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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谷雨 山里的雨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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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雨来得没有征兆,刚刚嗅到一点雨腥的气味,雨水已经潺潺地来了,但是春天的雨是柔的,落在人身上就会润开延展去。清明在雨中不疾不徐地赶路,庵里的师太们被接下山做一个法会,只留了她在庵里操持庵里的日常生活,她到山上采药回来,心清气朗,最近怎么忽然这么快乐,自己也不明白。
一个人自雨中飞奔而来,速度极快,很快地到了清明前面。
“清明,下雨了,我送你回去吧。”那人把竹草的斗笠和披风给清明穿戴好,冲清明微笑。
他的左眼眶下有一道青黑的疤痕,是中毒的后遗症,但依然是个健硕的美男子。他背起清明往庵里奔,好像是背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他们谁都没有说过什么,但是彼此的感觉真是奇怪,见不着会挂念着对方,见着了却不知道说什么,他笑,她哭,他们说话,又自自然然,觉得对方是那么亲近的人,可是有时安静下来,对望彼此,又觉得陌生和羞怯。
最近他们一直在回避一个话题。
“最近山里的雨水真是多。”清明抖着竹笠上的水。
“现在已经进入了谷雨了。”洪啸停了片刻,又犹犹豫豫道:“我的伤养的差不多了,该下山了。”他停顿了起来,悠长地望着清明。
清明的心一下子收紧起来,她勉强道:“是啊,你再呆下去,师太也会起疑的。”她偏了头,掩饰眼眶淡淡的湿润。
“清明,”洪啸走前几步,他想抓她的手,犹疑了几次,还是停住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下山。”
清明脸背过他,道:“我从来没有下过山,也不知道外边什么样”
“你不用怕,有我。”
“不要”,清明坚决地摇头。旋即又低低道:“再说,我也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清明……”洪啸还要说,清明已经垂了头出了房间,惆怅地坐在门前台阶上,望着雨中空蒙的山色发呆。“我这一辈子是不能下山的。”然后就昏倒在台阶上。
新雨后的山中应该是有清新的芳草气味和空寂之下的鸟声交错融合的脱俗气息,清明苏醒时,却没体味到那熟悉的气息,只有嘈杂鼎沸的人声和烟火流俗的味道烩炖在一起的奇特气息,然后她看见了洪啸,他坐在床边,锦衣华服,一脸急切。看到清明醒来,似是大大松了口气。他的头顶斜上空粉色帐子垂垂地绑在朱金的木制床栏上。
“我在哪里?”清明诧异不已,强自挣扎要坐起来。
“清明!”洪啸捉了她的手,“你不要生我的气,我点了你的穴,把你带下山了。”
“为什么?”清明清透的眼里满是困惑。
“因为,我……”洪啸脸微微发红,吞吞吐吐。
清明不待他回答,又好奇地望着不断传来人声的窗户,她径自下了床,推开那扇窗户。
一股热气扑了进来,清明一下子眩晕起来。一层的木制回廊,回廊里面是一间间的房间,有人不断出来进去,回廊连着的楼梯下,一桌桌的人吆五喝六,推杯换盏,正吃得热闹,小二在人中穿梭,不断大声回应着,“来了,来了,马上来,您别急。”空气里飘荡着油腻的菜肉香味和人畜的臭味。
清明极为惊恐,慌忙拉回了窗户,盯着洪啸,“这是哪里?”
“这是山下的一间客栈,我们休息一下,明天继续赶路。”
“走到哪里?”
“去我家。”
“你家?你到底是什么人?”
正说着,有人在外边轻声叩门,洪啸脸色一沉,抓起剑守在门旁,沉声道:“进来。”
一高一矮的两个男人走了进来,一看见洪啸激动不已,下跪抱拳,“少将军,我们这般兄弟急死了,以为您……..”
洪啸点点头,神情又复傲然,道:“以为什么,以为我死了?”说罢大笑,“马三、胡四,你们小看本将了,那不过是区区几个前朝逆匪,能把我洪啸怎样的这天下没有几个。”
那两个人显见极为快活,也跟着大笑,那个高个身量十分魁伟,然而生得很是粗陋,半边脸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矮个的倒生得眉清目秀。矮个道:“少将军说得极是,我现在就去备马,咱们尽快启程吧,老夫人那边这半年没您的消息,快急死了。”
洪啸回身看清明,她呆在当地,不知所措。他立刻过来,拉了清明的手,柔声道:“清明,我带你到我家好不好。”
那个高个的看见清明,整个人忽然呆住,极惊骇的表情一掠而过,旋即恢复平静。洪啸回身叫他几声,“马三,马三,你再多备一匹轿子,再找一套男装,我要带清姑娘一起走。”他才反应过来,失魂落魄地出去。
洪啸轻抚清明的手,柔情无限地望着她,清明的脸忽然绯红,低了头微笑,一言不发。
洪啸把清明安顿在椅子上,轻轻解散她的头发,道:“清明,我得给你装扮一下,不然你太招摇了。”
清明不解,瞪他:“招摇?”
“嗯,”他为难了半天,道:“总之,你听我的好吗?”
清明不再说话,托了腮,调皮地眨着眼睛,哼着小调,任由洪啸把她的头发绑起来,装扮成男人的样子。
“你哼的小调真是好听,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道。我有次听到有人唱,听了一次我就记住了,只觉得是首十分伤心的曲子。”她又继续低吟,
“别时容易,见时难,
郎君,郎君,
谁知一别。
竟成永别
谁道相思苦,
且看春去。”
洪啸听这歌,不知怎么,觉得悲伤,淡淡道:“清明,这首歌不吉利。”
清明歪着头看他,“为什么?”
“这个”洪啸一时语塞,然后两个人俱是红着脸,扑哧一声一齐笑了。
那层窗户纸薄得已经透光了,但两个人都是情窦初开,谁也不晓得怎样捅破,此前似是知道对方的心意,却也不能明了,朦朦胧胧、模模糊糊,所以洪啸说这首歌不吉利,显然是在说他们两个,这一下捅破了窗户纸,两个人又是高兴,又是害羞。
清明离开小镇时,回首望了这小镇,小镇在山脚下,山上就是尼姑庵。她的家就在这小镇上,但她晓得,那个家,她是回不去了。她心中一阵绞痛,洪啸在旁边望她,晓得她心里难过,安静不语,只是紧紧握了她的手。
马三牵着马过来,“少将军,我打听了,这个镇叫春分镇,离都城尚有几百里路,估计怎么也得一个月才能到。”他顿一下,看了一眼清明,又看洪啸道:“还有嫦平公主……”
洪啸瞪他一眼,马三立刻知趣闭上嘴巴。
洪啸压低声音安顿道:“此地地处西蜀国边境,前朝逆匪这里藏匿众多,我们这一路要小心再小心。我在山上时已飞鸽传书到将军府,想必来接应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清明犹自不舍,在马上只是不住回头张望,洪啸已经执鞭催马,马鸣嘶啸,四匹快马绝尘而去。
他们日夜赶路,清明此生从未如此颠簸奔波过,大是吃不消,她,初始只是觉得昏昏沉沉,只道是故土别离,心情难过,只怕耽搁行程,一味忍着,到了第十天,傍晚时分,路过一片峡谷时,再也吃不住,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幸好当时马跑得不快,只是昏了过去,擦破了些皮。
洪啸大为震惊,当下翻身下马,抱起清明,焦急异常,暗用内力帮她疏通血脉。马三已经飞快地去找水了。
斜阳猩红,山林悄寂,雾气渐涌,鸟禽凄鸣。胡四神情大为紧张,不住观察四周地形,“少将军,这里地势险恶,不祥之地,我们要尽快离开。”
马三瞪他一眼,把水壶递给洪啸,洪啸轻轻喂了清明喝水,清明一下子咳嗽起来,悠悠醒来。
清明一脸歉疚,“本想忍忍的。”
洪啸抱了她,柔声道,怎么这么傻,难受了就要说的。
她微笑不语,这时血脉大概略微畅通,苍白的面上泛了点红晕,他慢慢扶了她的上半身,微微掠了她的头发,轻轻浅浅擦她额头的汗,低语道,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休息,直到你好了我们才启程。
他们在峡谷找了个隐蔽地段休息下来。夜色如墨,寒凉若水,虽然已入夏,夜晚的山里还是寒气逼人。他们不敢生火,清明瑟缩在洪啸身旁,洪啸揽了她,两人喁喁低语。
马三脸上阴晴不定,不停警觉四周张望。一阵隐隐的马蹄声遥遥传来,马三低声嘘道:“静。”几个人倏然静下来,迅速退到山脚下的隐蔽地带。
十几匹健马疾驰而来,手上举了火把,峡谷里一时灯火通明,他们停下来,似乎在寻找什么,隐约听到一个看来是头目的人在马上说:“应该在这附近了,一定要找到他们。”
清明的身子一下子冷透了,手里全是汗,洪啸的手也微微潮湿,但依然冷静。马三隐没在暗影中,沉静如石。他们屏息凝气,那一队人马在峡谷中逡巡,火光点点,忽然一个人大叫,“在这边。”马三一声长啸,突然跃出来,背后抽出一把弓箭,一箭射中为首的男人。马队一阵慌乱,几个人挥着刀呼啸而来,洪啸的马嘶叫奔出,怀里拥着几乎昏过去的清明,一路狂杀过去,胡四、马三在两旁保护,杀出一条血路,但是马队的人依然紧追不舍,其中一个吹起一支短笛,凄厉笛声撕裂夜空,“糟糕,怕是叫援兵了。”几个人心中俱是一沉。
正在想间,前面远远来了一票人马,几个人心头登时冰冷,在这峡谷中,被敌人前后夹击,看来这条命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却听得前面隐约有人叫道:“少将军……”胡四一身血污,登时大喜,狂叫不已,“我们在这里。”原来是从京城里迎接少将军的人马星夜兼程的赶路,提前赶到,两下会合,又掉转马头奔向敌人,想抓几个活口,追问幕后指使,马三似乎杀红了眼,最后却一个活口也没留。
晨曦微茫,峡谷里终复平静,只有欢畅的大笑,马上的人都一身戎装,跃下马来,齐齐跪下,朗声道:“少将军。”
只有一个年轻女子,潇洒风流,在马上抿着嘴望着洪啸微笑,洪啸一怔,是嫦平。她眼波流转,就看见了伏在马上,满身脏污的清明,不由一愣。
洪啸勉强下马,到了嫦平的马前,嫦平轻俏下马,一身雀跃,“啸哥”,伸手亲热挽洪啸,洪啸身子一僵,慌张拖出手臂,嫦平笑得更烈,俏丽非常,反而更近一步,死死挽住洪啸,大胆热烈,其余的将士都知道俩人回了京城就要完婚,嗤嗤偷乐,蹑足退下,马三神情沉郁,牵着清明的马悄声离开。
一时间,清风朗润,峡谷里只有两人,嫦平强拉了洪啸坐在溪旁的石头边,不停格格笑语,洪啸心不在焉,心里惦记清明,只是胡乱应付。
“啸哥,我皇兄说了,下个月就给我们完婚。”
洪啸心头乱起来,这门亲事是从小定下的,那时,嫦平还不是公主,因为嫦平的皇兄孟斐平还没有夺位称帝,只是蜀地的节度使。他们只是两小无猜的表兄妹,只为了亲上做亲而指腹为婚。洪啸这些年一直带兵在外征战,只觉得婚事之说甚为遥远,而且在两可朦胧间,他既非情愿又没什么不乐意,但是遇了清明,他忽然强烈渴望陪伴他终身的那个人只是清明,而不是嫦平。
他支吾起来,望着嫦平,嫦平还在不住说着他们分离这些日子的一些琐事,“这也是姨妈的意思,姨妈极惦记你,说整日里为你提心吊胆,成了亲,你也有了定性……”
嫦平语速极快,声音清脆,直说得洪啸恍惚起来,好像看见清明,轻轻柔柔地说笑,低头羞赧的温柔。
“对了,啸哥,你马上的那个人是谁啊,以前没见过。”
“哦,她,他是救了我的人,我带他到京城里要好好谢谢他。”洪啸心慌,胡乱搪塞。
嫦平嘟嘴,俏眼微翻,“哪里要那么麻烦,给他些钱打发走就是了。”
马三过来,脸上那道疤痕在晨光中看来分外狰狞,低语道,“少将军,我们尽快赶路吧。那边我让小满安排好了,清姑娘……”他语气愈低,洪啸会意,往不远处看去,清明已经苏醒,站在马下,男装于她有点肥大,她单薄而苍白,茫然惆怅望向他和嫦平,洪啸心头一阵难过。
他们启程,清明已坐在了马三的马后,嫦平一直缠住洪啸,并排骑在前头,洪啸不住用眼睛往后扫,他看见清明,无助而孤独,他心头痛一阵,乱一阵。
离京城渐渐近了,清明也逐渐明白,她的萧郎,是有未婚妻的,并且是一国公主。
她的心莫名上下的起伏,想到自己身份,不由自惭形秽,再想到将来茫茫一片,无亲无故,曾经心清如水,如今混沌一片,迷乱刺痛非常。
洪啸总是趁着路上休息的片刻,甩脱了嫦平,来寻清明,软言温语,信誓旦旦,清明脸上总有淡淡泪痕,回应得也失魂落魄。
清明不谙世事,不知怎样处置当下局面,马三一路不断低语,告诉清明要怎样怎样,清明总算能勉强应对,一直没让嫦平看出什么蹊跷,对马三也是充满感激。
终于进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