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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小鹿 人生的盛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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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那么多永远饿红着眼的丧尸挤在一块儿也难免会有摆不平的时候,不过他们的矛头绝不会、也绝不可能指向生产线本身——那是他们眼中唯一可赖以生存并证明自己所谓“价值”的所在——他们的不满只可能针对一类问题:看着别的丧尸狼吞虎咽而自己吃不到;或者感到自己远远没吃饱——其实作为生产线造出的成品他们永远不会觉得吃饱、甚至连对何物产生饥饿感也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但这还是勉强可以算作丧尸生产线上唯一有点麻烦的问题,不过那些嗷嗷叫的问题丧尸只是看着挺凶,只要扔根骨头过去也就什么都搞定了,丧尸们已经没有任何可能对生产线本身造成危害,即便再有人把所谓的“真实”、“独立”、“自由”这类玩意摆在他们面前,丧尸们也不会去看一眼,除非摆弄那套东西或扮那种样子可以为他们换来鲜肉。
所以生产线已根本不需要任何防止丧尸逃离的安全措施,就算把他们打死他们也绝不会离开。
不但如此,丧尸们还会在成品以后自动成为生产线的一部分,为制造下一代丧尸毫无保留地贡献力量。
成品丧尸若看到自己产下的寄托着他作为丧尸可能产生的唯一那类希望的原材料身上有任何不利于成为优秀“丧尸”的品质都会激起他最深的恐惧,必欲除之而后快,再加上生产线上那一整套天衣无缝、堪称完美的工序,原材料们根本不可能接触丧尸以外的世界,连他们呼吸的空气中都满是无色无味的欲望与恐惧,他们不成为丧尸还能成为什么?
好了,循着他们心里那道天然小缺口一刀下去,新一代丧尸马上又可以上线了。
丧尸们相互舔饲欲望中枢的行为给生产线提供着源源不断的鲜肉;他们为抢夺鲜肉而不知疲惫的奔忙又为生产线提供着永不枯竭的优质能源;他们还会不断为生产线生育新的原材料;连他们本身也都会化成生产线的一部分,让生产线永远完好如新。
好一条完全无需任何外力、无需任何修补,自给自足,永不停息的生产线,这甚至已经不是奇迹,而是神迹了,这会儿,阿杰几乎是满心叹服欣赏着这件出神入化的杰作,能成为它的作品大概也算得上一份骄傲了吧…
脚下一股凉意把阿杰从黯想中惊醒,低头一看,只见地上全是水,汩汩涌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漫越高。
怎么回事?
此时宴会厅里的音乐已经停止,只有水声哗哗作响,所有宾客的目光都望着同一个地方。
阿杰也不由跟着看去,却见新郎新娘倒香槟的程序还没走完,他俩仍在携手往杯塔顶端斟香槟。
可奇怪的是,虽然瓶口倒出的香槟是潺潺细流并无异样,可这酒水流到杯塔每漫下一层就放大一点,当流到地上一层时就见淡黄色香槟酒顺着一个个杯子外延像瀑布一样倾泻到地上,又沿着舞台淌到台下。
淹没整个宴会厅的就是这酒水。
这算哪一出?
以前婚礼上可从没见过这种节目,阿杰学着其他宾客的样子也把双脚抬了起来,好奇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事,还以为这是个有些过分却别出心裁的新节目。
可除了脚下酒水越涨越高,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很快,水就没过椅腿,往人身下漫了过来。
宾客们有些已经站到椅子上,有些更爬上了桌子,有些人还在奇怪,有些已经开始不安。
没一会儿,宴会厅里起了阵阵骚动。
阿杰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他也站上椅子,扭头往舞台上看,只见那对新人对台下宾客们的扰攘浑然不觉,仍然自顾自倒着香槟,脸上还带着婚礼的标准微笑。
可又细看片刻,新郎新娘那不约而同的笑容却让阿杰不寒而栗,透过他们眼神表面那层薄薄的应景笑意,阿杰隐约看到的是漆黑无底的怨恨、幻灭乃至绝望,没有一丝热力,没有一丝生气。
难道这对新人想在自己婚礼上杀死所有宾朋?
一道不祥预感闪过脑海,如果真是这样…
转瞬而过的诧异之后,阿杰反倒觉得这根本没什么可奇怪的。
两头小鹿,被一群丧尸追得走投无路,它们快要跑不动了,又不愿死在这些只因别无选择的嗜血本能就要杀死它们的丧尸爪下,更不愿死后变成丧尸的同类,便引它们跑进隐藏着无数深渊泥潭的沼泽,要和它们同归于尽。
而这对小鹿在过去生活中真就没有哪怕是无意间逼迫、伤害过别人?
生产线上的每一头丧尸不都在有意无意为制造别的丧尸出力?哪怕他们是小鹿的亲人、朋友、爱人。
因为丧尸所知的其实只有一种生存方式,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他们最多也只能做到扮演好亲人、朋友、爱人之类的角色,但在生产线上要扮演好这类角色并不意味着不把身边的所有同类都赶入那同一个囚笼——作为一头丧尸而生存——而只是说尽力让同伴们能以相对舒服些的方式分到更多肉、经历这整个丧尸化过程。
可是把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活生生宰割成丧尸,这过程中埋下的怨恨——而且在丧尸生产线上这种怨恨是禁止表达更是没有方法可以表达的——又岂是哪怕再多沾血的鲜肉所能治愈?
每年岁末商家打折大战演绎的血拼时节;房产广告上那一套套富丽堂皇的精装修房、公寓、别墅;4S店里那一款款铮新炫目的汽车;还有罗列在各类媒体上那一个个风光旖旎、充满异国情调的旅游胜地;一部部接踵而至的电影大片;传媒上充斥的帅哥美女;令人目不暇接的各色美食;永远都在翻新的潮流时尚;纷至沓来的一部部游戏大作;天天上演的体育赛事;永不落幕的娱乐八卦…
难道所有这一切真的无法挽回这双新人对这世界哪怕一点点留恋?
蓦然,阿杰心头升起一股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奇怪的欣慰,只为看到的那最后一点点——却又是以最不愿看到的方式流露出的——“人”的印记…
世间那看似琳琅满目的繁华,此时在阿杰眼里却如同鲜奶油上长出的朵朵霉斑,缤纷多彩,却终归全是腐烂。
不,不是它们腐烂,是为了得到它们,人们不在乎乃至无法拒绝自己的任何腐烂。
满世界活色生香的狂欢盛宴,喜欢吗?渴望吗?那就去吧,这一切看似近在眼前,只要上去,就可以享用。
尝一口。
味道怎么样?
好像还可以吧,算不上太好,但也不差…
那就再来一口…
嗯,有点感觉了…
可怎么一会儿就又饿了呢?
那就再吃点…
奇怪…怎么越吃越饿?
越饿,吃起来味道就越好,味道越好就感觉更饿,更饿,吃起来味道又更好…
这盛宴怎么根本没有尽头,完全停不下来了?
可赴宴者眼里此时除了吃的已经再没有任何别的东西,甚至到后来都不是为了好吃而吃,而只是为了吃而吃,为了不得不吃而吃。
为了吃,他们已经对自己被套上一副又一副枷锁、镣铐、铁链乃至被活取血液骨髓脑汁、被阉割都浑然不觉,或者只是塞满了吃食的嘴此时根本已无法吭声…
即便这样,只要能吃到,甚至只要给留一点吃到的希望,他们就没什么不能忍受,而且还可以毫不费力保持笑脸,好让别人都知道他在享受、在大快朵颐或至少也是在奔向这盛宴。
透过他们抢食时那千人一面的嘴脸,看看为了得到这一切,人都做了什么、都生生经受着什么、都变成了什么…
难道这对年轻男女也是因为厌倦了这一切才会在成为新人的时刻做出这样的举动?
若真是这样,那么即便杀死在场所有人,就真能解开那死结、消除那怨恨?
人,不正是从来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看待世界并由此做出所有事情才累积成现在这样的死结吗?
可继续按照这路想法行事就果真可以实现初衷?
咦?
照这么说,岂不是很多按这种念头实施的自杀很可能都是无效的?就像他们生前的种种无效令他们走到这一步那样。
死亡究竟能消灭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过去从来都很清楚。
但此刻,却模糊起来。
更要命的是,阿杰不期间隐隐察觉到一件无法想象的荒谬事实:从来都以为是自己所有所谓“知道”的主人,这事铁定到一直以来根本都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
但此刻,他发现这个一切赖以成立的基点好像并不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如果说有谁是主人,更符合这个称号的恰恰相反好像应该是那“知道”才对,自己从来都是跟着它在走,而它的发生其实又完全不在自己控制之中…
人似乎只可能按照他自以为“知道”的东西行事,而所有已经发生的事又全是以人自以为“知道”的模样被保存到记忆里,于是“知道”成了所有开始和结束得以成立的基础,人在它面前简直就像《西游记》里那只被如来捏在手中的猴子,更妙的是,它在操纵人的一切的同时还不露一丝一毫痕迹地让人自以为一切尽在自己所知之中…
但“知道”好像只对“以为”有效,如果走运,在没什么事情来打扰这对紧紧结合在一起相依为命、同生共死的孪生子时,它们大可以招摇过市,乃至自我标榜成无所不知的神。
可只要有任何一点点不期而至的意外发生——其实说那是“意外”还有点冤枉,因为人对事情的“知道”是人借用事情在他眼里的样子自己想象出来的,事情并不能对这“知道”负责,也无从对它负责——那么有一天,事情不再像“知道”所想象的那样也就是必然的了。
好在“事情”本身从来都是不发声的,而人却都有一张嘴会说、有一颗脑袋会想,于是他永远可以找到理由来向自己证明自己知道些什么,可这样一来那只狡猾的耗子看似近在眼前却永远也抓不住了。
由此,哪怕仅从这一方面说来,其实人们活着的时候都不可能真正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更何况死后?
想到这儿,思绪又有点卡壳了,整个心智被一种奇异的感觉俘获,阿杰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无法确定自己自以为“知道”的一切到底是什么…
但这又似乎是绝不可能的,否则自己怎会成为现在这样的存在?
慢一点,慢一点…
阿杰努力定了定神,于是注意力不觉重又回到视线停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