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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两相厌   二娘子 ...

  •   二娘子性格冷僻,如眼下这样的场合她是素来不会去的,说起来,这么些年她连沁兰院都鲜少出过。

      宋兰韵回到沁兰院的时候,三娘子正踩着木桩晾着衣裳。她这些年身体不好,宋兰韵见状忙道:“姨娘,这些事使唤下人做便好,您自己折腾干什么?”

      三娘子自顾自地抖了抖手上的衣裳:“我自己且有手有脚不曾残废,何必使唤他人?”况且这是宋家的下人,不是她郑招君的。

      时间紧,宋兰韵也不接着问了,便往备回房换衣裳。可三娘子却突然叫住了她:“等等。”三娘子边说边走近了,问:“你这衣裳是哪儿来的?”

      宋兰韵答道:“是二夫人给我的,她给我拿错了,我正准备回来换。”

      三娘子神色忽变,激问:“你去二夫人那儿了?!”

      “我……二哥哥带我去二夫人那儿洗了个澡。”

      听罢,三娘子语气已变为诘问:“你为何去她那儿洗澡!”

      “只有二夫人那儿有热水。”

      只见三娘子一把揪住宋兰韵身上的衣裳:“你知不知道她这是在故意设计你,你去她那,就是自己往坑里跳!”

      “姨娘!”宋兰韵一把挣开了她,“我当然知道!您何必这么激动,我不是好好的吗?她们又并未将我怎样,忍一时便过去了,况且咱们是庶出,有坑就得跳,由不得自身。不是您教我的吗,凡事忍让,不冒风头,才能保护自身。二哥哥今年十六了,您连学都不准他上,他便天天捉鱼,不学无术,女儿也从未去争过任何,尽力藏锋露拙。我们没有什么底气与资本去与大房二房计较,那您现在又在计较什么?这不就是我们的命吗?”

      三娘子怔住了。良久,她才垂下眼道:“反正我今后怕是也护不了你们了。去吧,换衣裳吧。”

      “让丫环将这正红衣裳还回去。”

      整个宋府没人知道这沁兰院中的三娘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宋开河也曾多次问过她想要什么,但她都说没有,或者说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配有,宋开河也给不了她。

      宋兰韵换了衣服走时淡然,她诚不知晓自己的母亲将要做什么。

      三娘子很早便有这个想法了,只是那时她的一儿二女牵绊住了她。但现在她想通了,她先是她自己,然后再是一个母亲,她不愿被儿女所束缚住。人活一辈子,所追求的东西尽皆不同,而她只是想由己心地对自己的人生做一个抉择。如此固然自私,但她偏想这么自私一回。

      是非对错没有既定,每段人生也都不同,只是一条大道行走的人多了,它便成多数人眼中的正确,所谓的人生是非观也随之形成。但有的人却走了另一条偏僻的小道,所以便成为了众矢之的的自私。但谁人能知他人人生的对错?只不过以自我意识为界,也自私地去规定他人罢了。

      今日是宋府在杭州最后一次热闹,遥记上一次,还是他们刚从青溪县迁到这里的升迁宴。

      宋兰韵着一件淡青色衣裳,她长得温柔甜美,淡青色又给她衬上了一抹清雅的气质,一路招来了不少少年公子的目光。

      人皆道这宋家基因之强大,郎君生得俊美;姑娘生得俏丽。

      宋兰韵的位置在女客席面的末座,宾客们都吃饮地畅快,所以也并未有人注意到她。

      倒是她旁边的宋雨嫣激动道:“六姐姐你怎么才来?你快看三姐姐和五姐姐,可好笑了!”

      宋云香和宋竹漪在她的斜对面,宋兰韵看去,只见二人正大眼瞪小眼,都咬牙切齿着,二人偏又坐在同座,两双浑圆的眼珠子里似要冒出火来。宋雨嫣告诉她,那两人先前为了争个位子的上下,差点儿打起来,教人看了好些笑话。

      宋兰韵一敲她的脑袋:“吃你的!”

      席面上都是些富庶人家的嫡女,此时脸上都挤着笑,聊得正热闹,宋兰韵和宋雨嫣都自顾吃着自己的,跟她们融不进去,也插不上话。

      然而很快,那些女孩儿们吃好了,便商量着要去踢毽子,众人应好。欲走时一个女孩对宋兰韵宋雨嫣道:“二位宋家妹妹也同我们来玩儿吧,人多热闹!”

      宋兰韵刚想拒绝,却被那女孩迅速挽住了胳膊,拽出了门。

      她饭才吃两口,屁股都没坐热。

      宋府的后院很大,姑娘们都在草坪上踢毽子,不远处的廊桥上是少年们在玩投壶。

      宋雨嫣扭扭捏捏地咬着手指,“段二公子好生漂亮,简直是我的梦中情郎,我日后定要嫁与他!”

      “雨嫣妹妹看着毽子!”话音刚落,宋雨嫣便“啊”了一声,颅内冒了星星。

      “七妹妹,女孩子家家的能不能矜持点,就知道盯着那边看。”宋竹漪摆出姐姐的姿态,训她。

      哪料一群少女都无心踢毽子了,尽皆望向廊桥。

      箭矢入壶,她们跳着鼓掌:“段二公子好厉害!”

      廊桥上的少年们也都注意到了她们,便都端起了模样来。只有段景和的目光在少女们间游走,试图找到早晨见到的那位宋府女嫡女。倒是有几个穿红衣裳的女孩,但他细细打量,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却又不像。

      过了许久,宋兰韵便默默走开了。她与谁都说不上话。

      老夫人在侧房里,几个与她同龄的老太太正同她聊着天。宋兰韵去了那里,刘主管也在,正揉着太阳穴算着宾客们送的礼。刘主管实在已头昏脑胀,精力不足,老夫人便让宋兰韵接替她去算账。

      几个老太太见宋兰韵如此精明能干,不禁夸道:“秦姐姐,你们家六姑娘当真是能干呐!今年多大了?”

      老夫人笑着道:“翻了年便及笄!”

      老太太点头:“那也快到婚配的年了,不知日后会便宜哪家小子!”

      “这些呀,得看我六孙女自己的心意!况且这还早着呢,老身还得留她服侍我些日子,先得便宜老太婆我!”旋即老夫人话锋一转,问道:“我那三孙女倒已及了笄,最为温良贤淑,不知,沈妹妹府上的大公子可有婚约?”

      宋兰韵握毛笔的手顿了顿。她想,祖母急着将宋云香嫁出去,却要将她留在身边,究竟是欢喜宋云香还是欢喜她?

      果然,庶出的终究是庶出的,她再听话再能干,祖母却都只是将她视作丫环在服待自己,而嫡女的婚嫁,在祖母眼里却是十个宋兰韵都抵不过的头等大事。

      罢了,宋兰韵甩了甩头,不去听也不去想了。

      这账一算便算到了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采莲寻她来了,说是老爷和大夫人有事找她,现下正在厅堂等着。

      宋兰韵问她是好事坏事,采莲却摇摇头,说道:“奴婢也不知道是好事坏事。不过三姑娘五姑娘和段府老爷段二公子也在厅堂。”

      宋兰韵到了厅堂后才算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段二公子段景和是来向宋府嫡女提亲的,他说早晨在廊桥看见了宋府嫡女,穿着红衣裳,但宋开河将宋云香和宋竹漪都唤来后,二人却都说不是自己,接着,宋云香便将宋兰韵捅了出去。

      宋兰韵侧目斜睨段景和,心里觉着想骂他几句才畅快,但又不知要骂什么好。

      宋开河突然怒拍桌案,宋兰韵着实被吓了一跳。“宋兰韵!给我解释清楚!”

      “爹爹,我……”宋兰韵刚要解释,一旁的宋云香却抢着说道:“爹爹,不怪六妹妹,此事全系女儿与娘的错,娘给六妹妹拿错了衣裳,女儿也未曾注意,这才……”

      大夫人问:“那为何不在二夫人处便换了,非要跑回沁兰院?”

      “女儿让六妹妹将我的衣裳换上便是,可……六妹妹兴许是嫌弃吧,不愿穿,女儿便让她去沁兰院换了。”

      话落,宋兰韵眉心拧成了麻花,她偏头看去宋云香,宋云香端的是一副一脸坦然,毫不心虚的模样。

      她何时说过那话?

      “当罚!”宋开河又一拍案,“宋兰韵,晚些自去你大娘那里领三十个手板!”

      宋兰韵脸上满是不服气,她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她能辩驳些什么呢?此事归根结底还是她自己错了。没有热水大可暂不洗,非要去二夫人那里找坑跳。

      可她不辩驳,却有人替她辩酸。

      “那二娘和三姐姐呢?”跪在一边的宋竹漪突然直起身来,“此事到底也是因二娘的一时疏忽造成,还有三姐姐也有错,而六妹妹怎么看都是受了委屈的,今日有段老爷和段二哥哥在场,爹爹您却只罚六妹妹而不处置二房,是何道理?爹爹不是一向公正吗?那现在不怕他人说您厚此薄彼苛待妾室?”

      大夫人当即压着嗓音喝道:“你给我住嘴!显着你了是吧?嘴里没个分寸。你到底是当你的嘴上包青天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我看你也该罚!”

      宋竹漪算盘打得精,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宋云香将宋兰韵踹了一脚,她这个插兜路过的事外人便正巧想一便将宋云香也推下水,模样却还装得道貌岸然,刚正不阿。

      此时大夫人的话她竟全当没听到,接着对宋开河道:“我们宋家最重家风家教,此事爹爹若处理得不公平,便会落人口舌,有损宋家风气,我为宋府嫡女,自是要劝谏的。”

      宋云香狠睨着她,她这哪是劝谏,摆明了是桃唆。

      宋开河被她说红了脸。

      “二房……我自会处置。”

      “如何处置!”宋开河话音刚落,门外便应了一声。

      “是打手板还是抄家规?”三娘子走进厅堂内:“宋开河,兰韵跪在这里,云香也跪在这里,为何你可当即立断地罚兰韵三十手板,对云香却只是一句‘自会处置’?”

      众人错愕。这个深居简出的女人此时竟出现在厅堂内。

      三娘子长得很瘦,身薄如纸,身上穿的是一件粗布衣裳,其余干干净净,头发简单绾起,没有一样首饰,简直比丫环还要简朴。其实她有好一些的衣裳首饰,但她故意不穿。

      “姨娘,你怎么来了?”最为惊诧的是宋兰韵。

      三娘子眼神决绝,接着道:“此处是厅堂,正好有段老爷这个公证,也无须劳烦大夫人了。采莲,拿板子来,宋兰韵,我亲自罚!”

      宋开河这才如纸人回魂般有了反应:“郑招君,你要做什么!”

      “亲娘罚亲女儿怎么了吗?”说着,采莲已将板子递到了三娘子手上,三娘子走到宋兰韵面前,喝了一声“摊开”,又道:“庶女宋兰韵不重礼教,又迟到宴席不敬尊长,罚五十手板!”话落,没有丝毫犹豫,便狠狠地打了下去。

      她没有留丝毫余力,明晃晃的响声听得人心惊肉跳。宋兰韵死咬着牙,却还是漏出了痛声。

      不出一会儿,宋兰韵手板心便已红肿,几要渗血。

      此时,宋思慎冲了进来:“姨娘你在做什么?!住手!”

      三娘子怒喝:“你敢来拦我连你一起打!若不是你要拉她去二房,也不会出这桩事!”

      宋思慎无可奈何,只得捏着拳看着妹妹挨打。

      眼见这一个板子比一个板子打得响亮,大夫人也看不下去了,便忍不住说情道:“妹妹,这不是多大的错,打两下小惩一下便行了,何必下此重手!”

      三娘子却不理睬她,大夫人叹了口气,别开了头。

      良久,打完后,宋兰韵的手已肿疼麻木,不失所望地渗出了血,她额头冒着细汗。宋思慎忙冲过去扶着她,心疼地问疼不疼,宋兰韵没了说话的力气,便只对他摇着头。

      没想到三娘子却还没收手结束,她又走到了宋云香面前,宋云香骨头都吓软了。

      “一个家陟罚臧否便要公平公正,五姑娘说得对,不可厚此薄彼在外人面前落了家风家教的话柄。”三娘子一把抽出宋云香的手,“三姑娘行事大意疏忽,酿此大错,罚三十板!”

      “郑招君你疯了?!”

      板子是随着他的话音一同落下的。

      众人都被三娘子这骇人的气场给吓住了,愣是无一人敢去阻拦。

      打完后,三娘子甩手便走了人,走得潇洒。

      宋思慎也将宋兰韵扶回了沁兰院。

      宋兰韵的手伤得不轻,但他们院里并没有什么好药,宋思慎只得简单地给她处理伤口。

      宋雨嫣嘴巴张得似要吞象:“这真是姨娘打的?姨娘还打三姐姐了?也打成这样的吗?”

      没有人有空理她。

      此时,丫环进来了,说是段二公子来了,在外面候着。宋兰韵正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甩了甩了便出了门。

      夏季的黑夜来得晚,现在天上只挂着几颗稀疏的星。

      “对不起,六妹妹,害你挨了打。这是我府上的伤药,管用得很,我特地跑回去拿来的,给你。”

      宋兰韵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年眼里满是诚恳。

      “只有这一份药?还是已经送出去一份了?”

      段景和道:“不是,我想着,三妹妹院里应该不缺药。”

      “哦,原是三姐姐不缺药。”段景和递药的手还是悬着的,宋兰韵并没有接,她接着问道:“你还会向宋府嫡女提亲吗?”

      段景和忙摇头:“不是,早晨是我认错了人,不曾想原来那般好看的女孩是你不是三妹妹,所以我想提亲的是红衣裳的女孩,不是宋府的女嫡女。”

      宋兰韵这才一把接过药,轻笑了一声:“段二哥哥从前从不曾与我有过交集,亦不知我是何种心性的人,仅凭一个晃眼便说喜欢我?如此的话,那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也不会喜欢你。如果我真是嫡女,你今日提亲或会如你所愿娶了我,但是对我来说却是不公平的。女子不是物件,婚姻是彼此相互的尊重,然而我不认识你你却娶了我,于我只能是束缚。但是没有如果,我不是嫡女,你也不会束缚我。所以,我只会对你心生厌恶。”

      段景和愣在原地。

      “多谢段二哥哥的药。后日我们便要离开杭州启程去东京了,想必日后你我也再不会有交集了,祝段二哥哥早日觅得良缘。就此告别吧,日后再不相见。”

      话落,宋兰韵转身便走了。

      留下一阵淡淡的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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