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后传说》月方明

8、承欢殿 二更天的标

　　二更天的标记，幽寂地鼓噪两声，在似海深宫，只是两声呻吟，不起波澜，花下怨魂、月下孤鸿都得了解令，吁叹绵绵，飘然游曳在生前痴怨的角角落落。
　　明雪站在承欢殿外，只觉里面森凉暗沉一团，看不透，悄寂无声，沙漏簌簌地流转时光，然而年华在此停滞，而强阻住这时间的肇事者，却在殿中深处喁喁絮语。
　　明雪脱了鞋，薄薄一层雪袜，轻轻踏上地板，立时想起去年深冬不小心跌进的冰水潭里，冷冽透骨，再往前走，两边似乎有幽碧的潭水卷过来，覆住脚面，滑腻幽冷。
　　她走几步，觉得宏阔得望不到尽头。驻足抬头，穹顶似在天穹，虽然挂着无数灯笼，因为高远，光亮微茫如星，碎钻般的清冷。两边檀香的窗牖下，银烛明灭，焚着兰膏，暗香幽幽，晕起淡淡雾气，纯金的香炉，镂刻着奇禽怪兽，在明灭光线中游走作态，绮丽名花在翠玉的花盆中怒放，走至将近一半，是张沉香木的卧榻，铺陈着极大的面积，金帐高悬。一切都不及细看，明雪屏息凝气，游鱼般无声穿行，不知掀过几重紫金或绯粉的纱帐、转过几屏绘着金山、银河、凤鸟的屏风，疑心几次背后是否花跌在地板溅起涟漪的声音，才到了殿的尽头。
　　她隐约见得这面墙上影影绰绰，她打着火折子看时，无数舞姬在壁上起舞，其中一个舞姬，挤在无数人中毫不起眼，只安置在一个角落，扬起一段红锦棉素，似是指着某个方向，眼睛也顺着那方向脉脉含情看去，这是第二个题引。
　　明雪从腰里解下一条软缎，顺着那个方向向穹顶抛去，绕住一段殿中横梁，人一跃，已翩然而上，到了横梁上。这根横梁硕大无匹，上好的楠木。她细细摩挲这根横梁，终于摸到三个突起，不是这三个，这是用来射杀偷盗的机关，她顺着中间的突起摸下去，一个极不明显的小凹陷，她用力按下，砰地弹起盖子，横梁的这一截竟是空的，摸进去极深。明雪小心在里面摸了很久，每个角落都细细摸到，手伸出来时，已是冰凉，沁着冷汗，居然是空的，难道已经被人拿走了？
　　嘡的一声小锣响，一个细细的嗓子叫道，“皇帝今夜宿承欢殿，值守宫女侯差。”
　　明雪骇得几乎从梁上跌下，真是不巧，今儿个诸事不顺。
　　明雪急急抢到殿门前，又候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见皇帝被两个宫女扶着过来，熏熏然摇晃，似是大醉，后边跟着几个宫女端着玉制茶碗、金制洗手盆等用具，还有几个小太监，并不深入，站在殿门里守着，几个宫女又扶着走了一阵子，到了床边，扶了皇帝上床，再放下帐子。一个宫女跪守着，其他几个又退回到殿前，明雪就在这宫女身后候着。这个宫女呆了几下就说内急，交给明雪候着，自己趁机出去偷懒。
　　明雪跪得久了，腿都木了，帐子里皇帝呻吟，“水。”
　　她急忙从桌上端了备好的醒酒汤，撩开帐子，那小银匙慢慢喂他，喂了几口，他似又睡去，明雪放回茶碗，回身拿了备好的丝巾擦他的脸，他的脸隐在阴影中，忽然睁开眼瞪住明雪，眸子睛亮，探在明雪脸上，明雪骇异非常，强自抑制，咬了下唇，不让叫出声来，更不敢动，皇帝紧紧攥住她的腕子，喘息嘶声，眼中竟有泪光泛起，“画姬，画姬，朕知道你一定会来，朕，朕终于在此，在此等到你了。”言毕，头又垂下，似是实在不胜酒力，又醉过去了。
　　明雪知道皇帝醉了，强自挣脱出手，惶急重新跪下，心内焦灼非常，今夜一件事都没做成，反而陷入困境，当下必须赶快脱身，换了云爱来。
　　她又等了几个时辰，那个偷懒的宫女才回来，明雪也说内急，一路低垂着头匆匆退出，翻过院墙，偷偷换了云爱过去，这才躺在床上，觉得心跳极快，脑子里轰轰作响，真是十分紧张。
　　还好，总算顺利走脱了，她舒口气，一摸腰间，那个香囊，题引子却不见了。
　　一早，内侍部的小太监秉着高公公的意思来御绣坊，宣召昨日值守宫女，云爱大为惊异，不知福祸，但已决心咬定昨晚值守的是自己。
　　云爱去了不久就回来，面似朝霞，原来皇帝嘉许她昨夜侍奉得好。绣坊里的人个个嫉羡交加，偏这妮子就因祸得福，得了皇帝的嘉许，我们这一世恐怕也见不到皇上呢。
　　云爱把明雪偷偷拐在角落里，详详细细说了见皇帝的事。
　　“皇帝长得神武，就是让人怕，我都不敢多看他。他一再说我昨夜侍奉得好，明雪你到底做什么让皇帝这样欢喜，我也学学。”云爱挤眉弄眼，笑得不怀好意。
　　“去，去，不理你了。”明雪知道她拿自己开玩笑，又羞又恼推她。
　　云爱格格笑道，“好了，我的好妹妹，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
　　明雪想来想去，觉得昨夜不过喂皇帝一口茶，擦把汗，实在没做什么，也是费解。
　　“哦，对了，”云爱忽然想起来，“你这个妮子，是不是把一个香囊掉在了承欢殿里了，皇上举着问我，还好我反应快，支吾着应承说是自己的，皇上还问是哪里来的，我听他语气总觉得异样，只好胡乱说是刚进宫时在承欢殿外边玩捡的。”
　　明雪一听到香囊落在皇帝手里，身子登时冰冷，血液都冻住了，云爱还自顾描绘，看见明雪面如白纸，吓了一跳，“明雪？”
　　明雪警醒过来，“那你怎么说？”
　　“我不是说了么，刚进宫时在承欢殿外边玩捡的。”
　　明雪稍安了点心，她知道云爱胡乱绉的这理由救了她们俩的命。
　　“奇怪了，云爱，那个香囊也不是我的。”明雪冷静下来，徐徐道。
　　不过几天后，皇帝那边就下了旨，封云爱为画夫人，拨宣华苑享用。
　　云爱跪在地上领旨，激动得全身发抖。明雪恰在绣坊的一间刺绣室里关禁闭，未见这壮观一景。
　　绣坊的绣女们都出来，挤挤挨挨的，回廊、花园里都是，绣坊里出了个夫人，这种事儿实在少见。
　　高公公读完旨意，又再四打量云爱，自语道，实在不像啊。
　　转而又笑道，“画夫人起来吧，你还真是与皇帝有缘，皇帝昨夜见了你，偏说见着画姬了，你居然还捡到画姬的东西，真是太有缘了。”
　　他看云爱一脸困惑，听得云里雾里，也不多解释，“画夫人尽早收拾东西入宣华苑吧。”
　　他心道，皇上这些年苦寻画姬，凡是沾着边的人、事、物，一律都能得了巨大好处，偏我没那个命。他又想起四年前，在将军府里见到的婢女，他第二天赶到，这个无福的婢子竟然与下人私奔了，可叹，可恨。
　　云爱耽搁了几日才去宣华苑，一直等着明雪解了禁闭，把这一消息告诉明雪，明雪又惊又喜，姊妹两个搂着雀跃一阵。明雪心中却暗暗罕纳，把所有事情串起来，疑点甚多。
　　何以明凯一再叮嘱她不能让皇帝见到，何以那晚皇帝见到她却叫着什么画姬，何以这不久就封了云爱画夫人，据云爱说，那个题引子居然是画姬身上的东西，那何以之前又一直在明凯手上。
　　她心中转过无数个何以，但是有一条已经参透，不管什么原因，她决不能让皇上见到。否则，恐怕她也和云爱一样结局，选进后宫，那就一辈子与哥哥和叔叔咫尺天涯了。
　　她心中百转千回，面上还与云爱欢喜絮话，她见云爱高兴，到也跟着高兴，云爱又挽了她的手，“明雪，若是你能随我一起住宣华苑多好，那我就不会寂寞。”
　　“你这真是傻话，我去算怎么回事，以后还请画夫人多为小的们争取些好东西吃啊。”明雪故意怪里怪气，云爱捶她，又笑做一团。
　　正说间，贞丽进来，看她们嬉闹，众人都忙忙地来给云爱道喜，对云爱巴结不已，她始终淡淡，难得拿正眼看云爱。
　　云爱这一下飞上枝头，立时收了原来的恭迎之态，见了贞丽更加傲岸。她见贞丽进来，立刻大声道，“还好我当初从未想过害人，才有今天造化，真不知道感谢谁。”
　　贞丽简直像听不见，平静坐在桌前，拿着手里的东西又在出神。
　　明雪笑盈盈拉云爱，让她住嘴，她知道贞丽这人不过清高，贞丽眼里只有绣工这一件事，却无意瞥了贞丽，看见她手里，正举着那个香囊，明雪骇得不会动了。
　　云爱先自跑过去，“咦，谢贞丽，这东西可是我的，怎么在你手里。”
　　贞丽冷冷不理。
　　明雪赶忙过去，笑道，“贞丽姐，这个东西看着才稀罕，是什么？”
　　贞丽才慢慢道，“这个东西，金妃娘娘给我时，说是姚云爱在承欢殿外捡的，皇帝给了金妃娘娘，娘娘又给了我，前阵子她们让我破解的针法就是这个，只不过当时只有张描下来的图，破解十分困难，现在有这个，”贞丽说着眼睛发亮，“我想我不久就可破解，这个针法真是奇特，我从未见过。”她自顾说着，又着魔似的摆弄着香囊比比划划。
　　明雪脑中电光火石，这么说来，题引子难道是这个意思，要找的东西居然会是件绣品？这东西难道已经在皇帝手里？最重要的，为什么要参透针法？
　　她极敏悟，远比同龄人聪明成熟，只是她素日总是懒懒散散，漫不经心，对什么东西都不甚上心，尤其富贵利禄这些打算，全无概念，看谁高飞了，只觉得是别人的事，与自己无半点关系，所以常让人觉得痴憨。
　　云爱冷哼几声，“谢贞丽，姚云爱这个名字不是你叫的，以后你见了本宫一定记得叩首叫画夫人，不然违了宫中规矩，我也没办法。”
　　贞丽眼睛还在香囊上，全然没听见。
　　明雪知道云爱是睚眦必报的性格，她本是不爱管闲事、独来独往的个性，为着香囊秘密的破解，这回却笑吟吟拖云爱出去，“贞丽就是这么个臭脾气，你如今身份尊贵了，还理她？”云爱才又转怒为喜，与明雪又闹做一团。
　　“唉，”明雪暗叹，“这妮子也好生麻烦，心眼针尖大，婆婆妈妈的事多，还不若贞丽，谁都别搭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