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川》喝月狮

27、烧灯续昼（十三） 大好人（已

　　他相信通佩在这里的时候受到过无数不堪忍受的玩笑与冷嘲热讽，无数异样鄙夷的眼神，无数令人耻辱的误解。

　　可即便如此，通佩也背着她的弟弟，跋山涉水，来到这令她受辱的门庭，只为取得一点“真经”。

　　窗外再次传来一阵哄笑，不出意料是多绔雪他们来了。先生听到声音走了出去，段景尘也跟着，来人果然是多绔雪，他带着祝云亭和骆凝君，先生对通德倒是如常，斥责了嘲笑他人的学生，让他们入座，然而扭头见段景尘又是一脸嫌恶，罚他去站，不站别处，就站通佩曾站的外面。

　　多绔雪等人依言落座，先生要开始讲课，他们也不好起身勘察，只能配合，等这堂课结束再做打算。段景尘独自站在外面，仰头觉得四四方方的天，却蓝得不要命，又高又深，他真犹如井底之蛙，小时候看天大抵如此。

　　真和小时不听话被罚站一样，他也还想小时候一样，被罚了也没个一时能闲住。百般无聊、抓耳挠腮，抠抠土，抠抠木窗，实在无聊探头进去看先生，可一伸头，那角度不偏不倚正卡在多绔雪的侧脸，目光灼灼一落，任谁都会察觉，多绔雪转头，对他嘴角一弯，勾出一个有些同情悯然的笑。

　　段景尘恍地点头。或许当初通佩也是这样望过去，让通德误解了，或许通佩当他是知音、挚友，总之她不是那个难缠的旧情人。

　　段景尘最终选择个舒适的姿势——蹲在雨檐下发呆，听堂内传来先生的话：“我闲来收到了一本书，其名为《清心诀》，本是个仙术道法到咒语，不过却觉得这里面，字字清雅，句句可爱，各位一起来看。”

　　“心涵天地，天地晴朗，心境澄凉——”

　　先生一句，学生一句，连连诵读。

　　清心决……段景尘忽然生出一股极其熟悉之感，再探头看进去，仍是多绔雪的侧脸。诵声在耳侧，此情此景，段景尘下意识从舌底拨出两个字：“师兄。”

　　二字才出，段景尘就好像被这两个烫到了唇齿，顺着喉咙一线，整个胸腔都跟着烧了起来。为什么这么熟悉，为什么他会叫多绔雪师兄，——为什么自己的身上会有他的名字！

　　忘川水岸那股腥气突然传来。段景尘几欲作呕，猛地起身，跌跌撞撞跑出去。多绔雪闻声转头，就看见一个落荒的背影，下意识要跟上。

　　段景尘走在镇上，头昏脑胀，觉得周遭都太模糊，视线狭窄，他想大喊大叫，却无法出声音，漫走着浪荡着，低头再看身上，已经不是那个面目陌生可憎的通二娃，是他自己，穿着玄色衣袍，腰间豆赤带，这是玄离门的衣装，是他货真价实的年少时。

　　抬头，远处是归鸿山，翠绿满山。他想着要回去，心念才一动，闭眼再睁眼，人已到了归鸿山上，清风吹拂白帐帘，他抬头见“岚字书房”高高悬在烈日下。

　　书房内正是课中，他坐到了书案前，课上同门正诵读《清心诀》，他直觉是催眠曲，昏昏欲睡，昏昏欲躺——躺在了一人身上。那声音那么熟悉温柔，对他道：“阿尘，起了。清心诀不可不听。”

　　“师兄。”段景尘小声咕哝。

　　忽然身边同门叫道：“这是什么！”

　　“好恶心！虫子！拍死它！”

　　段景尘迷迷蒙蒙，连滚带爬起身，好像一下子醒了，瞪大眼睛，兴奋道：“哪里哪里有虫，给我玩玩！”

　　前面先生骂道：“段景尘！一听虫子你就来劲，撩猫逗狗习惯了还怎么成才！”

　　段景尘置若罔闻，伸手抓起虫子，放在自己那本《清心诀》上，身边温柔的声音：“是蠹鱼，也就是书虫，传说，蠹鱼三食神仙字，则化为灵物，可唤仙君赐丹，食之成仙。”

　　段景尘惊喜道：“当真？我来试试，看看它三食神仙两字，能不能化灵物！”

　　“师兄”打了下他的头：“肯定是假的。”

　　段景尘轻合书卷，只盼书虫能磕光《清心诀》，日后懒背之时，先生惩罚，也好有个借口。

　　坐着、听着、闹着、玩着。不知几许时光，段景尘恍惚忽然坐回位置，看着那书上的字，看着看着，豆大清泪滴滴落下，晕湿了书页。

　　“阿尘，怎么了？”

　　“可是师兄，你知道后来吗？”

　　“什么后来？阿尘。”

　　“后来我一把火烧了岚字书房。”

　　“为何？”

　　“鬼兵打上来了，什么东西都不能给他们留。所有人都死了。千年以后，只剩我一个。”段景尘崩溃。

　　“阿尘一定过得很孤单吧。”

　　“我现在回来了。但我却已经不记得你了。我也记不得回去的路了。”

　　这些话就好像是沉在段景尘心底，全然不受他控制地翻涌而出。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巨大的裂痕，他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理不清头绪，就好像自己为什么要回来，又为什么要离去。比喝了一场大酒还要醉，他醉倒在模糊不清的面孔中、温煦的声音中。

　　——“阿尘。”

　　——“段景尘。”

　　他躺到在地，眼泪顺着眼尾没入发间，身体再不受控制，仿佛跌进了深渊。

　　“——沉沦吧。”

　　段景尘即将失去意识，周遭场景退散，所有青春笑靥、如花光阴随风而逝，只剩漆黑一片。

　　这时，段景尘的腰带忽然动了动，从里钻出个细长的烟雾——小黑烟！打折盘旋，伸头到段景尘眼前，眼前人就像朵开败了的花，绚烂又颓然。小黑烟用尾巴碰了碰他。段景尘道：“是你。”

　　小黑烟点头。

　　“我想起你来了。”

　　小黑烟默然不语。

　　“你带我来的吗？难为你还记得。”

　　小黑烟没有表情，但似乎有些摇晃，有些落落伤感。

　　这对他而言是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了。在玄离门，他见过那些弟子们早也用功，晚也用功，啃过他们的书，听过他们的惨叫，陪着他们在日日夜夜的功课学习中长大。

　　当日有人在巴掌下救它一命，将他藏身书页就此忘记，它为报恩连啃三字神仙，可惜没能化灵物，却日积月累侵染玄音道香，竟然开悟了，通了人性。那时他修炼得通体金黄，万虫仰慕，唯独盼救命恩人能开书一见，见他大为惊喜。可恩人是个不爱读书学习的懒货，从未翻开，却能时长听见恩人大吹牛皮，大夸师兄。

　　再后面就是恩人的哭声了——这里一切都改变了，翻天覆地的变，书房烧了，浓烟熏出了他。他从小小灵虫变成沾染邪气妖物，化身黑烟，厮咬同伴。谁能料，再见面，是这般的情形，恩人就在眼前，不过彼此已经是两模又两样了，它不是什么灵物，恩人也不再是小修士。

　　段景尘痴痴地笑，那周身煞气正一点点漂移，从他颈肩露出。段景尘知道自己中了招，却没想到是这样让他不愿意醒来的陷阱，人多沉沦温柔乡，他不能免俗。

　　他缓缓道：“估计你啊，没有那个本事，是九幽送我的礼，多谢了。”

　　小黑烟却心很焦急，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急道：“你、你不能睡，睡在这里，要起不来。”

　　段景尘还是笑。小黑烟缠上他的手腕，把他往高处拽起。段景尘不起，且沉如倔牛。小黑烟竭力道：“快起、快起，你掉到更深的幻境里会找不到出口的——你不是还要找人吗？”

　　段景尘道：“我找谁？”

　　小黑烟道：“跟你亲嘴那个呀，你不是很喜欢跟着他吗——”

　　段景尘道：“我警告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亲眼见的，哎呀？”

　　“干什么？”

　　“看见你亲他嘴不肯松。”

　　“我没有。”

　　“他也挺高兴的。”

　　“真的？？”

　　“黑里我瞧得见，他每次都笑的。”

　　段景尘又问：“真的？他真笑了？”

　　小黑烟一本正经：“绝对笑了！”

　　段景尘心里泛起一层层涟漪，心湖波光粼粼。一想到他亲他时，他也在笑，开心得想打个滚。可他现在滚不起来，连睁开眼皮都觉艰难。

　　似乎很不应该躺在这里。

　　可完全没有力气。

　　段景尘的手在地面叩了叩，从袖口飞出“金蝶”，大抵再厉害的护身符，也不能防住这样毫无危险气息的罗网。

　　段景尘轻拢金蝶，放在胸口，缓缓闭上眼。小黑烟正想哇地喊出来，就见一清秀少年在黑暗中踏步而来。小黑烟辨了辨：“亲嘴的来了！”

　　段景尘睁开一只眼睛看它：“哈？”

　　他微微侧头看去，就见多绔雪急匆匆而来，漆黑的周遭随着他的到来而亮起，他一把拉住段景尘的手道：“起来，跟我走。”

　　好热的一双手，段景尘握住不想放。多绔雪见他嘴唇煞白，眼神迷离，道：“你怎么精气神被吸干了。”

　　段景尘回过神道：“哈？”

　　多绔雪道：“二重幻境很危险，护住神识，跟我走。”

　　段景尘道：“哈？”

　　多绔雪说了这多话，段景尘就会哈？哈？哈？多绔雪不想说话了，干脆将人扯起，将段景尘的胳膊扛在肩上，伸手拦住段景尘的腰。段景尘只觉得腰上麻酥酥流过什么，他比躺在春水暖阳中还要舒畅，怎么就如此热乎乎呢。

　　练得什么功呢？

　　段景尘感觉自己又变小了，依靠在多绔雪身上，闻着多绔雪身上的气息，段景尘又开始嘿嘿嘿地笑。

　　多绔雪和小黑烟同时看他。就见其人对着多绔雪上下其手、不可描述。多绔雪身上被摸得很痒，却管不了那么多，须先带段景尘出去。

　　段景尘被身边的人身上发出的光刺得眼睛疼，不知何时，意识已丢。等他醒来时，眼睛能看清清清楚楚蓝天白云，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被用一衣衫盖着。

　　段景尘：“…………”

　　低头，某处怎么在鼓包。

　　哪位大好人给他盖了衣服……

　　转头，多绔雪大好人。

　　段景尘：“………………”

　　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多绔雪似乎知他尴尬，帮他辩解了：“二重幻境一般较为美好，会勾起人最愉悦的记忆，以前是属于媚术的一种，你中了术，也是正常。”

　　段景尘边平息自己，边感恩戴德地点头，他现在很想给多绔雪鞠个躬敬个礼，简直太贴心了，还帮忙抹去自己的尴尬！

　　可段景尘想了一圈，还是想到了自己对着多绔雪蹭来蹭去的情景，后面的，他就想不起来了，他本不欲当猥琐小人，更不愿意趁人之危。他道：“……那个我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多绔雪摇头，摇了之后有点头。段景尘的心跟着他那脑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心差点从嗓子疼吐出来。多绔雪偏过头，阳光刚好打在他秀挺的鼻梁上，整个人镀了柔光一般，散发着沉静的气息，他稳声问道：“你喜欢男人吗？”

　　段景尘深吸一口气，倒了回去，心道完了，定然是对多绔雪做了什么“非礼勿言”的猥琐行为了，说不定是又亲又抱还说爱他。

　　段景尘道：“很重要吗？大道三千，爱谁不行？”段景尘早没了什么“证道”的机会，可“道心”开阔，心知世事如风，想做什么，赶紧做！想喜欢谁，就赶紧喜欢谁。

　　多绔雪噗嗤笑了一声，道：“有理。”

　　“谬赞。我最不喜欢勉强。所以，有没有？”

　　“没有。你那样子勉强得了谁。”

　　“…………”

　　“其实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段景尘大方道：“说。”

　　“你找到你身上那名字的人了吗？叫，于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