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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工作 ...

  •   高考前学校组织放了一个星期的高考假,张默春从附近的渠道打听到他做兼职的那条街上要新开一家酒吧。
      他还记得那家店的前身是一家羊肉粉。

      店没倒闭前张默春去吃过几次,汤里的油很多,味道一般,后来他学会做饭以后就很少出去吃。
      从张默春搬来这条街,开始记事起,这家羊肉粉就已经开在那了,一晃好多年,哪怕无人光顾,也早已成了这条街上的风景。
      他从没想过这家羊肉粉会关门,一如后来许多张默春没想过的事情一样,悄然发生。

      没过多久,当他再一次路过步行街时,羊肉粉店门前站着一群工人,正在将巨大的荧黄色招牌取下。

      听说店门改建已经是高二下学期的事。
      当时班里的同学学期末组织活动,一群高中生吵吵嚷嚷地商量去哪里玩,兴冲冲地提着各种建议。
      学校附近的娱乐设施不多,跃跃欲试的少男少女们自然而然地聊到了K歌房和酒吧。

      张默春虽然不明白,但聚完餐后还是跟着人流一块去了。

      挤在写字楼中央的夹缝中,深紫色的玻璃包围住了建筑外观,耀眼夺目的灯光在酒吧门口闪烁。

      酒吧门口站着保安,靠着墙懒洋洋地抽着烟,见他们一行人乌泱乌泱地涌来,偏头捻熄手上的香烟,有些不情愿地站直了身体。
      和学校门口的大叔不同,站在门口的男生看起来年纪和他们差不了多少,染着一头鲜艳的红色头发,化着妆,一副社会装扮。

      带头的男生上前和他说了什么,最后他们一行人畅通无阻地进入了酒吧。

      走过透明玻璃围成的走廊,闪耀的灯光从射灯中闪过,照在张默春的头顶。
      身旁的女生议论着刚才那人的长相和声音,强烈而刺耳的音乐吵的人耳膜生疼。

      香水味和烟味混合在一起,让人不知道该先捂住耳朵还是先捂住鼻子。

      那天张默春很早就离开了,后来再有相似的活动他也只参与前半场的聚餐,过后找借口回家歇息。

      停在深紫色的夜店招牌门口,站在这仿佛都能够听见里面喧闹的鼓点。
      夜店门口蹲着一排出来透气抽烟的人,火光星星点点,淡蓝色的烟雾飘进张默春的鼻尖。
      楚京夏天的夜晚总是格外凉爽,马路边的树叶随风摇曳,发出飒飒的声音。

      张默春穿着白色T恤衫和黑色长裤,印象里,白天看到的招聘告示就贴在附近,不知怎么忽然找不到了。

      自从张为民病倒,他就一直想换一个更合适稳定的兼职,最好来钱快些,让他能空出时间回家照顾张存冬。
      尽管张存冬每天都和他说在邻居阿姨家玩的很开心,但小姑娘年纪大了,逐渐有了自尊心,前几天告诉张默春邻居阿姨的小儿子指着她,说她身上的疤很难看。

      这家酒吧张默春只来过一次,记忆并不十分深刻,这附近的地皮由新的承包商投标改建之后,除了外面的招牌换了名字,外观并没有太多区别。
      前面好几次路过时,他一直十分关注这家店,前不久才正式开张,五颜六色的花篮摆开一字形的长条,从街对过望来十分壮观,听说生意相当红火。

      “你好。”

      爬过层层阶梯,踏过银色塑料硬膜堆砌成的门槛,张默春随便找了个工作人员这样问道。

      被他叫住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皮肤黝黑,穿着安保人员的制服。

      “你好。”

      男人抱着手低头看他,回应生硬而单调。

      张默春刚要注明来意,酒吧走廊忽然闪过一张熟悉面孔。
      一列端着各色餐食的侍者穿着统一的服装鱼贯而过,最末尾的男生似乎也看见了他,脚步略有停顿。
      少年没有声张,担心认错了人,余光却见那人直奔这边而来,不出一秒钟,那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张默春?”

      张默春打眼看去,算不上是记忆中熟悉的面孔。

      餐馆洗碗的杂工,做了不到两个月就撂挑子不干了。
      张默春最先也在后厨洗过半个月盘子,硬要说起来,两个人从前还是同事。

      那时张默春刚来店里没多久,对方就已溜之大吉,也没提前和老板打个招呼。
      他走的空档正是店里人手最紧缺的时候,为此老板念叨了有一阵子才终于偃旗息鼓。
      张默春能在那个餐馆干下去,有一半都是他的功劳。

      两人的关系至多几面之缘,不算陌生人而已,过去这么久,他却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张默春不知该感动还是该提防,于是只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应对。

      趁张默春思索的间隙,那人已经快步走到他身前,亲昵地挽起少年的胳膊,笑眯眯地对着那个保安说道:

      “坚哥,这是我朋友,一起来玩的,卖我个面子呗。”

      张默春低头看向贴在自己身上,属于别人的另一只臂膀,扭头观察起那个被身旁人叫作坚哥的男人。

      不出所料,穿着荧光绿马甲的男人淡淡的应了一声,神色上看不出悲喜,似乎是对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
      张默春身旁的少年仿佛一只活泼的兔子,围在张默春和另一个人之间反复横跳。

      他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门口那人的肩膀,表示感谢,另一只手则挽住张默春走进酒吧喧闹的大堂。

      穿过幽深昏暗的长廊,不少妆容艳丽的女人靠在墙边扶着头小憩,静静地在等候。
      声声鼓动人心的节拍隐约从长廊尽头传来,那动静让张默春感觉仿佛脚下的地板在跟着一块颤动。

      “你一个人来玩吗?”

      音浪险些盖过身旁传来的问话,张默春忍住凑近的冲动,顺着对方的话轻轻摇了摇头。
      五光十色的灯光下,男孩原本熟悉的五官一瞬间变得陌生起来。

      “那是约了朋友?”

      张默春还是摇头,面前的舞池中央,穿着各色服饰的人群贴着彼此热舞。
      大街小巷熟悉的歌曲经过加工和变奏,完全成了另一种旋律。

      披着侍者马甲的男孩望向张默春的侧脸,那张婴儿肥还未褪去的脸颊上,嵌着一双淡漠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反射出的风景多么热闹,少年的眼神却毫无动摇。

      不熟悉张默春的人惯常见到少年的这副神情。

      冷淡,疏离,像是一池丝毫没有波纹的泉水。
      仿佛从这双眼睛里望去,看见的不是张默春,而只有充满窥视意味的自己。

      不知为何,他从张默春的眼神中看出了些许讽刺的意味。

      侍者咳嗽两声,默不作声的移开了眼。
      短暂的无言中,张默春意识到对方正在等待着他的下文,于是十分诚实的解释道:

      “上周我路过这条街,看到门口有招聘启事。”

      张默春停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抢别人的饭碗,扫了一眼男孩脸上的神色,故而继续开口道:

      “听说这还在招人,就路过进来看看。”

      又是一阵意料之中的沉默,半分钟后,刚才还言笑晏晏的男孩神情顿时冷了下来。
      再抬眼,那脸上的笑容似乎多出几分谄媚。

      “这地方没有熟人带,从最基层的打扫做起又费时间又费力气,不如我带你吧。”

      男孩脸上刚才的雾霭在一瞬间内一扫而空,他扬起一个招牌的微笑,苹果绷得紧紧的,看上去有些假。
      张默春看着对方的眼睛,还无法轻易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好意。

      不等他考虑,穿着紧身马甲的男孩朝他伸出手,急切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我叫周乐,在店里你可以这么叫我。”

      张默春不禁在心里暗自发问,因为他依稀记得眼前男孩的另一个名字。
      周乐就像是能读懂他的心思一样,从善如流地叮嘱:

      “你也给自己取个别的什么名字吧,总之别让别人知道你原来的名字就行。”

      “你懂的,行走社会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在男孩期盼的目光中,张默春看着自己的手缓缓朝着周乐悬在空中的手伸去。
      两人中隔着的舞池又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呼喊,人们唱歌,跳舞,仿佛在这里忘却一切现实。

      张默春后来回想起这一天时,仍然记得舞池的灯光照在周乐的头上。
      紫红色的令人晕眩的光晕照在他的身上,映出那个笑容也显得那么纯真赤诚。

      事情敲定下来,周乐热情洋溢地拉着他的手,带着他去见了经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张默春也只是看样貌这样粗略估计,看手上的皱纹,也许四十多往上了。

      女人原本在抽着烟,手捧着有线电话,一副的愁容满面。
      可见到张默春进来时,脸上顿时云开雾散,笑盈盈的请他坐下,了解了一些情况。

      除了说年龄时张默春如实交代,其他的家庭情况,姓名,住址,基本上都是周乐替他胡诌的。
      女人一一记下,也没多过问其真实性。

      周乐对着张默春使了个眼色,颇有几分卖乖的意思。

      “玉兰…这年头拿花名当名字可不多见,”

      女人对着表格上的字喃喃道,转过头打趣着问道:
      “你家里人给你起名儿的时候,肯定以为会生个女儿。”

      话题很快朝着别的地方流去,周乐在他身边应答如流,就好像是张默春的代言人似的。

      少年站在桌旁,思绪却顺着那两个字飘向遥远的北方。
      张默春记得奶奶家的院子里曾经有一颗巨大的玉兰花树。

      小时候的张默春站在树底下哪怕仰起头,目光也无法完全囊括住整棵玉兰花树的枝干。

      春天,玉兰花盛开的季节往往一年四季中最冷的时候。
      倒春寒,大雪倒灌进院子,村子里外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和奶奶窝在房间里,听火炉里的木碳烧的劈里啪啦地响。
      等奶奶睡熟了,他再偷偷打开窗子,迎着月光,趴在窗沿上,看那棵玉兰花树披着一身银装,在冰天雪地中盛放。
      月牙色的花瓣,簌簌于雪一同落下。

      也许是回忆夸大了那棵玉兰花树的大小,奶奶去世以后,院子就荒废了,新主人嫌弃那棵玉兰花树霸占了整座院子的天空,不久也被砍去。
      最终留给张默春的,只剩下记忆里一抹真假难辨的树影。

      周乐和经理寒暄几句,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张默春的身上。
      张默春原本以为经理多少还会考虑一阵,可不等他担心,女人就从抽屉中取出一份聘任合同,不紧不慢地推到张默春面前。
      张默春瞄到那抽屉里,像这样印着相同封面的合同还有许多份。

      “怎么不签,是还要再想一会?”

      女人从外套口袋中拿出一只笔身通体漆黑的钢笔,

      聘任合同四个巨大黑字下,合同条款那一栏里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不同的条约。
      少年夹在两人之间,两道炽热的视线紧紧地咬着他不放。
      张默春一行一行扫过,透过那些晦涩的名词,他并不知道自己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少年接过笔,在满含期待的目光中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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