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川》喝月狮

21、烧灯续昼（七） 村人

　　尸体趴身在水中，整张面部埋在水中，溪水不断流过她的周身。多绔雪揽抱起宽袖，伸手将人翻了过来，没有惨相，只是个十七八的女孩子，面部惨白浮肿，但能隐约看出原本姣好的面容，略略愁怅的眉与眼，死亡时间应该没有太久，身上一件淡粉色外袍，满是泥浆。

　　祝云亭先是后退半步，头顶却有轻微的振翅声，举头一看，忘忧镜也跟他们进来了，他磨磨牙，硬着头皮靠近。几人围上前去蹲身查看。段景尘则负手而立，目光缓缓落在女尸身上。

　　幻境里凭空而出现的东西都是幻境制造者的一些“心念”，搭好了台子，有主角配角，挨个来唱。段景尘曾也破除过几次幻境，多半是虎兽蛇狼，恐怖惊悚，这次轻巧，却也更加诡异，晾着个女尸，不知何意。

　　祝云亭摸着下巴，分析道：“淹死的？”

　　多绔忧道：“不像。此女子口鼻处干净，只有一些浮沙，指甲干净，身上也没有明显伤痕。而且脚下这条小溪清浅，绝无淹死可能。”

　　祝云亭道：“被人杀害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谁会挑个如此扎眼的地方抛尸？”

　　骆凝君也道：“她这样的姿势太奇怪了，很像意外，会不会是病亡，行至此处，不小心跌倒水中，没力气起来。”祝云亭嗤道：“怎么可能，若有如此重病，怎会轻易出门。”

　　他们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探讨起案情来。段景尘转过身，望了望远处，忽然指道：“看那边。”

　　他所指之处，是山脚下的一片小山村，几处矮矮屋舍，升腾着袅袅炊烟。多绔雪道：“不论如何，先将她背下去吧。”

　　祝云亭惊悚道：“背下去？谁背？！我可不背！”

　　多绔忧讥讽道：“你怕死人？”

　　祝云亭道：“我只是觉得晦气！”

　　他们正吵闹着，多绔雪俯身，动作利落地将人抱起。多绔忧立马道：“大哥，你怎么……”

　　段景尘上前，去拍了拍多绔雪的肩膀，提议道：“这样吧，公允起见，我们轮着背。”

　　多绔雪道：“不必，你们都变成了小孩子。我一人足以，山路不远。片刻就到了。”

　　下山的小路曲曲折折，两旁尽是杂草树木。段景尘和段子湘打头走在前面，帮忙劈劈砍砍，小孩子的手娇嫩，段景尘掌心磨破了皮，才拓出一条小路来。他们一行六人，排成一字，磕磕绊绊下了山。

　　村落里有人在忙活，晒辣椒的，砍柴的，见这群孩子来，村口边晒太阳，边绣花鞋的大娘嚷道：“你们几个娃子怎么不去学堂，远远瞧你们倒从山上下来了？”

　　祝云亭道：“她在和我们说话吗？”

　　多绔忧道：“看样子是。”

　　段景尘叹息道：“这回变成村童，说不准一会儿还要认个爹妈。”

　　祝云亭：“啊？我们要配合吗？”

　　说话间，多绔雪却不经意地将头转开。不知为何，段景尘对多绔雪的动作总是极其敏锐，立马察觉到，愣了一愣，忽然又想到了——说起爹妈来，说起配合来，自然容易叫人联想到了不久之前，他和多绔雪“亲亲我我”的那一番。段景尘忽觉有些喉咙发干，一时静默，没应话。

　　祝云亭作为一个大宗门派贵公子，身上总是缺了点敬畏心，对着村民大喇喇地道：“喂，我是谁家的？”忽地他左耳一痛，扭头看去，一个比他高了一个头的年轻女子，吊梢眼，蜡黄皮肤，拧着他的耳朵道：“吵什么吵？跑到哪里去了？找你好半天！”

　　大娘放下手中的绣花鞋，起身道：“通娇啊，别把弟弟的耳朵拧坏了。”

　　通娇道：“他小子皮实着呢，没事！”她指着祝云亭的鼻尖道，“狗子，爹都说了最近事多，不让乱走，读点子书，好了不起啊？总是借口去学堂，其实去玩罢了，我一定告诉爹，让爹揍你！”女子扭过头看多绔雪道，“通德，是你带着他们去玩？”

　　目光到了多绔雪身上，多绔雪皱皱眉头，通娇又道：“喂，通德，你背上背得是谁啊？是个姑娘家啊？”

　　这时，大娘才走过来，许是眼神不济，听了通娇的话才看见多绔雪身上的人，凑近一瞧，突然“嗷”地一嗓子尖叫起来。村舍里劳作的人们被惊动，纷纷抬头望来道：“希大娘，你叫什么？大白天的！”

　　希大娘尖叫道：“通德哟！乖孙！你快放下！”

　　多绔雪依言将人平躺放在一块草垫上，镇定道：“我们在山上的溪边遇见了，她已断气，我就把人背了回来。”

　　土道上一下围拢来一群人，干农活的迈大步子，从田地里跨出来。希大娘两眼珠瞪得老大，血丝仿佛要从眼珠里爆出，念念道：“死、死了……”

　　有人道：“阿佩？这是阿佩？阿佩！”极低的议论声迅速散播开来。段景尘看了看左右，道：“她是谁家的，有没有人认一下？”

　　话音一落，村民全部扭过头来看他，段景尘忽然住嘴，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扯了扯嘴角，指着自己道：“不会就是……我家的吧？”

　　大娘道：“二娃，愣着干什么，快叫你爹妈来啊，你瞅瞅你姐啊……”

　　段景尘面上点着头，心道：“果不其然。”他们这群来客一个个扮演了这故事里的小角色。不久，几人各自被“自家人”认领，他那爹妈也不找自来，对着尸体痛哭流涕。

　　阿佩娘跪在地上：“哎哟，阿佩你啊你……我啊……我可怎么和你夫家交代……”

　　“阿佩娘，快别哭了，伤身子。”“二娃还小，别吓坏了他。”

　　“她这是怎么弄的呢？”

　　“哎呦，从山上发现的？啧啧，衣服看着完好啊。”

　　段景尘被大人扯到人群后面，许是怕给他留下什么阴影，只能远远地听他们说话。几番下来，段景尘对村子的情况，梳理出个大概。

　　此地为通家沟，全村人都姓通，死者被称呼为阿佩姐，阿佩姐半年前出嫁到了外村，生前没有得病，人也已不在村里居住。

　　村人安慰着阿佩姐的爹娘，扶起了阿佩娘到一旁坐，阿佩爹和几个人男人指着后山一处商定，拿了锄头便走。有人又拿了草席，把尸体掩住，四个男人四个角，准备抬走。看样子要将人下葬。段景尘立马扎进人堆，拦在尸体前面，道：“不要埋了姐姐，姐姐怎么会死了？姐夫一家人还没告诉呢！”

　　希大娘一把枯瘦地手摸着他的头道：“二娃子伤心坏了吧，这些事都会安排好的，你小孩子不懂，也不要管了。”

　　段景尘挡着不走，忽然感觉身体一轻，双脚离地，被一男人用胳膊夹了起来，说到底这幅身躯太矮太弱，完全挣扎不过。段子湘见段景尘如此，也上前拦住，也同样再一次被大人夹起带走。各家各妈扯着孩子叫“别看”，蒙眼的蒙眼，捂嘴的捂嘴，纷纷准备拉离现场，算作散了热闹。只剩多绔雪一个站在原地，他也道：“阿佩姐死得不明白，应当一番调查。”

　　人群不动了，一个尖脸猴腮的男人道：“通德，读了两天书，就回村管闲事了，你个半大孩子，什么都不懂，像阿佩这样，死在山上的一律按规矩处理。”

　　多绔雪不听，道：“人死必须报官。”

　　尖嘴男人闻言立马转身走回来，身后跟着几个男人欺进。他道：“你敢？别以为我们不敢动你。”

　　希大娘摩挲着多绔雪的肩膀，道：“好孩子，有些事情你不懂，告诉了县衙，你阿佩姐的爹娘非但不会感激你，反而要骂你，阿佩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子，死在野地里，传出去不知道有多难听。哎呦，说不准，阿佩的夫家也要来找麻烦。我们村里女子这样情况，都是要送回到娘家，娘家自行处理的，乖，你快快回屋读书吧，别来掺和了。”

　　段景尘还被人拎着，嘴巴就不肯停，心道这幻境有趣，死了人，一村子人掩盖。段景尘很想看看到底是怎样一群人，怎样一回事。他煽风点火道：“那岂不是要杀了谁，拖到了山上，尽可杀，全不用担心，因为你们都是帮凶！”

　　尖嘴男人抽了抽嘴角，狠道：“你再说一遍！”

　　说着，便要上前。希大娘阻拦道：“你这孩子，伤心坏了脑子，尽说胡话，你爹娘自然会告诉你缘由的。”她又继续对多绔雪道，“这也是为她阿佩好。”

　　多绔雪抚下希大娘的手，道：“那我跟着上山帮忙。”他提了草席一角，尖嘴男人哼笑一声，打了个手势，抬起尸体，往山上走。多绔忧几个人被村民强行留下。段景尘冲着段子湘打了个眼色，段子湘心领神会，背身离开。段景尘作为本家人，被个不知名的村民带上了路。

　　路上，尖嘴男人和旁边几个男人闲聊道：“前几日下得雨太大，山上的溪都涨了水啊。”

　　另一个男人道：“给阿佩埋在山脚下，会好一点吧？”

　　“还是挖个深坑好一点啊。”

　　蓦地，尖嘴男人回过头，莫名冲多绔雪笑了下道：“通德，我知道阿佩姐死了你心里不舒服。”

　　多绔雪抬眼看了看他。尖嘴男人又道：“但她嫁了人，你俩缘分早断了。”

　　“你们几个孩子，都被书读傻了头，阿佩也是一样，抱着个书，天天在村里跑。”

　　另一人道：“不过，你们说，她为啥就出现在那了呢？通德，你说你在小溪边发现了她？哪里的？”

　　多绔雪答：“山腰。”

　　“山腰……嘶……”

　　“这山腰闹怪事，前两天……”

　　尖嘴男人道：“喂，通六眼儿，你别胡咧咧！”

　　那男人立刻闭了嘴。

　　段景尘和多绔雪对视一眼，忽然人群站住脚。

　　——坟岗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