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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最后的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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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的气氛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目暮警部的宣言并没有带来安定感,反而让三名嫌疑人之间的空气更加粘稠,彼此的眼神在飘忽中碰撞,又迅速避开,像几条在狭窄鱼缸里互相试探底线的斗鱼。
高木涉和佐藤美和子一左一右站在稍远的位置,目光如扫描仪般在三张脸上来回移动,记录着每一丝不自然的抽动。
黑泽愀打了个哈欠,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他伸了个懒腰,银发在餐厅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脖子上的平安玉从领口滑出一点,又被他随手塞了回去。
“站着好累啊,”他嘀咕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散漫,“警察先生,我能去那边坐着等吗?反正我也走不了。”
他说着,手指的方向却是放着证物的那张备用餐桌。桌上摊着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空信封、拆信刀、银色录音笔,还有那个装着碎纸片的小密封袋。
目暮警部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拒绝,黑泽愀已经自顾自地晃了过去。
他没有直接碰证物,只是侧着身,一只手撑在桌沿,歪着头打量那些东西,墨绿色的眼睛在长睫毛下显得兴致盎然,像是小孩子在看什么新奇的玩具。
这个位置很好,既能看清证物,又能用眼角余光扫到那三位嫌疑人的侧脸。
柯南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迈着小步子蹭到了佐藤美和子腿边,仰起脸,用那种小孩毫无攻击性的声音说:“佐藤警官,那个老爷爷手里攥着的纸片,好小哦,上面写了什么呀?”
“还在鉴定科处理,血浸透了,需要特殊方法才能看清楚内容。”佐藤美和子摸了摸他的头,视线却仍锁定在嫌疑人身上。
“可是,”柯南眨了眨眼,声音更天真了,“那个信封是空的,信不见了,老爷爷又攥着一点纸片,是不是信被撕掉了呀?我有时候也会把不想让妈妈看到的考卷撕碎哦。”
稚嫩的话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
木下秘书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田中经理脸上的笑容僵硬了零点几秒,山田厨师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小孩子别乱说。”目暮警部语气严肃,但眼神锐利地扫过三人,“不过,柯南说的可能性确实存在。远藤社长可能撕毁了那封信,手中攥着的正是残留部分。而信的主要部分……”
他顿了顿,“被凶手拿走了。”
“不是我!”木下秘书猛地抬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我根本没见过什么信!我进去的时候社长已经那个样子了!而且,而且录音笔里的内容你们也听到了,社长要报警抓我,我怎么可能还去拿什么信?我巴不得没有任何证据!”
“哦?”田中经理忽然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木下君,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之前说,你七点五十就到了,社长让你‘坐远点’,你就在那边看文件,直到八点十分去洗手间,对吧?”
“是、是这样没错……”
“可是,”田中经理向前走了一小步,脸上那种职业化的歉意表情淡了些,露出底下更冷硬的东西,“我刚才仔细回想了一下,八点零五分左右,我好像看到你离开过座位,不是去洗手间,而是朝着社长座位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又退回去了。时间很短,大概就十几秒。我当时在核对酒水单,没太在意,现在想想你那是在做什么呢?”
木下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你胡说,我一直坐在那里没动,你看错了!”
“看错了吗?”田中经理轻轻摇头,转向目暮警部,“警部,我当时的位置在这里。”
他指了指收银台附近,“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木下君的侧影和社长座位方向。虽然有点距离,但一个人站起来又坐下,动作还是看得清的。而且,餐厅这个时间灯光比较暗,但每个座位上方都有射灯,轮廓还是能分辨的。”
木下秘书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找不到更有力的词句,最后只能徒劳地重复:“我没有……我没有……”
“而且,”山田厨师粗声粗气地插了进来,他一直闷着头,此刻抬起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血丝,“你说你八点十分去洗手间,对吧?我八点十分左右,确实听到后厨走廊的门响了一下,有人进来,但没进后厨,就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脚步声又往餐厅方向去了。时间上,倒是能对上。”
“那是别人!”木下秘书几乎要跳起来,他指着田中,又指向山田,“是你们,是你们合起伙来诬陷我。田中,你一直知道社长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你怕他抖出来。山田,上周社长因为牛排老了一点就当众骂你,你还跟他吵过架,你怀恨在心。”
“木下君,说话要讲证据。”田中经理的脸色沉了下去,那层完美的服务面具出现了裂痕,“社长是常客,我作为经理,自然知道一些客人的喜好和习惯。至于见不得光的交易,这种指控很严重,请你慎言。”
“吵架归吵架,我山田还不至于为了一块牛排杀人。”山田厨师涨红了脸,拳头握紧,“倒是你,木下,你说你在看文件,可你座位周围,还有你的公文包里,我们可都没找到什么文件。你看的是什么,空气吗?”
互相撕咬的序幕一旦拉开,场面便迅速滑向混乱。
指责、反驳、揭短,三个人像是终于扯下了那层名为“配合调查”的薄纱,露出了底下尖锐的、试图将对方推向深渊的獠牙。
空气里弥漫着恐慌,愤怒和急于自保的腥气。
黑泽愀看着,嘴角弯起一个轻微的、近乎愉悦的弧度。他换了个姿势,从撑着桌沿变成半靠在桌边,目光在三人之间慢悠悠地荡来荡去,像在欣赏一场编排拙劣但演员卖力的戏剧。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散漫。
柯南已经悄悄退到了靠近死者座位的地毯附近,蹲了下来,小手在地毯上那块巴掌大的凹陷痕迹旁边比划着,又抬头看看不远处翻倒的酒杯和红酒流淌的痕迹。
他的小眉头紧紧皱着,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
“那个凹陷,”黑泽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渐渐升高的争吵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好奇,“有点像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呢,而且,只有这里有哦。”
争吵声诡异地停顿了一瞬。
三人连同目暮警部和高木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他,又顺着他视线暗示的方向看向那块地毯。
柯南猛地抬头,看向黑泽愀。黑泽愀却只是歪了歪头,冲小孩露出一个没什么深意的、近乎无辜的笑,然后视线就飘开了,落回那三个嫌疑人身上,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但这句话像一颗精准投入沸油的冰水。山田厨师死死盯着那块地毯凹陷,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田中经理的瞳孔微微收缩。木下秘书则是一脸茫然,似乎还没把地毯凹陷和案件联系起来。
“这块痕迹,”佐藤美和子立刻蹲到柯南身边,仔细查看,“边缘很清晰,是重物压了一段时间形成的。而且位置在死者倒下的方向延伸线上,但离身体有点距离。”
“会不会是凶器?”高木涉推测道,“凶手用重物击打死者的后脑,然后把凶器放在这里压了一会儿,为了擦掉指纹或者别的什么,之后才拿走?”
“凶器……”目暮警部沉吟,看向那把作为证物的拆信刀,“但鉴识科说,伤口角度和这把刀不太匹配。如果另有凶器,会是什么?又去哪儿了?”
“餐厅里能当凶器的重物太多了。”田中经理已经迅速调整好表情,语气恢复平稳,“镇纸、装饰用的铜像、甚至厚重的菜单夹都有可能。但如果是临时起意杀人,很难想象凶手会特意带着一个重物来,又费事地拿走。更可能的是,凶手用了现场就有之后又可以轻易处理掉的东西。”
“现场就有的……”高木涉环顾四周。
黑泽愀的指尖停止了敲击,他站直身体,似乎觉得这边没什么好玩的了,开始慢吞吞地沿着餐厅边缘溜达起来,方向是通往厨房的走廊入口。
他的步子很随意,像是在无聊地散步,目光掠过墙壁上的装饰画、摆放整齐的备餐桌、角落里的绿植。
“喂,你要去哪里?”高木涉注意到他的动向,出声询问。
“洗手间。”黑泽愀头也不回,懒洋洋地挥了下手,“不可以吗,警察先生?你们盯着呢,我又不会跑掉。”
他说着,人已经晃到了走廊口。那里挂着“员工区域,顾客止步”的牌子。
他没有进去,只是停在牌子旁边,侧耳听了一下。里面隐约传来警方人员走动和交谈的声音,鉴识工作似乎还在继续。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门边墙壁的一个不起眼的钩子上,钩子上空空如也。按照餐厅规范,那里通常应该挂着一块“清洁中”或类似的临时指示牌。
柯南不知何时也蹭了过来,站在他腿边,仰头看着那个空钩子,又看看黑泽愀。
黑泽愀低头,对上小孩探究的目光。他忽然弯下腰,凑近柯南,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条斯理地说:“小鬼,你说一个腿脚不方便的服务员,要怎么才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消失呢?制服可以偷,样子可以装,但走路姿势可没那么容易改哦。”
柯南的镜片反了一下光。
他没回答,只是抿紧了嘴唇,小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黑泽愀轻笑一声,直起身,没事人一样转身往回走。
经过三位嫌疑人时,他脚步没停,只是目光轻飘飘地从山田厨师那双沾着厨房油污,看起来结实稳健的腿上扫过。
又掠过木下秘书穿着锃亮皮鞋站姿略显紧绷的脚,最后是田中经理笔挺裤线下那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
“看什么看!”山田厨师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粗声质问。
“没什么,”黑泽愀耸耸肩,笑容灿烂得有点欠揍,“就是觉得,各位的鞋子都挺干净的。哦,山田先生除外,毕竟厨房地滑嘛。”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让三个人的表情又各自起了微妙变化。山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鞋边不可避免的油渍,木下把脚往后缩了缩,田中则挺直了背脊。
目暮警部被他们之间这种暗流涌动的气氛搞得眉头紧锁,他拍了拍手,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正轨:“好了,关于凶器和那个服务员的事情,我们会详细调查。现在,先回到时间线上。田中经理,你说你八点十五分看到那个服务员走向死者方向,具体是什么样子的?身高?体型?走路姿势除了左腿不便,还有没有其他特征?”
田中经理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身高大概比我矮半个头,一米七左右?体型偏瘦,穿着合身的服务员制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太清脸。走路是有点拖沓,左腿好像使不上力,所以重心在右边。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餐巾,看不清是什么。速度不快,就是从那边,”
他指了指餐厅另一侧的备餐通道,“走向社长座位的方向,然后拐进了那边靠窗的座位区,我就被客人叫住点单,没再注意了。”
“托盘……”佐藤美和子记录着,“如果他是凶手假扮,托盘里可能就藏着真正的凶器,或者用来处理凶器的东西。他走过去,用托盘里的重物袭击死者,然后将凶器放在托盘上,盖上餐巾,再从容离开。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凶器不见了,以及他为什么要假扮服务员,为了合理地带走一个可能沾血的重物。”
“可是,他离开时,有人看到吗?”高木涉问。
“我看到了。”木下秘书哑着嗓子说,他看起来比刚才冷静了一些,但眼神深处藏着惊惶,“我从洗手间出来,大概八点十五分过一点,看到一个人穿着服务员制服,从餐厅方向快步走进后厨走廊,就是山田说的那个走廊。他低着头,我没看清脸,但他走路好像没什么不对劲,就是走得很快。”
“没什么不对劲?”目暮警部追问,“你确定?田中经理说他左腿不便。”
“我……”木下秘书犹豫了,“我当时心里很乱,没太注意。而且他只是快步走过去,可能……可能不明显?”
“也就是说,”柯南用小孩子那种带着疑惑的清脆声音插话,“有可能那个服务员进去的时候腿不方便,出来的时候,腿就好了?或者进去的和出来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此言一出,现场再次安静。
黑泽愀已经溜达回了证物桌附近,闻言,他伸手,指尖隔空点了点那个装着碎纸片的证物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高木涉听:“如果碎纸片能拼出点什么,比如半个名字,或者一个数字会不会就是死者等的那个人的线索。他撕了信,却紧紧攥着这一点碎片,是来不及处理,还是想留下指认凶手的证据?”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目暮警部立刻看向鉴识人员:“碎纸片的处理还要多久?”
“正在尝试分离和显影,血迹太浓,需要时间,至少还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拉得很长。三位嫌疑人不再互相攻击,而是各自陷入沉默,脸色变幻不定。山田厨师盯着自己的双手,木下秘书不住地擦汗,田中经理则垂着眼,手指在西装裤缝上轻轻摩挲。
黑泽愀似乎对这边的僵局失去了兴趣。他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边,窗外是东京璀璨的夜景,霓虹流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墨绿色的眼底映着远处车灯划过的流线。
忽然,他划动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玻璃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玻璃反射出的餐厅内部的景象上。
在他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身后不远处,那张死者曾经坐过的靠窗餐桌,以及更远处,通往后面厨房走廊的那扇门。
一个非常细微的,之前被所有人忽略的点,突兀地跳进了他的脑海。
不是关于凶手,不是关于手法,而是关于这个现场本身的一种不协调感。这种不协调感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确实存在。
和他之前在瑞士小镇旅馆,面对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时,偶尔会闪过的那种直觉类似,有什么地方,逻辑的链条接错了。
他微微眯起眼,转过身,视线缓慢地扫过整个命案发生的区域:死者的座位、翻倒的酒杯、地毯上的凹陷、溅射状的血迹、掉落在地的空信封位置、更远处嫌疑人站立的方向、备餐台的死角、还有那扇门……
柯南还在死者座位附近的地毯上仔细查看,小手甚至试图去模拟酒杯翻倒时红酒可能的流向。他比划了几下,小脸上疑惑越来越重,低声嘀咕:“不对啊,这个方向……”
黑泽愀收回目光,唇角那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压。他没说话,只是从窗边走开,朝着餐厅另一侧的备餐通道走去,那是田中经理目击神秘服务员走来的方向。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银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路过僵硬站立的木下秘书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头,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轻飘飘的语气说:“木下先生,你说死者让你坐远一点。他当时,看起来是在等人,对吧?”
木下秘书被他突然的问话弄得一愣,下意识点头:“是、是的,他一直在看手表,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等人啊……”黑泽愀拖长了语调,墨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等一个,可能知道他很多秘密,让他觉得抓住了他把柄,但实际上他手里也握着对方把柄的人?”
这句话,几乎是复述了死者下午对田中经理说过的话。
木下秘书的脸色“唰”一下白了。田中经理猛地抬眼看向黑泽愀。就连一直低着头的山田厨师,肩膀也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黑泽愀却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向备餐通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他的身影没入通道的阴影里,只留下身后一片骤然变得更加诡谲的空气。
柯南抬起头,看着黑泽愀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那三个神色各异的嫌疑人,镜片后的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
而此刻,鉴识科的一名人员匆匆从后厨走廊方向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他快步走到目暮警部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
目暮警部的脸色,骤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