”
男人介绍的心情被打断了,站起身来朝远处看去。
音乐声停止了,嬉笑声也化作唏嘘,男人推开人群,只见一个魁梧的男子穿着一身白色上衣,从肩头到后背都是深色的酒渍。
倒在地上的男孩一言不发,所有人的眼神无不在少年的侍者西装和清瘦的脸颊上流转。
他手上的托盘和菜品已经被打翻在地,那身不合身的制服勒的人姿势十分变扭,晚上活动需要,他的脸上还带着特殊的面具,看上去颇具情色意味。
“你妈了个逼的,没长眼睛啊?泼了老子一身的酒。”
周围站满了想要看戏的人,在炯炯的目光下,张默春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果盘。
等站稳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道:
“对不起,我没看到您在后面,没站稳才把酒泼到了您身上。”
“真的很不好意思。”
少年干巴巴的解释了一番,一直没有抬头。
男人看着眼前男孩的装扮,玩心大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而变得玩味起来。
他扶着旁边的桌椅走向张默春,站在少年面前,扯着自己满是酒渍的衣领,用咄咄逼人的语气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洒的这瓶酒,泼的这身衣服,在这里打一辈子工都赔不起。”
“说句对不起就结了?说得真轻巧。”
酒过三巡,包房里看热闹的人早已散了大半。
眼前的男人打定了主意要他给一个说法,那不依不挠的样子,只怕难缠。
张默春余光扫过尴尬站在远处的经理,还有在一旁冷眼以待的周乐,刹那间明白了。
若是想伸出援手,刚刚早就站出来了。
明哲保身而已,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
晚上还要去医院去替吴凤英送陪床,晚一点去,妈妈就少一点时间休息,说不定会担心他的。
“你想我怎么赔?”
张默春迎上男人的目光,那副塑料面具下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好啊,这儿总算还有个爽快人,你还挺有意思。”
男人向后坐在翻倒的椅背上,翘起一条腿,从旁边的桌上随手执起一瓶没开过的洋酒。
“这样,我也不难为你。你今天当着我的面,把这瓶酒吹了,不但刚刚的事我们一笔勾销,我再额外打赏你两千块。”
“怎么样?两千块,够你三个月的工钱了吧?”
男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鼓囊囊的钞票摆在桌上。
鲜红的颜色在墨色的大理石上显得格外显眼。
在旁边听热闹的人们脸色一紧,心想这不是摆明了羞辱人的事情。
一次性喝这么一大瓶洋酒,度数高不说,就是喝同量的水灌下肚,只怕也会吐出来。
更何况眼前的男孩看起来年纪轻轻,不像是喝过酒的样子。
“我喝。”
张默春淡淡地说道,脸上不见惧色。
不一会,侍从把一个个玻璃杯码好了摆在吧台上,一整瓶酒倒完,深色的酒杯摆满了整张长桌,看着格外壮观。
跟在旁边的人不由得纷纷开始劝说张默春,玩笑是玩笑,真喝出人命了就不好了。
不知道这人是心里有底,还是完全不懂得,竟一点退缩都没有。
“那边那个,陪我一晚上需要多少钱?”
卡座里的少年低头饮尽杯中的酒,面若冰霜地问道。
男人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闹剧,原以为谢少会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主,没想到还有伸张正义的喜好。
这样的事情天天都有,不过谢赫喜欢,做个顺水人情岂不是更好。
男人刚要开口:
“他是最近新来的,既然谢少喜欢…”
“十万够吗?”
男孩说完,放下一张银行卡,把杯子一放,起身径直走向包厢深处。
男人抱着手,站在桌边,盯着眼前身形瘦削的少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几杯烈酒接连下肚,少年的脸色惨白,耳朵却红的能滴血。
半桌的酒杯空了,张默春摇了摇头,头晕目眩的感觉只增不减。
下一秒,一双温暖的手适时扶住张默春摇摇欲坠的身体,打断了少年预备喝下一杯的动作。
那双手冷静克制地环在少年腰间而不触碰,张默春有些恍惚了,鼻尖不知何时传来令人熟悉而又安心的气味。
隔着一层面具,在酒精的作用下,只能看见来人的侧脸。
不是刚才羞辱他的男人,却不知是不是另一层深渊。
张默春用力挣脱了一番,却无法摆脱那层看似轻柔的怀抱。
“谢赫?别来无恙啊。”
“杨叔叔,晚上好。”
少年冷着脸和对方寒暄,护在张默春身边不愿退让半步。
男人的心情忽而变得烦躁起来,他不想把场面弄得太僵,于是和谢赫缓和地笑了笑,道:
“小赫怎么在这?来了也没来和叔叔打个招呼,还以为你还在楚京家里呢,对了,喜欢什么样的,叫那边那个项哥哥给你随便挑。”
少年没说话,沉默地将运动外套披在衣衫不整的张默春身上,深色短袖露出的臂膀上有斑驳的刀疤,这双臂膀将身旁意识不清的男孩牵的更紧了一些。
谢赫直视着眼前的男人,沉声道:
“不用费心思了,叔叔,我想要的只有这个。”
辛辣的酒从喉间一路烧到了胃,带着一丝年份酒独特的香味。
张默春起初还能听到耳边的对话声,不一会儿,连这细微的声音也似乎离他远去了。
他睡的很沉,没有做梦,中间清醒了一两回。
一次是在一个昏暗的包房,一个人轻轻摘去了他脸上的面具,走廊的灯光太过刺眼,他没能看清那人的脸。
一次是在出租车上,橙黄色的路灯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他的眼睛,计程车的打表器在呜噜噜地吐着票。
车里的冷气明明很冷,他却觉得身上很暖和,一只宽厚的手掌伸来掩在他的双目上方,遮盖住夜晚的灯光。
他闻到一股好闻的气味,一个令人熟悉的气味。
他还要,去医院,去替妈妈陪床。
这样的念头支撑张默春不睡过去,可是他太累了,最终没有抵抗过困意就昏迷在车厢。
出租车在宽阔无人的马路上开的极慢,司机关掉了收音机,摇起了车窗,有些不耐烦地挠了挠头。
谢赫扬着胳膊,一只手捂着少年的眼睛,另一只手努力摊开张默春的掌心,用指尖慢慢地描摹对方掌心的纹路。
过了一会,身旁的人似乎睡熟了,他才试探性地抓住张默春的手,一点一点收紧直至两只手合十。
“还是说,你更喜欢这个?”
少年挂在唇边的笑容明媚,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小巧晶莹的玻璃杯在谢赫手里上下掂量,男孩眯起眼,似乎正在瞄准。
目光相对的瞬间,男人心底陡然升起一丝凉意。
他不很了解谢赫这个人,却本能的意识到了危险。
尽管对方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一阵破风声在耳边响起,男人的呜咽声生生咽进了喉咙。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没有血,只有巨大的嗡鸣声贯彻了世界。
人群主动让出一个豁口,男人脸色难看的离开了包间。
吧台的烛光映衬的张默春臂弯间露出的侧脸线条柔和。
他缩在桌子边缘,不吵也不闹,就那么睡着了。
男孩走到桌边,伸手想把张默春捞进怀里。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只是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少年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惊醒了熟睡的少年,张默春睁开眼,看见谢赫的脸时不住地恍惚。
“谢赫?”
少年努力坐直身体,突然凑近了男孩的脸。
谢赫没有动,垂眸看着脸色白的发青的张默春。
“嗯,我是。”
张默春坐在高脚凳上,豆大的泪滴没有预告地从眼睛流出,被谢赫用指腹揩去。
“我想你。这么多天,你去哪了?”
他好像想起了这么多天的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谢赫害怕见到张默春的眼泪。
张默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他的眼泪屈指可数。
可是就算张默春不说,也总是有细细的泪珠落在谢赫心上,比如今天。
他后悔了。
后悔在那天越界地展露他的伤痕,后悔想要用这些博取张默春的同情,后悔用那个吻试探张默春。
一切本来不会这样的。
归根结底,他也阵脚大乱了。
谢赫静静地看着他,旁边投来戏谑八卦的目光都被他挡在肩膀后,面前只剩下张默春一个。
除了不停擦拭张默春脸上的泪花,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
张默春平时话不多,喝了酒罕见地讲起最近发生的事情,偌大的包厢,世界却突然缩小了,小到只能容得下他们两个。
谢赫静静地听着,直到少年说不动了,偏头落在他肩上。
“对不起。”
少年有些苦涩地笑了,压低了声音耳语着说道:
“被我喜欢很辛苦吧,对不起,张默春。这次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