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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两疏索 贞丽自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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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丽自出了宫,日日快马加鞭,每每想到将要见明凯,就笑出来声,是以一路上人们总见一个女子骑着马飞驰,不时格格乱笑。
明雪却在度日如年,梦里都是明凯带着她逃出生天,蓦地醒来,却还幽闭在黑暗的承欢殿里,听着更漏沉闷无休的声音,她简直疑心那个小小的宫漏壶里莫非盛了一江的水,总也流不完
冬日里,哪里都萧萧索索的,皇帝又在闭关修道,宫里停了一切娱乐,明雪就呆在承欢殿里寸步不出,只有几个小宫女在殿里,也都偷懒,不太拿明雪当回事。因为见明雪自己的态度也是随意,整天笑嘻嘻的,常跟小宫女、太监开玩笑或者赌钱,有的小太监输了,她就强剥人家一套衣服,再打赏些钱,让他换新的,或者一个人坐在殿里的台阶上发呆大半晌,所以他们不当真的把她当主子。第五日上,她心里火似的撩起一片兴奋和紧张,她在名义上已经是皇帝的女人了,她知道逃出去的下场。
头天晚间,就睡不安宁了。梦里,明雪又站在山上的那片暗沉的森林里,森林里潮湿阴暗,古木云阴,脚下是湿软的泥,是无数生灵的尸首死亡腐化的产物,林里起了瘴气,如霞如雾,本是苍墨色的颜色就渐渐变成腥秽乌糟的赤色,戾气一下缠了她,她再不能呼吸,重重倒下,拼命挣扎间,听见悠远的寺庙里的钟声,有人不停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她要听,却怎么也听不清,呼吸却越来越困难,眼看就要窒息了,明雪大呼一口气,忽然醒过来,蜷在床角边,不停喘息,深冬季节,却是一身汗。
承欢殿里,刻漏冷冰冰地走着时光,暗夜深沉,明雪想起来这里许多杀戮血腥的掌故,就觉得耳边有无数呻吟声,忽然毛骨悚然,再也睡不着。
她熬着,熬着月亮谢了,日头出了,然后日头又逐渐开始谢了,她换上小太监的衣服,偷偷溜到宫外小门外,这个门是宫里倒净桶专门出入的道路。
她提前了些来,早早等着,这天似马上要起雨了,天气潮冷阴暗,天空是惨淡的苍灰色,日头偏西,透出青灰色的一点光。
明雪仰头,看那一点青灰色,也逐渐黯下去,变为青黑色,再变为苍黑色,直到如墨的夜色冰冷冷地来了,没有月光。
她不时打一下火折子,利用一点微光看远方,再兼着取点暖。夜半,她不知觉睡过去了,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她蓦地醒来,心里怦怦跳,欣喜暗想,总算来了,又觉得有点迷茫,已经是半夜了,这边已经有羽林军值禁,不许人出入,怎么明凯还能进来,正自糊涂,几点火光,几个人骑着马飞奔来,明雪飞身在一株大树上躲起来,几个人骑到了树下,离宫外的小门也近了,速度逐渐慢下来,就议论起来,一个骂起来,“不知道那贱女人跑哪里去了,把宫里宫外找个遍也没找到,连得俺们兄弟受累,大半夜也不能歇。抓回来,皇上定不会轻饶她。”
另一个道,“你轻声说吧,他日那个女人万一被皇上升作娘娘,要你的命还不易如反掌,你也不想想,她怎么可能放着富贵不享,冒着死罪逃跑呢,那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再一个冷笑道,“现在人都不知哪里去了,我们在宫外边也没看见人影,我看,怕不是已经被皇后……”,说着嘿嘿冷笑,在夜色中分外刺耳。
明雪全身起了寒意,才知道自己莽撞,闯了大祸,今晚逃不脱,她也许就死在宫里了。
那些人骑着马逐渐远了,明雪躲在树上还不敢动,等着明凯来。
一夜冻得瑟瑟,寒雾重重,打得身上的衣服冰冷湿透。
终于雾气渐渐散了,东方现了一点青白色,渐渐的,日头升起来。
明雪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迷迷糊糊,发觉天已蒙蒙亮了,见明凯还未来,心里头一阵阵发紧,明凯必是路上出事了。
她从树上跳下来,两腿麻软,几乎跌在地上,爬起来后又跌跌撞撞往宫外逃,明凯必是出事了,她心里揪成一团,我死也要见到明凯。
一定要逃出去。
腿上却极沉,跌跌撞撞走了大半日,还没有走出皇宫外的那片森林,她不时回头,皇宫像只巨兽,森森吐着冷气,凝然注视着她,又好像一直尾随她,总不见远去。
心乱如麻,气竭力消,只是不停往茂林外闯。
过了这片林子,就是城里了,到时候买匹马,就快得多了,明雪心内盘算着,就听得林里马蹄闷钝的声音,先是几点,然后连成片,震得脚下的地似乎都颤,“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明雪心头大喜。竭力拖着沉重的身体往前赶,想着或许能偷到一匹马。
走得近了,听得人喊马嘶,杀声阵阵,明雪大惊,翻身跃上了树,伏在枝叶中偷偷看,才发觉是成百的骑兵在操练,想来是宫里的羽林军在练习,一个黑衣男人舞着几只旗子,指挥着摆布各种阵法,一个穿着墨绿军袍的男人坐在一驾战车上,背负双手,昂然观看。
过了一阵子,舞着旗子的男人跑过去,向那个墨绿军袍的男人下跪禀报什么,明雪隔着远,看不清楚,就见那个男人缓缓走进骑兵里,那些骑兵纷纷下马抱拳,他有时驻留在一个骑兵前,训导几句;有时又到一个骑兵前,拍拍肩头,甚或整整衣领。
茂林里传出震天呐喊,“将军千岁!“他又背负手,慢慢走出来。
明雪正看得惊心动魄,觉得眼前刺亮的一闪,她急忙偏头跃身逃躲,臂上已经中了一箭,她负痛咬牙拔出箭来再要逃,树下忽然呼啦围来一圈羽林军,明晃晃的一片刀光,“将军,有刺客。”有人高喊。
明雪被底下人用长钩一把拖下来,按住捆好,拎了前去。明雪被重重摔在地上,疼得皱眉,心中哀叹,这回是全完了。
她看见一角墨绿的衣角在眼前晃,那衣襟下方,有个瑞兽的绣图,色样已经陈旧,绿色中带着苍黄,那点颜色摇晕不已,明雪觉得眼前一片花色,什么都模糊去了,头脑嗡嗡作响,剧痛不已。
她的头被人掰起来,下巴抬着,看着眼前的人,隐约觉得是她见过两次的洪将军,心跳得不平常,洪将军俯下身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道,“送到营里吧。”
明雪被扔到帐里时,已觉得晨昏难分,明灭不已,她抖抖索索地摸着腰间,想找出药来,觉得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手背覆来,遍布全身,是洪将军的手,他的手掩着明雪的手,在腰间慢慢游走,直到找到药盒,然后取出药,一手托了她的下巴,一手喂了她药。
她沉沉躺在他的怀中,渐渐觉得浑身的燥热与疼痛褪了下去,微微睁开眼。却看到那个眼角有青黑色的洪将军,正盯着她,他的眼神极其古怪,好像准备袭击猎物的狼,正埋伏在丛林中,专注地盯着猎物。
他看到明雪醒了,却笑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这一笑又像狐狸了。
他神情又有点恍惚,若有所思,慢慢道,“你又进宫了?”
明雪记起当日在歌楼里的事,听着他语气,简直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他的语气仿佛再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讨论他新近的一个变化一般,而他们,本是素昧平生的。
明雪只好瞪着他,一言不发。
他忽然扼住明雪的喉咙,脸上杀机陡现,“你说,你当年为什么跟别人跑?”
明雪这下惊得可以,气力一下恢复了大半,用了一个反擒拿的手法,一手挣出来,反扼住洪将军的脖子,两人几乎都要掐死对方,洪啸猛地发力,一掌将明雪摔出,两人都倒在地上不停喘息,咳嗽。
“你不是清明,你到底是谁?”洪啸边咳边问。
明雪大口吸着气,脸色通红,“你在说什么啊,你认错人了,洪将军你疯了吗?”说到最后一句,声调陡地高上去,实在是动了气。
洪啸的身体慢慢倒下去,人挨着墙,整个溜下去,大笑起来,满眼的涩苦,“我是认错人了,你现在是皇上的女人了。”
明雪心里毛骨悚然,有点怕,不知怎么,还有点羡慕,看洪将军为一个女人发疯至此,若是明凯能对她有这么些儿在意,也不枉了…….,唉,她想不下去,一个念头却蓦地毒蛇般盘上心头,若是明凯根本不是有事,而是故意不来接她……,她心里霎时冷到极点,不敢再想。
洪啸却已经爬过来,先握住她的一只脚,再上来握住她的胳膊,然后猛然扯开她的衣服,撕了一角下来,明雪已经骇得动不了,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抽出怀里的刀杀了他,但是也知道自己的功夫低微,不是对手,念头转了无数,只变为一句沙哑惊慌的话,“你要干什么?”
他冷笑了下,拽起她被箭射中的胳膊,用布条紧紧地缚住,包扎好。
“我会送你进宫,你就说你发病,出宫买药迷了路。”洪啸还是盯着她,一字一顿道。
明雪十分不自在,偏了头,低声道,“你不问我为什么闯进你的营里?”
“你无非想逃出宫,也许去见心上人。”洪啸脸上尽是嘲讽,说得极戏谑,“你已是死罪了!”
明雪还想问,那为什么要救她,一抬眼碰见他的眼神,冰冷忧郁又极尽虐谑,如明镜,似是将自己的心底反射得清清楚楚了,于是再不敢问,低了头。
她觉得洪啸头偏过来,愈来愈近,她的脖子里已经有了炙热的呼气,但是他就停在那里,不停喘息。
明雪不知怎的,也不想闪躲,脑子里却忽然冒出念头,若是被这个男人吻了,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随即,头脸潮热,红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