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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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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上,南天门旁。
三十六天上的南天门,乃是唯一一个官方正经连接人界的入口,碧色琉璃的顶,明玉般的墙面,金光挥洒,瑞气万千,往下看便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的地界。
平日里,领了差事的神仙便是由此经过天兵天将的检查后方可下凡,但现在是休息时间,只有一位正在值班的长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此刻宴厅殿上觥筹交错,九成九的神仙都在现场,他领这日当值的时候,原本该来的天兵左谢右谢,欢天喜地满面红光的溜得飞快。
南天门冷清的连只路过的仙鹤都没有,这当值的时间甚是无聊,他一闲起来,就忍不住想寻人唠嗑。掏出仙界最新款的通讯玄镜,他指尖在光幕上划拉了几划,对着一个头像思来想去,迟迟未点开来,倒是对方先发来了信息。
“你说能解决那件事......竟然是忽悠了文曲星下凡去了?”来人正是红鸾星。长戈那番教予文曲星应对天君的锦囊妙计,就是红鸾星事先拜托他来的。此事刚毕,这就速度前来道谢了。
就是这语气,听着不太像道谢。
“不客气哦。”长戈维持着一贯的风流姿态,从前文曲星总说他武将的身子,文将的毛病,端的是能说会道又会哄人,断不会给人落了台阶下。他本就生得英气,此刻眉稍微微上挑,慵懒地坐着玉石墩子上,后背靠在身后配套的石桌上,连路过的云朵都要忍不住停上一时半刻。
“你到底看清我说的没有?文曲星下凡了!”红鸾星恨铁不成钢。
“谁传的谣言?谁在传播这类不实消息?文曲星香火旺着呢,脑子抽了吗?何故于这时候下凡?况且,况且我离席时,他分明好好在座上坐着!”长戈看似漫不经心地回着,实则心下正懊恼,这些话应该分几次发出,有来有往才能唠得长久。
好在红鸾星没有被他带跑,她迅速回道,“是百兽仙子亲眼所见。”
“她看见什么了?”
“文曲星不是自愿下凡,他是从因果谭掉下去的。”
"噗!"这答案实属于没想到,长戈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笑罢,还不忘点评一番:“文裴也有今天啊......”
“不过奇怪的是,我刚刚路过姻缘树,看见文裴那朵蔫了几万年的枝子有了发苞的迹象。”红鸾道。她是月老姻缘殿内第一大将,执掌得是月老殿外万千月桂。凡人言千里姻缘一线牵,牵的就是这月桂枝条,也只有这数不尽的月桂花海,才能显示芸芸众生的有情是缘。
而那凡间传言的姻缘树,则矗立在月老殿月桂中央的高台上,看得是神仙的情缘。
“他还能开花?”长戈不信,“他那不是几千年前订下的娃娃亲?名字早就刻进三生石了,慧明仙子早已陨落,他开哪门子的花?”
“我当然知道他姻缘早定,不然也不会得知天君乱点鸳鸯谱的时候就来赶着来找你。但这花苞也做不得假......我怀疑慧明根本没死。”红鸾说,“话本子不都这么写的吗,神女假死落入凡间被,历劫重逢什么的……”
“重逢?这俩人要是见面,非得打起来不可!没事少看话本子吧。”长戈一脸无奈,“除了正缘,还有什么能让刻过三生石的神仙开桃花的?”
“那就只剩情劫了。”红鸾星感叹道,“情劫难过啊......”
“我倒觉得是像个情劫。”长戈换了个姿势,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莫非,老天终于看不下去了,觉得要让我们的文曲星大人吃一下爱情的苦了?”
“这花苞绽开的时机,恰对得上这次下凡,若是正缘的话好事一桩,皆大欢喜。若是情劫的话......”红鸾顿了顿,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前因后果,你我可都脱不了干系。”
长戈瞬间直了身子,对着玄镜沉声道,“仔细说来。”
***
文裴活了近万年,年幼时不懂事,也曾跟着肆意横行过一段时间,拔过太上老君座下仙鹤的尾巴毛,拿药师佛炼丹炉里的五味真火点过炮,幽冥军队来袭时身上也染过血......唯一没干过的,就是哄一个站在面前痛哭的姑娘。
更何况这姑娘,还是被他弄哭的。
文裴自小身上就带着娃娃亲,与其他女仙也不甚亲近,几乎没怎么见过这么直白汹涌的落泪,睫毛一眨便落下一颗豆大的泪滴,林汇垂着眼眸,那眼泪珠子像串子一颗接一颗砸在前襟,好似有千万个委屈。
文裴不知所措的时候,林汇正心理痛快的哭着。
阿婆下葬后一直压抑的情绪这才浮出水面,她后知后觉的明了今后真真切切只剩下自己一人,也再也遇不到像阿婆那样可以无限度忍受她厄运袭来的那样的人。
没想到哭狠了,想停也停不下来,哭到后来已是止不住的生理性抽噎,冷风上头,吹得额头脸颊冰凉,林汇这时候才觉得丢人,背过身去擦脸。
文裴曲曲下手指,下意识地想给她施一个除尘术,手抬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现在法力全无,又尴尬的放了下去。他立着沉默了片刻后,忽然俯身从瓦砾堆中拾起那一根木枝,又果断扯下自己身上的雪白袖袍狠狠一撕,落下一截滚边的白绸。
木枝沾着木炭烧出的灰,发出细碎沙响,在白绸上落笔生花。垂眸落笔时,日光柔柔的铺在他脸上,神韵看着与挂在案台上法相庄严的神仙画像倒真有几分相似。
林汇怔怔的看了他一会儿,将目光往下移,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人写的是张“欠条”。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张有一半字她都不认识的欠条问。
“弄坏你的房屋是我的过错,无可推诿,我认。但如今我法力尚未寻回,能做的不多,待法力收回,可许你一个承诺。”文裴答认真的说,将木条塞进她的手中,指了指最下方的一处空白,“名字会写吗?签在这里即可。”
这欠条和林汇认知中的不太一样,年号月日全是空的,赔偿是任由她可提的,唯有落款处的地方,潇洒飘逸的大写上书文裴二字,字里行间中有隐隐流动的金光。
林汇瞥他一眼,这个骗子......入戏也太深了吧......
“不必了,不是你的过错。”她恹恹地将白绸推回。
错在我倒霉透顶,厄运缠身。
文裴还以为她闹别扭,放软了语气道,“是我之过错我必认,虽暂时无法还你一个新的房屋,但来日必还你。”他又皱眉,“你不信我?”
不信倒还是其次,主要是林汇这一通哭自阿婆去世后憋了许久,终于找了个由头发了出来,还真与文裴无大甚干系。
待哭完后心情已经大好,倒霉是她早已习惯了的事情,怨不得旁人。她心头先前那股子要和他同归于尽的怒火,早就消散了。
“信你信你。”林汇眼眶还红着,掩盖式的打了个哈欠说道,“我信你啦,不用打欠条也会相信你。”
可是表情明明带着敷衍。
文曲星大人向来被凡人追着许愿不胜其扰,这还是头一次把愿望送人嘴边儿上,但对方还推脱着不肯接收的。他闷着脸,冷冷地抓起她的手腕,沾着黑色的炭灰,按着她的指头向那所谓的签字空白处去。
刺啦一下,文裴突然停下,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在即将要触碰到白绸的时候,他明显感受到一阵阻力,又或是一阵电流。总而言之,硬要让不愿意的林汇签字是不会被天道所认的。
文裴还是无法相信,他都给出这样丰厚的条件了,对方为什么还是不愿意。
“神仙契约乃上古七神所造,传承至今,除非我魂飞魄散,否则无论在何处何时,只要你默念我的名字,我都能听到。如此一来,你也不愿意签下这样的契约?”他面带古怪的问道。
“你这人真奇怪。”她困惑说:“我不需要你的承诺,无论说得再好也对我无用,我自然不会签。”
“怎会无用。”文裴回道,“你可以先攒着,等有用得时候再拿出来。”
攒着?要到什么时候呢?世人的承诺都是为了被打破的,就像阿婆说会陪她很久,可仍在不久之后的清晨再也未能睁开双眼。回想起阿婆说过的许多话,林汇的眼眶又开始微微发红。
“时刻惦记着别人欠我什么实在太累。”林汇摇头道,“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
文裴被她这一番承诺无用论彻底打败。
话音刚落,那据说是什么上古神仙契约的白绸已黯淡如常,方才上书的字迹全数消失,瞧着与普通的白色布什也没什么差异了。
恰在此时,门外出现一阵嘈杂吵闹,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平静,随后听见大力又急促地拍打门板的声音和方小胖的呼喊声。
原来是方屠夫一家回来了。方小胖不知对她说了什么,林汇赶忙跟着一起走了。
待她走后,院内只剩下文裴独自原地伫立。
小风忽然变成了大风,打着璇儿地在地上转,朗朗乾坤之下文裴的周身似是裹着一团光,他望着空无一人的院落,倏然开口道:
“怎么办,她不肯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