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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 ...

  •   郎月珏订了一个包厢,在芙蓉园的珮喜楼,中式家宴厅,风格以深黑米白朱红三色为主基调,圆木桌方帽椅,顶端吊一盏暖光雅灯,背景的壁龛前挂一巨幅水墨屏风。

      桌前台阶下三米左右的距离置矮几,摆茶器,普遍是琴师演奏时坐的地方。

      菜上齐,郎月珏给钱季槐倒酒,倒了一杯,自己没喝。

      “我等会出去。”郎月珏说。

      可能是考虑到郎月珏生病的缘故,钱季槐对他的态度也温柔了很多。他问:“小疏什么时候到?”

      “马上。”

      郎月珏说完不一会,门就打开进来了两个人。

      琴师抱着二胡,女服务员小心翼翼搀着他。

      “小疏。”钱季槐情不自禁站了起来。

      “小疏。”

      共两声。一声迫切,一声恍惚。

      他在芙蓉园两次见他,这是第三次,也是最清晰最完整的一次。

      除了那张脸,毫不夸张的说,他已经完全认不出了。

      小疏的十九岁到二十二岁,是一个孩子心理发育最完善成长蜕变最迅速的几年,无论是身型体魄还是行为气质,都已经初现大人形态。钱季槐从三十七到突破四十大关,结束了三十而立的诅咒,娶妻养子组建家庭,担负起男人应有的责任,达成人生的“完整性”。

      越过二十岁的山丘和越过四十岁的高山,分别是人一生的第一次成熟和最后一次成熟。

      他们仅仅分开三年,却恰好都错过了彼此生命中至关重要的时刻。

      小疏听到钱季槐的声音脸色一沉,停在原地愣了愣,然后转身就要走。

      “苏老师。”郎月珏叫住他。

      服务员的胳膊也轻轻拦在他胸前,他只好是没走了。

      “苏老师,我在钱总那花了钱,钱总安排了你待客,你应该没有现在出这扇门的道理吧。”郎月珏边说边站起来向他靠近:

      “苏老师还记得我的声音吗?刚才听到季槐的声音应该也能猜到吧。”

      郎月珏接过小疏的胳膊,用眼神暗示服务员出去。

      他把他身体慢慢转了个圈:“苏老师别怕,季槐不是来骚扰你的。他只是担心你过得不太好,以为你是被逼无奈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我不想让他错怪我,就带他来亲自见见苏老师。”

      郎月珏说完,将他扶至案几前坐下,顺便又在他耳边讲了一些钱季槐听不到的悄悄话:“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请苏老师一定如实告知,别教我家季槐心里有愧啊。”

      “你们聊。”

      郎月珏丢下最后一句,回头冲钱季槐微笑了笑,站起来出去了。

      小疏静静坐着,钱季槐同样。

      他们中间隔着三米,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钱季槐可以看清他每一秒钟的表情变化,甚至可以听见他的每一声呼吸。

      小疏提弓的姿势,握杆的手指,和从前一模一样,不过现在应该是不用试弦了,弓稳在弦上,他冷定地说:“曲,《青山绿野》,演奏者,苏槐柳。”

      钱季槐不打断他,他们不差这一首曲子的时间。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他的琴声了,像这样情意绵绵寒蝉凄切的曲调。

      他沉默的流下一行细泪,沉默的看着他。

      琴声里飘扬的是跨不过的十八年光阴之鸿,是执手难过相逢的虚缘,是恩罪相抵从此萧郎陌路,是空留遗恨,看不到一双泪眼婆娑。

      曲终,钱季槐抹抹眼角,梗着嗓子问他:“你不想和我再有瓜葛了,是吗。”

      钱季槐来之前打算要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这个。

      这一句纯粹是临场发挥,是看到小疏的反应,听完小疏拉完这一整首曲子之后才想问的。

      小疏太冷静,太冷漠。

      “算了。”他不要那么快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先告诉我,你过得好吗?”

      他抬起头看着他:“做苏簪义的徒弟,是郎月珏逼你的,还是其他人逼你的?”

      小疏脖子立得直,脸蛋摆得正,眼睛向下睥睨,是钱季槐从没见过的傲然姿态。

      “能做苏先生的学生,是我三生有幸。”

      钱季槐静静盯了他一会,良久后点点头。手边那杯酒一饮而尽。

      接着杯子猛地按回桌子上,他扶桌起身,拖开椅子走下去,边走边问:“那钱原东呢?他是你的谁?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站到小疏的面前,案几另一侧,香炉升起一缕缠绕着的、悠长的蓝烟,小疏的声音从中穿过:“钱先生是我的恩人。”

      钱季槐一张死灰般的脸俯向他,“那我呢?”

      问的什么傻话。

      “你也是。一个是曾经的,一个是现在的。”

      小疏像一个更成熟的年长者。

      钱季槐堵在心窝里的那口气是彻底咽不下去了,他跪地扑过去,隔着案几把他两只肩膀按住:“柳绪疏。我只是你的恩人,是吗?”

      钱季槐双手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他妈再装出这副样子试试!我只是你的恩人吗?嗯?”

      钱季槐说得没错,小疏这副样子确实是装出来的。钱季槐一旦发火,他就装不了了,整个人垮下来,肉眼可见的慌张,呼吸急促。

      钱季槐把他的头摁向自己,近距离明显降低的音量反而压迫感更强:“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钱季槐盯着他的眼,这双一辈子都看不见他流泪的眼。

      “我们,从前那样的关系。”小疏给了他回复。

      这是一个能杀死钱季槐的比喻。

      “不可能。”钱季槐眼睛一眨一眨,视线胡乱地在他脸上扫荡:“你不可能的。”

      他崩溃得很明显。脚下两只顶着地面的皮鞋尖向后刚滑退两公分就迅猛地顶了回去,他的手也从小疏双耳的位置移动到脸颊,“他强迫你的,对不对?他强迫的,对不对?”

      “我要告他,他犯法了,他强迫你他犯法了!”

      钱季槐的声音听上去简直可怜。

      “钱先生从来没有强迫过我。”小疏淡定地说。

      钱季槐倒吸一口气,“那你们就是没有,你们没有过,对不对?”

      小疏不说话。

      钱季槐的手无力地往下掉,掉到抓住小疏衣服的袖子,整个人趴倒在桌案上,额头叩着坚硬的木头。

      “小疏,回答我。”声音变得异常闷厚。

      小疏不说话。

      钱季槐等得太久了,等到绝望达到顶点,怒火又一次爆发。

      “说啊!”钱季槐突然抬头:“说你们没有过,说!”

      他的手下落又攀爬,抱住小疏的头死死不放:“为什么不说话?你们没有过你为什么不敢说?没有过,对吧?”

      “有。”小疏轻飘飘的一声。

      钱季槐感觉自己的尸体已经沉入海底了。

      他手心冒火,胃在燃烧。

      “不可能,不可能。”

      他是真的不相信。

      “你不可能跟他做的。”

      “你不会跟他做的,你不喜欢他,你不可能喜欢他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没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倒在一个孩子的身上。

      “为什么?”哭着哭着,冒出了这三个字。

      紧接着又是:“你不可能喜欢他的。”

      所以他还是信了,信了一半。

      小疏没有反驳:“做那种事,不用喜欢,就像你曾经对我,只有同情就够了,我对他也是,只有感恩就够了。”

      钱季槐发狂,他放手的力量过猛导致小疏差点摔倒:“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你他妈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他面目狰狞的样子几乎可怖。

      “你为什么总是要一次一次的犯错误!你为什么总是要让我一次一次的觉得,我当初就不该把你从那个鬼地方带出来!”

      他这会应该是刚才那杯酒的后劲上来了,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小疏旁边,跪下来,抓住他两只胳膊转向自己,问:“柳绪疏,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啊?!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说,你说我要怎样做你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好好活着,像个正常男人,正常的男人!好好的活着!要我跪下来磕头求你吗!”

      小疏无动于衷,开口就是犀利的一击:“钱老板,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用的是什么身份来这里求我?是我师父朋友的男朋友吗?”

      钱季槐急得咬牙:“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疏轻笑:“郎先生对钱老板来说,特殊,但并不唯一,不唯一,但不能抛弃。如果非要说是什么关系,确实很难定义。”

      “听说钱老板已经结婚了。我实在不知道,钱老板的心究竟有多大,可以装下这么多的人。我正不正常,过得好或不好,究竟和钱老板,有什么关系呢?”

      钱季槐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他不懂这个人,一点也不懂了,他已经读不出小疏的弦外之音了,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不知道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是恨他恨到了骨子里,还是真的已经全部放下了。

      门外有人敲门。

      “郎先生只点了一首曲子,演奏已经结束了,苏某今天还有别的客人,钱老板请慢用。”

      小疏说完,女服务员打开门走进来,小疏抱着二胡被搀扶起身。

      钱季槐那一张被泪痕绷紧的脸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被丢下了,被那个他丢下的人丢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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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推下一本预收,依旧年上养年下,文案很有意思哦宝宝们快戳戳收藏! 《弟弟欠的何止是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