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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好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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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凤英回到医院,坐在张为民的病床边可以折叠的陪护椅上,病床上的男人吃完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正昏沉地睡着。
陪护椅冰冷生硬,上面铺着吴凤英从家里带来的毯子和靠垫。
外面夜色沉沉,女人打开塑料口袋,里面装着一叠一叠捆好的现金。
一面隔离帘后,对着窗外的漫天星光,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吴凤英仍然忍不住咬紧了唇瓣。
与此同时,吴凤英还注意到在这只塑料口袋里,除了钱,还有一只白色的纸盒子。
女人捧起那个白色的纸盒,上下都有银边封口,外面还有一层透明的塑料膜。
看盒子上的英文,不仅没拆封,看起来还是个牌子货。
玉芬是细心的人,不管是要还是不要的东西从不乱放,这么新的物件,如果不是放错了,那应该就是专门给她的。
她撕开塑封的塑料膜,打开盒子,将盒子里的物品倒在手心,看管身的小字,是一管护手霜。
吴凤英顺势掰开管帽,挤出一点在手背,抹匀了细细闻来,是很好闻的花香。
闻到好闻的味道,连带着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这个护手霜足够滋润,不像吴凤英以前在路边摊贪便宜买的万能膏,因为她的手太干燥,涂来总有刺痛的感觉。
连吴凤英自己也没注意到,原来她的手上起皮皲裂的这么厉害,还是玉芬仔细,记得这些小事。
女人低头笑了笑,将护手霜放在床头柜上,抓起地上的热水壶,起身去热水房打水。
前几天把钱拿给同事阿姨时,张默春还有些惴惴不安,怕阿姨一时说漏了嘴。
女人拿到钱时的样子像是吓了一跳,反复和他确认是课余时间做兼职挣的钱才放下心来。
“这个,要不你亲自给她吧?好叫你妈妈高兴高兴,儿子长大了懂事,会疼人了。”
刘玉芬从包裹里拿出化妆品的盒子,说着要递给张默春,被少年伸手退回。
“谁送都一样,刘阿姨,辛苦您跑一趟了。”
少年笑着答道,没具体和对方透露家里的情况。
先不提吴凤英早晚都很少回家,要是由他亲手送出去,指不定吴凤英会疑心钱是从哪里来的问题,不如由同事阿姨出面。
“不辛苦,不辛苦。就是默春,你在外面打工的事情还是要和家里说一下,你知道的,凤英那个性格,我怕她担心。”
“我知道了,谢谢阿姨。”
张默春送完张存冬上学,沿着小路往学校方向走去。
尽管那天在妈妈的同事面前满口答应,张默春心里却从来没有过想和吴凤英坦白的想法。
少年仰起头,闭上眼,感受着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影中穿过,照在地上随风影一起摇摆。
欺骗,隐瞒,换做是以前的张默春肯定不会这么做。
可是一切自从他见过了那天在医院气到昏厥的吴凤英,张默春忽然就明白了。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吴凤英宁愿把自己折磨的满头白发,甚至付出健康的代价,也不想让父亲重病这件事影响到他的学业。
家里的异常唯一没有察觉到的只有张存冬。
小姑娘天真的以为爸爸妈妈一直在外面工作才没时间回家,体谅爸爸妈妈的辛苦,老师说她每天在学校吃饭睡觉都特别乖。
这一整个月张默春几乎每个晚上都失眠,他特别想顺着吴凤英想要的,就像小时候听妈妈的话那样,装作一无所知。
可是见到了躺在病床上判若两人的父亲,张默春才发现先前的种种努力都不过是掩耳盗铃。
他长大了,逐渐明白起成年人心里那种不由分说的忧虑,他感到悲伤,心里却没有一点愤恨。
归根结底,这个家里出现的种种隐瞒和争执都是因为爱。
少年拖着满腹愁绪走进校门,高三了,身边也有不少同学是和他一样提早来学校温习功课的。
守门的保安大爷疑惑地瞥了一眼张默春的脸,平时张默春来的早,放学时走的也早,常来常往的也就熟了起来,见了面总会打招呼。
奇怪了,今天居然没有,老人又摇了摇头,满不在乎地拧开保温壶,喝了口茶水,低头继续看报。
星期二上午的课时排的很满,时间一晃就到了吃中午饭的时间。
张默春没从家里带饭,想着从学校回家一来一回花的时间也长,打算去学校的小卖部买点零食垫一垫,等晚上去店里再多吃点。
走出班门口,再从走廊左拐,回廊中间的楼梯间是和初中部那边的学生共用的。
张默春平时都走另一边离校门近的楼梯上来,今天难得抄了趟近路。
不少穿着初中部校服的少男少女有说有笑地走上楼,张默春只好靠在栏杆旁避让。
最近他还真是看初中部校服看的比高中部校服还要多,张默春扶额,脑海中又再一次回想起男孩的脸。
“能不能就这样一直可怜我,别再像这样去可怜其他人。”
可怜?
想起谢赫那天说的话,张默春有一瞬间的出神,脚下差点踩空,又迅速回过神来看路。
他的可怜值又几个钱,应该和那天班里同学说的一样,逗他玩的吧。
“让一让,让一让啊。”
“你叫我让,你自己怎么不往那边去?还把我往外推。”
“我不去,校董的儿子可在那边,冲撞了这尊大佛可怎么好。”
两个女生的谈话声被接踵而来的踩踏声迅速淹没。
狭窄的楼梯间里忽然涌进不少吃完中饭从食堂回教室的初中生,变得拥挤不堪。
张默春往上走几步,想走回刚刚那层楼,等这阵人潮过去再下楼。
不知怎么的,腿边被谁绊了一下,张默春的腿磕在台阶上,还好他的手及时抱住了栏杆,不然失去重心,整个人跪倒在台阶上不知会有多痛。
底下的人群还在往上涌,张默春嘶了一声,不敢停在这里,咬着牙扶墙单腿跳上了楼。
他靠着墙蹲下,卷起裤腿一看,膝盖肿了,估计过两天就是青色的一片。
“喂,我说,刚刚那个人就是谢赫吧?”
“怎么可能?你看错了吧。二模他都没来考,怎么偏偏就今天来学校了。”
“我听说他家里有家庭教师,说是附中的学生,也就只有学籍挂在学校而已。”
张默春原本在墙根边上低头揉着膝盖,听见谢赫的名字,心里不免吃惊。
谢赫今天来学校了?
像是为了回答张默春心里的疑问,下一秒,那张挑不出瑕疵的脸出现在面前。
少年穿着校服,随着人群从台阶上来,周围仿佛划定了一条界线,没人敢挤到他身边。
平常笑起来十分漂亮的脸蛋没有表情,原来作为旁人看来这样疏离冷漠。
眼睛还是眼睛,鼻子还是鼻子,可就是感觉不同了。
“谢…”
张默春出声要叫谢赫的名字,男孩却连余光也没有分给他哪怕一眼,融入人群一刻不停地走上了楼。
张默春的嘴巴张在那里,像是僵住了。
他蹲在地上,楼梯间人来人往,这个年纪正爱凑热闹,有不少学生朝他身上投来探视的目光。
只有谢赫没有。
每个路过的人都能看见他受伤了,只有那个人看不到。
是看不到,还是不想看到呢。
少年偏头,面对着墙,努力收起脸色显而易见的失落,干干地笑了笑。
即便他预想过分道扬镳的这一天,也没想过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
早早知道了是不属于自己的,早早从这场梦中醒来,不是很应该高兴吗?
可是不知怎的,胸口的疼痛分毫未减。
总是被那样热切的目光望着,张默春也不禁忘记了谢赫原本的样子。
谢赫。
这个名字像萦绕在他身边那些天花乱坠的流言一样,光听名字就让人觉得骄傲非常。
张默春放下裤管,靠着墙站起身,趁下一波人流没有抵达,亦步亦趋地走下楼梯。
傍晚,一天的课程结束,张默春收拾书包离开校门,打算往餐厅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张默春一拍脑门才想起来,上次收拾时老板特意提了,说今天歇业,家里有事要回乡下一趟。
这里正好在两站公交车站的中间位置,张默春叹了口气,又只好回头往学校走去。
路过校门口,张默春没忍住往初中部的教学楼瞧了一眼。
低矮的建筑群里,初中部的教学楼每扇窗户都没亮灯,说来也是,这个点初中早就放学了。
他想从那扇窗户里看见什么,张默春撇开头,把答案压抑在心里。
坐上公交车回家,上车张默春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还做了个简短的梦。
梦中他才刚升上小学,趴在餐桌上写作业犯困睡着了。
一觉睡醒爸爸妈妈已经回到了家里。
睁开眼睛四处望,妈妈正在厨房里做夜宵,家里灯火通明,电视机里放着动画片。
张为民坐在他身旁,男人的嘴唇一开一合,说的是:
“默春,千万不要忘记爸爸。”
少年头靠着窗玻璃,一下子从梦中惊醒。
车上机械的女声播报起下一站的站点,还有一站就到家了。
少年伸手抹去额上细密的汗珠,他刚刚一直抱着手压在胸口,怪不得做了梦。
公交车从张默春身后缓缓驶离,少年走进小区,站在楼下往上看,今天厨房的灯开着。
估计张存冬去厨房拿冰淇淋又忘了关灯。
张默春这样想着,心底却隐隐有说不出的预感,他快步爬上楼梯,在楼梯间里就从书包找出钥匙。
可真到了家门口时,却见门开着,里面不时传来热闹的交谈声,还有小孩子的笑声。
张默春走近两步,这样的场景似乎与他阔别已久,让他不敢轻易认领。
玄关的灯延伸至楼梯间,暖洋洋的扑在运动鞋的鞋头上,险些将张默春灼伤。
他走进门,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餐桌边围坐着爸爸妈妈,还有妹妹,桌上摆着一桌的热菜和水果,还有一束鲜花。
“爸?”
张默春的声音有些变形,张为民坐在最边上,应着他点了点头。
倒是吴凤英率先站起身,着急忙慌地往厨房跑去。
“都等你好久了,凤英说你五点四十就放学,蒸了鱼在锅里,怕冷了发腥不好吃,特意等你来才开饭。”
“就是就是,哥哥每次都不守时,不吃饭,妈妈都不让我吃冰淇淋。”
坐在餐桌上的张为民盘着腿,人消瘦了一大半,穿衣服都显得空落落的,脸色也还是那样苍白,不过精神看着好了很多。
“傻站着干什么呢,这孩子,把书包放下,洗手吃饭了。”
张默春木木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回房间时一行眼泪唰地从眼眶流下。
吃饭时吴凤英没怎么说话,看女人通红的眼眶,想来今天是哭过了。
倒是父女俩叽叽喳喳一直聊个没完,有时张为民也会问一两句张默春的学习,张默春答上来又是一阵无话。
吃过饭简单收拾好桌子,吴凤英从冰箱里拿出早就订好的蛋糕。
张默春回头和从厨房走出来的妈妈对视一眼,女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家里最开心的当属张存冬,一个劲地问今天是不是谁要过生日。
蛋糕是一个简单的奶油蛋糕,吹蜡烛的时候张存冬抢着吹,吃也是她一个人吃的最多,足足吃了三大块。
热闹了一个晚上,张默春洗漱完回到房间,听见客厅吴凤英在教训父女两个看电视看个没完。
少年坐在床上,低着头轻轻笑了。
这样平凡朴素的日子,如果能够一直过下去,就是最好不过了。
少年仰头倒在床上,侧身看着书桌上堆叠整理好的教材书本,不知不觉眯着眼睛坠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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