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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挖呀挖 有点尴尬呢 ...

  •   一个清晨,东岭县荷叶塘,一对父子从一座普通农家宅院的大门里走了出来,一个是父亲戴玉屏,一个是儿子戴有祺,两个人这么早出门,正是要去池塘里挖莲藕。

      戴玉屏本不欲儿子陪他去,毕竟读书的时间宝贵,便让他在家温书,但儿子说他可以一边面锻炼身体一面探索农事,毕竟科考中的策论需要很多实践理论的支撑。听到此处,觉得也是这个理儿,便随他去了。

      其实,戴玉屏如今作为秀才之身,早已不用下田农作,但是他这个四十多岁方才得来的秀才也只能帮家里免去赋税而已,他已经不能在科举路上更进一步啦。

      此外,他的父亲戴高鸿颇丢不下家里的一应农活儿,但又不能让他老人家高龄下泥挖藕,他就只能自己来了。自己和儿子科举多年,家里花费了很多银钱,全靠老爷子能干勤劳,他辛苦支撑多年如今终于看见希望了。还好,挖藕自己也乐在其中呢,冬藕最是香甜软糯了,想想便觉得有些嘴馋。

      他们戴家老小一直便是山沟沟里长大的,没有习惯使唤人,除非农忙时节要请长工。故而就算他如今考中秀才家中也没有丫鬟奴仆之流,一应大小事务全是自己动手。

      戴玉屏和戴有祺来到池塘后,看到其他人家的藕已然挖去许多,有的甚至早已在村口叫卖,毕竟他们荷叶塘的藕远近闻名,很多远方人都慕名而来呢。他们也不求卖钱,家里光景好一些了,只图个乐呵,自家吃好吃饱吃开心也就罢了,便也不急,慢慢悠悠的。

      嗬哟,一脚踩进淤泥里,小腿都陷进去了一大半,身上顿时也到处都是泥点子,双脚想要动弹,可得使劲往外拔,不然整个人倒栽葱也是有可能的,别人瞅见了可得笑掉大牙了,肯定得说他们爷儿们没有力气嘿。

      这挖藕也是有技巧的活儿呢,首先他们得往荷叶多的地方走,用脚探一下底泥是否有藕,也不能用太大力气,不然将藕踩断可就不美啦。找到藕后,先把藕周围的泥土踩松,然后顺着藕慢慢的抬起来就可以,但还是不能太用力。

      藕是一根一根生长出来的,如果在挖藕的时候把藕弄断了,那么淤泥就会进入到藕里面去,进入了淤泥的藕就不值钱了。而且藕的长短也决定了挖藕程度的难易,越长的藕越难以挖出完整的,反之则越容易。

      戴玉屏父子很少做农活儿,这刚挖时便很是不顺利,踩断了好多藕,又用手不小心折断了好多,这可把他们父子两个急坏了,老爷子知道了可得心疼死!于是他们愈来愈小心翼翼,汗都急出来了,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终于慢慢掌握了要领,挖藕终于越来越顺利了,可难为他们爷俩个了。

      裴远松和顾淮之一家早早吃了早饭,便租了马车赶往荷叶塘,家中小孩儿和女眷皆是坐车里,裴远松、顾淮之和车夫则坐在车外,大路平坦,一路也无太多尘土飞扬,身上也算洁净,顺顺利利就到达此地了。裴云翼一下车就看到荷叶塘的村口有许多人家摆着摊,有卖莲藕的,卖莲子的,卖荷叶茶的,卖藕粉的,卖凉拌藕片的,卖自家种的白菜白萝卜的........

      裴云翼和顾良辰互看一眼,颇有些兴奋,这村里支起的摊子简陋却又最为温馨,满满是温暖和希望。

      一路走走逛逛,边走边打听戴有祺的住所,倒是得知他们正在左边的一个池塘里挖藕,于是便慢慢踱步过去了。

      裴远松一行人走到池塘处,便看见两个满是泥浆的男子正在哼哧哼哧地挖,岸上已经有好大两簸箕了,嗯........左边的这一簸箕.......嗯……好多断的,短的,丑兮兮的。右边的便颇得章法了,都很长,很完整,泥也比较少,看来是越挖越顺利了。

      裴远松和顾淮之一同走进池塘边,裴云翼和顾良辰等人在后跟随。顾淮之清了清嗓子,大声喊到:“下方可是戴玉屏父子?在下东岭县秀才顾淮之这厢有礼了。今日我等前来荷叶塘玩耍,知道戴秀才也在此处,特前来拜访。”

      下方戴玉屏听了这话一看,原来是“东岭双杰”!旁边的戴有祺也有些震惊,后面的两位不是当天书肆碰到的两个小公子吗?于是也慌忙见礼,说着便拉下满是泥浆的裤子就要上岸。

      戴玉屏也连忙到:“顾秀才、裴秀才,在下有礼了,请稍等,我片刻就上来。”

      身上脏污,脸蛋也如叫花子一般。岸上的藕很多,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回去,再加上贵客在此,且又有女客小孩儿,戴玉屏和戴有祺两父子真是尴尬得紧,颇有些急慌慌的羞怯。

      上岸后,戴有祺再一次向裴远松他们见礼后就跑到旁边跟看热闹的邻居说了两句,大概是让他们帮忙看一下藕罢。

      戴玉屏这时也上岸了,大家相互问候后便忙着引他们回家,儿子戴有祺则跑在前面,得回去赶紧吩咐女眷们烧点茶水,准备点可口的东西才好。

      等戴玉屏他们来到戴家时,戴有祺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裴云翼估算了一下,大概七八分钟罢,这戴有祺就跑回家洗漱好并且换了身儿干净衣裳了,真是神速啊!若不是他的鬓发有点湿,根本就看不出他是刚急匆匆回来整理过的。

      裴远松有些歉意道:“戴秀才,我们冒昧打扰实在不好意思,且还耽误你们挖藕了罢。”

      戴玉屏一听,赶紧摇头,“哪里的话,你们能来,是我戴某的福气!今儿真是蓬荜生辉呢。何况我们藕已挖好,正打算回家休息,你们来可不刚好?”

      顾淮之笑了笑,“哈哈哈哈,我们也是慕名而来。荷叶塘的藕最是香甜,不来尝尝,怕是人生一大遗憾啊!”

      话题扯到藕上,戴玉屏父子瞬间变得自然了很多,渐渐从刚刚满是泥泞的脏污尴尬中放松下来。其实农家么,本来也没什么,换个人他们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只是裴远松和顾淮之风度翩翩,干净整洁,一派斯文有礼。身后又有女眷和孩童,他们便有些不自在,总觉得怠慢了人家。

      戴玉屏的夫人和他们的儿媳一同又端来了茶点,还有刚冲泡好的藕粉呢。裴云翼闻了闻,确实好香啊!大家也不拘束,通通拿了茶点吃,过后又都连连夸赞。

      于是渐渐地,话题便从藕转到时令,转到考场,转到冬季学子的寒冷难熬,转到科举的不易,最后自然而然地也就转到了戴有祺身上。

      戴有祺苦笑一下,“是的,科举最是艰难。每每想到我和父亲提着沉重的考篮,徒步到考场,就觉得异常辛苦了。”

      为什么说科举考试第一步就很难呢?因为考篮的上一层,是笔墨纸砚,还有书籍。下一层则是食物和水果,加起来有二三十斤重。

      秀才考试分为三关:县试、府试和院试(也就是省一级考试),戴有祺需要从荷叶塘走五六十公里到东岭县城,再从东岭县城跋涉三四十公里地到蜀州府,他们又连续考了这么多次,确实也是够难走的,单算脚程也有许多了。

      其次是屈辱。科举虽然是“抡才大典”,其实对读书人毫不尊重。天色尚浓黑时,就要来到考场接受点名。点完名,发了卷子,就要接受搜检。不但考篮里的东西得一一拿出打开,连馒头都要一掰两半,甚至还要脱掉鞋子,解开衣服,让吏役们遍体摸索。搜检完,钻进狭窄低矮的号舍,个子高点儿的站里面连腰都伸不直。

      正如《聊斋志异》中所描写的那样:“秀才入闱,有七似焉:初入时,白足提篮,似丐;唱名时,官呵吏骂,似囚;其归号舍也,孔孔伸头,房房露脚,似秋末之冷蜂;其出场也,神情惝恍,天地异色,似出笼之病鸟……”

      其实对于戴有祺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看榜时名落孙山的打击以及他人的嘲笑讥讽。他打小自尊心很强。头两次失利,他并没有感到特别难堪,一两次不中也很常见。然而第四次、第五次还是落第,这让当时的他意外地在众多“童生”中“脱颖而出”,大有取代父亲,成为东岭县科场新焦点之势,使他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后面父亲终于考上了,他却依然榜上无名。

      戴玉屏听了这话,也是长长叹息一声,“ 是啊,我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简直比范进中举还高兴。那一年,我已经四十三岁了。我们老戴家破天荒地,五六百年,终于出了一个秀才!”

      戴高鸿老爷子听了不知怎的,突然老泪纵横起来,把大家吓了一跳。

      “老爷子,怎么了?”戴玉屏吓坏了。

      戴高鸿摆摆手,拭去眼泪,缓了缓说:“我是听你们此番谈话,颇觉心酸啊!”

      裴远松放低了声音,劝慰到:“老爷子不必伤怀,今玉屏兄长已然中了秀才,你该高兴才是!我也好奇你老怎么如此远见,非要送他们父子去科考呢?”

      戴高鸿知道这是年轻人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让他太过伤痛而已。于是也停止了伤怀,慢慢回忆起了往昔。

      戴高鸿:“我本就是个普通农民,年轻时没读过书,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买了一匹好马,穿着光鲜的衣服,成天跑到城里,和一群浮浪子弟混在一起。

      有一天,我正在东岭县城的一个酒楼里和一群纨绔子弟纵酒高歌,忽然见一个老头领着小孙子从窗外走过。只听老头远远指着他,教育自己的孙子说:“你可别跟这个人学。他是荷叶塘老戴家的儿子,你看他家里没什么钱,却总跑到城里来装有钱大爷。这个家早晚都要败在他手里!”

      那老头这番话是为了告诫自己的孙子,没想到全被我听到了。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本以为自己活得人五人六,没想到背后大家是这么看自己!我真是大受刺激,来到市场上,当场把自己的这匹骏马卖了,然后徒步走了几十里路回到家里。

      从那天开始,我打算一定要洗心革面,于是每日早睡早起,天天下地干活,发誓要兴家立业。我后来也对玉屏说过:“余年三十又五,始讲求农事。……凿石决壤,开十数畛而通为一,然后耕夫易于从事。吾昕宵行水,听虫鸟鸣声以知节候,观露上禾颠以为乐。种菜半畦,晨而耘,吾任之;夕而粪,庸保任之。入而饲豕,出而养鱼,彼此杂职之。凡菜茹手植手撷者,其味弥甘;凡物亲历艰苦而得者,食之弥安也。”

      裴远松和顾淮之听完颇为震惊,也就是说,戴高鸿三十五岁才开始务农,每天带着雇来的长工,日夜苦干,把自己家的梯田扩大,连成一片,这样用牛耕作起来就方便了,产量大大提高。

      戴高鸿在劳动中找到了乐趣,积累了丰富的农业经验,凭虫鸣鸟叫就知道节气变化。家里种地、喂猪、养鱼,多种经营。家里种了半畦菜,每天早上他亲自锄草,傍晚则细心给菜上粪。他告诉戴玉屏,自己亲手种的菜,吃起来才香。辛苦挣来的钱,花着才心安。

      顾淮之语气真诚地说道:“你老人家艰苦奋斗了十几年,置了这许多亩地,还培养了一对孝顺且厉害的后辈,真是太厉害了!真令我等佩服!”

      戴高鸿听了一扫先前的悲愁:“是啊,勤苦能致富!生活好过一些,我又做出了一个重要决断,那就是把自己的长子戴玉屏送去读书。在我们那个时候,哪怕是现在,一个家族要真正发达,不是看我们有多少亩地,而是看我们家中有没有人读书当官。有了功名,一个家族的地位才能稳固。所以我不惜重金,请来当地最有名的老师,摆出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一定要把自己的儿子供出来
      。可惜玉屏实在是太笨了,怎么也中不了秀才。天可怜见,最后没想到终于中了!”

      所以呢,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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