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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没错眼, ...

  •   谢府大门外,议论声聚蚊成雷。

      为什么和之前听来的消息不一样?谢氏族人中暗中嫉妒谢遂宁之人一转姿态,嘴上说着恭喜的话,眼神却幸灾乐祸起来。

      嫁与年长二十又一的皇帝为妾,如何比得上嫁与年岁仿佛的太子为妻?每个人心底皆流过相似的思量。迎着传旨的仪仗无人敢言,不妨碍他们用眉梢眼角传情达意。

      谢遂宁穿拂而过,目不斜视,权作不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谢氏忠门毓庭,卓以仰功,凡二十八年……”

      谢遂宁跪在明黄色的丝绸前,双手攥着铺在地上的衣裙。刚下过雨的石砖渗着寒意,膝头一阵阵地发凉。

      也许是破罐破摔到了极点吧,她甚至有闲心胡思乱想起来:这条裙子接完旨就不能穿了,看来她今日还要换一件新的,玉成只怕又要抱怨要多做活了。

      “……垂首秉赋,躬心以怀。停机举案,柔德淑秀。兰桂趋阶,椒花藏庭……着谢氏女遂宁入宫为婕妤伴驾,钦此。”

      “谢婕妤,接旨吧。”

      前面堆砌了许多骈句,最后一句倒是谁都能听懂的浅白。不过皇上也没想藏着掖着。看上了未来的太子妃,不偷摸也就算了,还光明正大传旨宣她入宫。

      谢遂宁心中哂然,面上恭敬得滴水不漏,双手举过头顶,将圣旨的卷轴稳稳搂在怀中。

      “臣女叩谢皇上恩典。”

      祖母突然横插一句:“敢问大人,陛下有没有说让遂宁何时入宫?”

      “何时?”传旨太监:“自然是立时。婕妤在宫中的住处已经打理好,只等着您住进去。”

      “立刻?”谢遂宁讶然瞪大了双眼。
      这是她接旨以来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失态。

      “陛下他,他……”
      他就不怕物议说他急色么?

      谢遂宁心中腹诽,试图从传旨太监的表情中获得更多信息。可惜,没有。姓王的太监挂着谁都挑不出错的笑容:“谢婕妤有没有用熟了的婢子?陛下说了,您初入宫中难免孤单,带上一人聊作陪伴也无妨。”

      只准带一人进宫,还当成恩典似的。

      “祖母,劳烦派人把玉成唤过来。她应该我院子里的库房洒扫,若不在,就在我卧室中。”

      谢遂宁边说着,边摘下腕间翠到滴水的玉镯塞入王太监的手中,后者立刻会意:“想来进宫前,谢婕妤必定有话要与白太君分说,咱家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他恭敬地退到了一丈以外。

      “祖母,祖母。”谢遂宁连唤了几声。祖母的眉宇间残留着未褪的恍惚,一瞬好似苍老了数岁。

      “祖母,现在可不是该发呆的时候。”

      “遂宁,你怎敢这样对祖母说话?”祖母呵斥到一半,眼神触及谢遂宁手中明黄丝绢时狠狠一缩,又变成了哑巴。

      谢遂宁无暇顾及祖母的小动作:“玉成她现在正在我院子的花园里,起码要半刻钟才能被找到带过来。这半刻钟,祖母你听我说。”

      她深谙祖母的脾性:“我现在是谢婕妤。”

      谢婕妤。这三字的分量足以压倒谢府所有人,包括一个亲生的祖母:“遂宁,你且说,祖母都听着。”

      谢遂宁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以后太子娶妇的事情,谢家就别掺和了。不管事态如何都不要作声,只管装哑巴就是。”

      “可是文显皇后她……”

      “祖母,我入宫了,你难道觉得家中的姐妹还能嫁给太子?”

      就不说先皇后是她姑母,哪里有父子同娶姐妹的道理?

      祖母露出恍然又遗憾的神色:“对,对对。咱们谢家还有你。等你入宫得了皇上宠爱,生下皇嗣……”

      “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件事。”

      祖母从没见过谢遂宁这般肃穆的口吻。平日里,她讲话带点轻快的调子,尾音总爱上扬,被训斥了多少回“不够端庄持重”都不肯改。

      可现在,她的声音绷得仿佛一根被压了千钧重物,将断不断的琴弦:“祖母,你别指望我,谢家也别指望我。你们就当谢婕妤死了。”

      “什么?”

      谢遂宁早就料到祖母的反应,立刻打断了她:“没了我也还有伯父,还有几个月他就要调回京了罢?有人支撑门庭,府上的日子还能过,不过艰难点罢了。”

      她飞快瞥了眼不远处的传旨太监,咬了下舌尖,吞下后半句话。

      ——若不然,掺和进皇帝和太子的夺妻风波里,一个不小心,可是会没命的。

      祖母由衷对眼前的谢遂宁感到陌生。记忆里会喊苦喊累流着眼泪央求她的孙女,今日在惊天的霹雳前不改颜色,镇定自若地反手嘱咐起了府上的前程。

      当真是天生做大事的料子啊。这样一想,白氏又不免可惜。

      但她当了多年的封君,如何猜不出谢遂宁未竟之意?支吾了半晌:“遂宁啊,你心里还是有咱们谢家的,对吧?”

      “对对对……”谢遂宁无奈:“来日我若走出一条青云路,必不忘家中教养之恩。”

      言灵一说兴许是有道理的。许诺完祖母,遂宁心头也轻缓了几分。皇帝的妃子,未必不是一条通天梯。事总是在人为。

      往好处想,当太子妃想有所作为,还要等皇帝驾崩。当帝妃,她现在就能有所作为。

      “那就好,那就好。”白氏松了一口气,终于记挂起孙女本人的安危:“遂宁,你不愿意让谢氏同你牵连,那你孤身一人在宫里怎么办?”

      怎么办呢,我也不知道啊。

      您教导我主持中馈之道、大度容人之量。您请的先生教导我胸有沟壑、口吐锦绣。
      可从来没人教过我如何媚上争宠。

      谢遂宁刚升起的那点豪气散尽了,唇角渗进了黄连水,呼吸都是苦意。她安慰祖母,也安慰自己:“放心吧祖母,我不会出事。”

      “再说了,有爹的在天之灵。陛下总不会拿我怎么样。”

      白氏还想说什么,却被后面一阵急促奔跑的的脚步声打断了去。传旨太久若有所感扭过头,落在远远飞奔而来的丫鬟上。

      她的到来,意味着祖孙的密语被迫中断。

      “老太君与谢婕妤也说得差不多了罢?婕妤也该随咱家进宫,可不能让陛下久等了去。”

      谢遂宁一看到玉成的脸就一阵牙疼。平日里府上寻个人哪有这么快?一个时辰都不一定找到。见她封了婕妤就殷勤起来了?捧高踩低为什么偏偏用在这时候啊!

      可她的不满半点不能表现出来,憋着内伤对玉成微笑:“你可算来了,让公公、祖母和我都在此地等你呢。”

      “小姐,我听她们说你要入宫了。”玉成在看见谢遂宁脸色的刹那果断噤了声,旋即干脆地跪了下去:“小姐,你入宫还愿意带着玉成,玉成愿万死追随。”

      谢遂宁上前一步:“玉成你快起来,往后咱俩还要作伴许久呢。表忠心的话以后留着慢慢说。”

      主仆情深的戏码,让周遭响起一阵艳羡之声,多由是谢府的仆婢发出。玉成以后就是侍奉妃子的丫鬟,和她们的前程已经截然不同。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谢遂宁悄悄转过头去,果然,传旨太监的脸色一瞬柔和了许多。即使是场面话也好。献奉出忠诚的奴仆,谁不愿遇上一位将自己珍而重之的主人呢?

      是以,坐上轿辇后,谢遂宁已经能隔着一道帷帘与太监自如地搭上几句话。

      “王公公可知,我入宫之后住在何处?”

      大昭朝的后宫品阶效仿汉制。谢遂宁初封即为婕妤,在诸多良人、八子、美人之上,与家世出身也算相得益彰。地位在她之上的,也只有寥寥数人耳。

      王太监想了想,提前告诉她也无妨:“回谢美人,您的住所为长秋宫。”

      长秋……吗?
      千秋万岁、长乐无极。听上去真是好气派,简直不像一个妃子的居所。

      “长秋宫原是先帝的尹夫人之住处。下旨宣您入宫之前,陛下还特意派人修饬翻新了一番,如今极为舒适。”

      太监有模有样地恭维了两句。殊不知,坐在圆顶小轿中的遂宁脸色愈发不好看。

      她揪住膝头一点的衣料:陛下到底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又是光天化日宣旨又是修宫殿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谢遂宁到底不觉得,皇上是一眼被她的颜色所惑。

      她从小听着陛下与元后鹣鲽情深、琴瑟和鸣的佳话长大。尽管知道祖母的讲述难免掺了水,也相信故事大抵是那么个轮廓。

      遂宁沉思的时候,圆顶小轿已然踏入了禁中的地界。嵌着黄铜门钉的朱色大门缓缓阖上,发出一声回音漫长的巨响。简陋又沉重的仪式,将她的闺中岁月永远隔绝在外。

      谢遂宁本能中生出些许惶然。明知道看不见什么,她也将头悄悄探出了帷帘。入目只有狭长的宫道,和灰白石砖的缝隙间新长的翠色青苔。宫墙要抬头很高才能看到檐角。

      好奇怪,她明明初次入宫赏花时见过相若的风景,此刻变成了截然的两种心情。

      谢遂宁闷闷放下轿帘的前一秒,余光却瞥见一抹杏黄一闪而过。

      在宫中,能用黄色的人……

      “公公,敢问前方是哪位贵人的轿辇?”
      千万,别是她想的那个人。

      王太监压低声音。或者说他不用压低也透着一股气弱和惊恐:“是,是太子殿下。”

      谢遂宁:“……”

      她的后槽牙又隐隐作痛起来,症状和提前看到玉成出现时如出一辙。

      “谢,谢婕妤,太子殿下的轿辇好像是朝着您的方向驶来的。”

      也就是说,若是接着这样走下去,他们的轿辇会在宫道上相撞,两人也必然会打上照面。

      王太监的声音乃至身体都在颤抖。谢遂宁内定太子妃的头衔一度传遍宫闱,又随着她入宫的圣旨变成油锅中的冰块,骇人又无人敢提。

      如今作为太子新庶母与原定的夫君相见,该有多微妙?

      王太监无意探究贵人之间复杂的关系。他只担心皇上听说后会否勃然大怒,继而波及到他。

      “谢婕妤,您看这、这?”
      要不咱们先避一避?

      可王太监又担心这句话会开罪新入宫的婕妤。谢氏女,姑母又是元后。宫中自有无数人愿意听她的差遣。

      隔着一道帘子,他听见一道如冰雪般冷静的声音:“自古是卑不动尊,没有太子殿下见了我绕道的道理。不过我初来乍到,不懂宫中路,劳请公公为我指津。”

      王太监一颗心狠狠落下。没想到谢氏女进入“谢婕妤”的角色竟这样快,一番话即使呈于御前,也丁点毛病挑不出来。他甚至没再讨要额外的好处:“咱家明白了,您跟我来。”

      幸好王太监宫中历久,谙熟宫殿与宫殿之间的偏门小道。谢遂宁坐在轿中,如误入长蛇阵般七拐八拐,险些被绕晕。但这一点难受比起和太子殿下打照面的惊悚,又算不上什么了。

      太子献珏……

      禁中占地足足有数百上千方,怎么偏偏那么巧,他刚好出现在自己入宫的必经之路上。是有心人刻意安排的结果?安排的人有会是谁?

      安慰祖母的话到底只是安慰。实则谢遂宁自己心里也没底。眼前之事反证实了她的隐忧。

      谢氏闭门或能独善其身,以身入局的她呢?
      进个宫门就险象环生,她不敢想象以后。

      小道狭窄,穿堂风急,不意吹开了轿帘一角。谢遂宁抬手正要去按。眼角余光中,又有一抹熟悉的杏黄色飘过。

      是……看错了吗?

      谢遂宁突兀地转头,杏黄色的轿辇再度不讲道理地闯入视线中。她没错眼,根本不是什么错觉。

      在她试图绕开太子殿下避免见面的当口,对面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两个人想到了一块去的结果,就是他们再度在狭路中相逢。

      但,这回是羊肠小道。
      再没有什么隐蔽的退路留给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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