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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SSGG情人节终末玫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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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绝望的人
是没有回声的话语
丧失一切
又拥有一切
最后的缆绳
我最后的祈望为你咿呀而歌
在我这贫瘠的土地上
你是最后的玫瑰
——巴勃罗·聂努达《最后的玫瑰》
1
狮子漫无目的地行走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土地上满是灼烧的痕迹,空气中依稀还残留着焦糊的气息。
那对圆溜溜的琥珀金瞳倏的一凛,映照出一抹灿烂盛大的红色。
它像是沙漠中渴水的旅人忽然瞧见了水,狂奔着朝原野的那一头的跑去。
满目疮痍的土地在它眼中形同虚无,这一刻它的眼中只瞧得见远方那抹令人沉醉的亮红。
热烈的、灼眼的,在这寂寥的废墟上唯一生动艳丽的色彩。
它久未曾摄入能量的躯体也因此念头重新焕发了新的生机。
那是玫瑰,那是它梦寐以求的玫瑰。
那是玫瑰,那是人类曾经穷尽倾世之力疯狂渴求的玫瑰。
哦,或许不是人类,现在只剩下它自己了。
这个世界,只剩下它自己了。
2
更正,现在,它看到了新的活物。
在这灰色的天地间,另一个未曾灰化的生物。
除了它自己以外,另一个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生物。
那是一条极其罕见的黑色巨型蚺蛇,身躯像成人大腿一样粗,看起来能有十几米那样长。它虽是通体漆黑,鳞片上却闪着淡淡的光泽。
狮子之所以没能第一眼注意到它,是因为它本来就是不起眼的黑色,混杂在焦土之间就更显得不起眼了。
它的身体层层叠叠盘卧在那比血液更为鲜红亮丽的植物之外,懒洋洋地抬起头来,恐吓性地冲狮子吐着长长的信子。
“让开,这是我的东西。”
巨蚺口吐人言,尾巴懒洋洋地拍打着四周的焦土,像是没把这个竞争对手放进眼里。
狮子前爪伏低,一声狮啸响彻云霄。
3
那一天,这个世界患上了一种怪病。
最初是一对夫妻温馨的小木屋失去了色彩,橘色的灯光变成黯淡的灰白。
这种怪病像病毒一样蔓延至屋顶,蔓延至家具,蔓延至整座小屋。
最后是这对夫妻,他们在一个寻常的清晨醒来,尖叫着望向失去色彩的伴侣,在彼此绝望恐惧的眼神中彻底死去。
没过多久,这幢小屋连同这对夫妻的尸身彻底虚化,消散在了天地间。
好似从来没有来过。
这个怪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村落中蔓延开来,活物、死物无一幸免。
直到最后,就连天地也变成了阴翳的灰色。
从此,这个世界开始乱套了。
4
越来越多的人和事物被这怪病传染,越来越多的地区沦陷在这个怪病之中。
人类竭尽全力,找不到任何治疗和预防的方式,找不到病从何来,又从何去。
人们发现,灰化后通常活不过一个月,但在这一个月之间,他们不需要饮食也能生存,身体的复原能力远比平时好百余倍,堪称是不死之身。
这仿佛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将死者,拥有极强的自愈能力。全身几乎灰化完全的患者,哪怕身受身躯残裂的致命伤,也能迅速不治而愈。
这个世界要让患者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眼睁睁在绝望中看着自己按照此病进程变成虚无。
因此,将死的灰化病患者,开始仗着自己死前的“不死之身”,疯狂报复这个世界。
恐惧点燃了战火,愤怒灼烧了这个世界,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场终末狂欢。
这个世界,成为了灰化病强者的天下,他们在短暂的生命中极尽地进行最后享受。
直到有人发现,沦陷区域中有一样东西仍然保留鲜艳的色彩。
那是红色的玫瑰花。
嚼食红玫瑰可以治疗这种不知从何而来,又因何而起的怪病,嚼食自然野生的红玫瑰可以保留身上的色彩,暂缓灰化的进程。
可以活下来。
于是,世界的目光集中到了野生红玫瑰之上。
灰化病患者拼尽全力为自己抢夺一线生机。
血肉之躯的健康人类抢不过拥有无限自愈能力的患者,部分健康的人认为,与其任由危险的患者得到玫瑰,不如亲手毁灭它们。毁灭整棵植株,远比抢夺尚未长成的花骨朵容易多了,于是这就形成了死循环。
只有患者,才能有资格吃到救命的玫瑰拖延死亡进程。
尚未灰化的部分患者,不惜毁灭红玫瑰也要制止患者危害他人,直到他们自己灰化。
5
戈德里克从出生起,就未曾见过玫瑰花,他也不需要玫瑰花。
他出生在世界的终末,野玫瑰几乎已经消耗殆尽,人为繁育的品种根本无法在这废墟上生长。
人类在不知不觉间毁灭了几乎所有野生玫瑰,断送了自己的未来。
在感受到物种威胁时疯狂繁衍是生物的本能,可惜没有一个种族能够成为例外。
所有种族中象征希望与未来的幼崽几乎活不过一年,这是一种能让生物灭绝的疾病。
世界早已无力回天,干脆自暴自弃的末世狂欢。
尚未变色的人类走到哪里都会饱受那些一息尚存的可怜人嫉妒又憎恨的目光,他们不被这个已经逐渐失去色彩的世界所接纳。
这些人需要走遍大陆,东躲西藏,才能平安度日。
为什么有的人要靠疯狂囤积和抢夺玫瑰才能继续生存,有的人天生就能免疫这个怪病呢?
戈德里克的父母似乎就是能够免疫灰化病的那少数人,只要拥有彼此,他们就不会恐惧。
在他们的期盼中,戈德里克出生了。
他成为少有的能够活下来的婴儿,在一大群成人中,他显得尤为显眼。
出乎意料的,这唯一一个色彩分明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并未感受过任何敌意,保护幼崽成为了末日中的人类本能。
他的世界是这痛苦绝望的末世中少有的鲜亮,直到他的父亲开始褪色。
恐惧染遍了这个在末世中苦苦支撑的小家庭。
为什么会褪色呢?不是说,可以免疫这种疾病吗?
大批大批的“免疫者”开始褪色。
人们总算知道,所谓的免疫,只不过是比别人更晚被感染罢了。
他的父亲消逝在灰暗中,他的母亲逐渐失去色彩,他的世界依然七彩缤纷。
终于有一天,戈德里克的母亲失去了身上最后一丝颜色。
明亮蔚蓝的瞳孔逐渐消散活力,和四周的灰色调融为一体。
她只是笑,一如往常那样温柔地,最后一次握住了孩子的手。
“戈迪,你一定会活下去,你天生免疫灰化病。”
女人在少年并不坚毅的怀抱中彻底失去了意识,灰蒙蒙的瞳孔涣散,再映不出一点色光。
一阵微风吹过,少年手上一空,眼睁睁看着女人的身躯化作虚无,与春天的和风一同逝去了。
戈德里克刚失去了父亲没多久,紧接着又失去了母亲。
他好似被抽空了灵魂,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这种情绪似乎叫做“悲痛”,尽管这并不值得悲伤。
这里每天都有人在死去,他们是某人的父母、某人的伴侣、某人的子女。
死的人太多了,就不是那么太让人伤感了,这只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罢了。
一个人死亡会使人恐惧,所有人一同死亡,那么死亡也会变得寻常起来。
但为什么,人们仍会哭泣呢?
是的,在这人类的穷途末路,所有人都会有这么一天,谁也不例外。
自然,也包括他。
他知道母亲在欺骗他,曾经也有人以为他能免疫,欢天喜地把他当做人类最后的希望。
他知道,没有人能例外。
那么,他又是因何而不舍,因何而悲伤?
6(没见过这种级别的动物世界,胡乱编造一下)
狮子率先发动攻击,一扑而上。蚺蛇也不甘示弱,吐着信子直冲敌手。
蚺蛇的速度通常不会太快,这条巨蚺却有着难得一见的敏捷,长躯迅疾游走在废墟之间,时刻寻找机会缠住对手。
它们在自然界中都是绝对的捕食者,本不该存在任何竞争关系。可如今在这空空荡荡的天地间,唯二的活物开展了为生存而起的旷古之战。
它们在战斗中都有意避免接触到那株鲜红艳丽的植物,彼此交缠试探,扬起尘土万千。
狮子强壮的体型在这条身长离奇的巨蚺面前并不够看,好在它的速度远远快过蚺蛇,攻击力远远强于巨蚺。
一时间,一蛇一狮打得难舍难分。
哪怕是巨蚺拥有坚实的鳞甲,也不敢小觑破甲力在陆地动物中数一数二的猫科动物,它并不主动接近狮子,只是来回试探寻找可乘之机。
狮子擅长猛攻,体力消耗却是很快。时间长了攻势就慢了下来,就被蚺蛇的巨口噙住背部皮肉,钻到了空子缠住,好在它寻到机会挣脱前爪,尖锐的利爪一把挠上去。
蚺蛇迅速收力躲闪,仍是避之不及,被破开一个很深的口子。
狮子得以脱身,可也没好到哪里去,它先前被巨蚺咬伤了,所幸巨蚺无毒性,这伤口看起来骇人,却并不致命,没过多久就结痂了。
一个翻滚过后,双方回到了最初的原点,相互对峙着。
狮子和蛇就这么僵持不下地各自保持蓄势待发的姿势,双方对峙已久,仍没有谁再次主动出击。
狮子后腿一蹬,作势要扑上前去,下一秒却一屁股坐在了原地。
尾巴上的毛绒球擦着焦黑的地面甩来甩去,它十分人性化地做了个耸肩的动作,又仔细舔了舔前爪。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瞧见它的肉垫上出现了一块并不显眼的灰色斑点。
巨大的金色竖瞳对上一双同样金黄的猫儿眼,蚺蛇目光森寒,语气阴冷:“你已经开始灰化了。”
狮子冲它龇了龇牙,不以为意地说道:“你也是。”
狮子倒是没瞧见巨蚺身上哪一块开始黑化了,也许是在它的腹部。
可是狮子清晰地瞧见,巨蚺的撕裂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了。
7
“算啦。”狮子干脆全身趴伏下来,毫不在乎对方的目光:“打架太消耗体力啦,反正你我都死不掉。我现在好累,等我先睡一觉,我们再打过。”
蚺蛇也不再做声,只是再次团成一盘。
红玫瑰要完全盛开时,才能拥有疗效,这株植物还没有盛开的迹象,目前只有零星一点残红。
在它盛开之前,谁也不怕它长腿跑了,也不怕对方把它偷走。
8
这个世界已经不剩下什么了,只有一望无际的荒野,夜风呼啸时横穿大地两端,风声宛如恶鬼哀嚎呜鸣。
狮子睡得并不安稳,在料峭的春风中把自己骤缩成一团,尾巴也缩在怀中。
等到它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睁开那对金瞳,却发现自己和蚺蛇胡乱缠绕在了一起。
噢,难怪它梦里总有种恐怖的窒息感。
狮子发出一声怒吼,这并没有对仍然处于熟睡状态的蚺蛇造成任何干扰,反倒让它下意识缠得更紧了。
真见鬼。
狮子温暖舒适的鬃毛贴着冰冷湿滑的鳞片,只感到一阵恶寒。
它的四肢被裹在蛇躯之间,想要挣脱也无从发力,只能不得要领地乱钻。
一番毫无作用的操作之后,它泄了气,应该说是他,形容狼狈地从蛇躯中间钻了出来。
蚺蛇感到热源消失,不情不愿地从温暖的睡梦中醒来了。
9
巨蚺为了看好这棵植物,早从开春就顶着严寒,从被窝里爬出来没日没夜地盘踞在这里了。虽说它早已没见过其他活物,可谁也不敢保证只有它一个活人。
它得看好这株好不容易寻来的玫瑰,不能让它被任何人抢走了。如果运气好的话,它也许能多开几朵,让它活到下一个花季。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活人并不只有它一个。
那花儿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直是个蚕豆大的小芽芽,怎么守也长不大,倒让它守来了竞争者。
昨夜是巨蚺近来睡得最好的一天,舒适又暖和。
它好久没有睡过囫囵觉,这一早醒来,心情是难得的愉悦。
“你做什么?”硕大的蛇头扬起,铜铃大的金色竖瞳中映出了人类的影子。
那青年顶着一脑袋毛绒绒的乱发,让巨蚺立刻就想起来那头狮子蓬松松的鬃毛。
戈德里克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了身来。
碧蓝的瞳孔澄澈清明,让巨蚺回忆起了曾经澄澈通明的蓝天。
戈德里克龇牙咧嘴地甩甩手臂,没好气地说:“你快把我勒死了。”
巨蚺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梦中的温暖从何而来,它扬起蛇躯,让自己的视线和青年平齐,猩红的信子几乎要吐到他的脸上。
“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我不介意再帮你回忆回忆窒息的感觉。”
戈德里克眸光一凛,凌空一跃,再次在空中变换成雄狮。
一狮一蛇再次在这无人之境打了起来。
10
日复一日,玫瑰仍未绽放,花瓣紧紧包裹着中心,连长大的趋势都没有。
狮子和巨蚺白天打得不可开交,晚上各自为营地睡在玫瑰两头,第二天一早又发现它们不知道何时滚做了一团。
如此往复几天,它们打完架后干脆就窝在了一起。它们甚至已经习惯了在睡前恶劣对彼此说上一句“晚安,明天见”,然后在对方恶心的目光中不情不愿地抱在一起御寒,睡着。
这旷野寒风呼啸,若是在平时,早该冻死它们了,摊上这种已经开始灰化的“好时候”,睡不安稳也冻不坏,只能在夜里瑟瑟发抖,还不如干脆抱团取暖。
横竖对方也杀不死自己。
到了白日里,两对金瞳一对上视线,就忍不住又要扭打在一起。
它们已经不需要吃喝,除了漫长的等待以外,就只剩下打架一事可以做了。
戈德里克再次体验浑身骨骼碎裂的感觉后,索性就地一躺,望向灰蒙蒙的天。
“你不知道变成人形灰化更快吗?”巨蚺蜿蜿蜒蜒攀上青年的身躯探过头来,巨大的金瞳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里头闪着几分嘲弄。
“我已经快忘了做人是什么滋味了。”戈德里克单手撑在脑后,另一只手下意识往上延伸,用力一抓。
灰白的指尖触碰着透明的虚空,握住虚无。
“已经没有几天好活啦,为什么不在死前做回自己呢?”
巨蚺不以为然,眼神怜悯:“你真不该活到现在。”
它不一样,它能活到现在,全因它一直在努力掠夺、掠夺、掠夺。
它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患病了,那时候大陆上几乎已经没有玫瑰的踪影了。
它靠着巨大的求生欲望和疯狂的掠夺,从其他人手中得到了一餐又一餐的玫瑰,才能苟活至今。
它不在乎以什么姿态存在下去,它只要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没有独活的觉悟和存活的决心,又怎么能击败万千对手,活到最后呢?
它不在乎人类的终焉,它要直到最后一刻都为自己而战。
它已经守到了最后,如无意外,它能靠着这野生植株继续活下去。
它并不担心这头愚蠢的狮子能对自己造成任何威胁,它永远都是最后的胜利者。
哪怕面对世界的终焉,它也绝不妥协。
它为了生存,永远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