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吉岛回忆录》微生昭野

16、2021 随着天气转

　　随着天气转冷，天黑得也越来越早。不到六点，黄昏的暮色已暗得深沉。街道两旁的店铺都亮起了霓虹灯，五光十色的灯影晃动，让行人稀少的街道生出几分热闹来。行人在街灯下穿梭，宛如水族箱里的游鱼。
　　海星之家的招牌闪着惹眼的光，店里灯火通明，灯光照得水波透亮，娇贵的热带鱼披着色彩艳丽的鳞片游弋，纤弱的水母托着透明的伞盖潜浮，颜色各异的海星卧在礁石上，小光站在玻璃缸前，痴痴地看着这些漂亮娇气的小鱼和海星，又巴巴地看向我。
　　我自然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警告他：“好了，不许再买了，家里的鱼缸养不下。”
　　他依旧不死心，指着玻璃缸：“就一条，这么小，占不了多少地方。”
　　“这么小一条，会被家里那几条大的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别买了。”
　　店主把鱼食递给我，搭腔道：“这鱼可不能混养啊，别看它小，它可凶了，会咬别的鱼的尾巴。”
　　闻言他总归是打消了主意。见我付完款，眼神还舍不得离开那些小鱼。
　　“走了。”
　　他快步跟上我，与我并肩走着。
　　“就这么喜欢金鱼啊？海里漂亮的鱼不多了去？”
　　“才不是呢，深海的鱼都很丑。而且在海里我们又圈养不了漂亮的鱼。”
　　我联想了一下，忍不住笑，他看向我：“你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海洋就像一个巨大的鱼缸，鱼都活在这个鱼缸里面。”
　　他抗议道：“我是才不是鱼，我是人鱼，人鱼！”
　　我打趣他：“人鱼不也是鱼的一种？”
　　他学会了举一反三：“难道你是猴子的一种？”
　　我们不自觉地笑出声来。夜色完全笼罩，迷蒙的薄雾不知从何方升起，浸染了街灯，让光线变得朦胧起来。我们沿街走回出租屋，关上门，将刺骨的湿冷阻隔在屋外。
　　我解下围巾和手套，提着今晚的食材到了厨房。他也跟着挤了进来，在一旁协助我。土豆洗净削皮切丝，一气呵成，粗细均匀的细丝整齐地放在盘子里，递给我下锅。我不过随口夸了一句，他便趁我不注意亲过来，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叫他看着汤。他打开汤锅，用勺子轻轻撇去浮沫，放了盐后，勺了一汤匙吹凉了递到我嘴边让我尝味道。
　　“可以了。把汤盛出来，这个菜炒完就开饭。”
　　他欢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碗筷。
　　小光学东西很快，这两年多下来，他早已熟悉各种必要的常识，也逐渐适应了我的生活方式，故而和我配合得愈来愈有默契。想起先前我第一次教他用削皮刀，结果直接削没了半个土豆，笨手笨脚的样子就像个不惹俗事的公子哥，带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虚幻，而现在，看着他和我一起坐在这小小的饭厅里，熟练地用筷子夹菜吃饭，眼前人才有了隐隐的真实感，仿佛什么深海人鱼都是我午夜的一个梦。
　　在我正青葱年少的时候，你要问我爱情是什么，我定要回答你是两人爱得刻骨铭心，非你不可的难解羁绊，即使分开也是念念不忘的遗憾。可你现在要再来问我，我定不再自以为是地说出那样戏剧的答案，我只会告诉你爱情是和爱人的每一餐饭食，每一句耳语，每一次心照不宣的对视。
　　是的，我生出了和他携手过完此生的想法，这个念头一旦生起就牵带出了我心底隐秘的不安。我无数次想要告诫自己，这和之前的恋爱关系没什么不同，最终我们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不合适的理由分开，何况他还是一条不明身份的人鱼？他总归是离不了海洋的。可我也曾无数次说服自己这些担忧和恐惧都只是自我恐吓的虚幻，毕竟只要我想我仍然可以握紧他的手，他就在我可以触及的身旁。种种的彷徨，皆因我想和他长久地走下去，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清我自己的心。
　　清晨海边的薄雾尚未来得及消散，天边的朝阳撕破了云层漏出了几缕金光，不带温度地照着地上的一切。锋利的海风刮着，我裹紧了外套，眺目远望，在迭起又落下的浪潮中寻找那抹身影。
　　矫健的鱼尾分开海浪，灵巧得就像一尾掠过水面的飞鸟，小光游到我身旁，迫不及待地举起手中的海螺，银色的眼眸像是盛了天边的曦光，笑道：“你靠近一些。”
　　我微微俯身，他把海螺举到我的耳边，人鱼低声吟唱的语调悠悠传来，缱绻又温柔。
　　“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把海螺放在我的手上，长眉一挑，只说是人鱼族的秘术。
　　“你们人鱼的秘术怎么总用在奇怪的地方？把尾巴变成腿，记忆共享，会唱歌的海螺，还有梦境也是。”
　　他笑了笑，指尖轻轻描摹我的眉眼，道：“不要忘了我。”
　　话音才落下，他便转身没入了汪洋之中，我的手蓦然一空，慌道：“小光！”
　　从梦中惊醒，身旁空无一人。我翻身起来，径直推开浴室虚掩的门，看见安静地泡在浴缸里的他时，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察觉到动静，睁开眼看我。
　　“我吵醒你了？”
　　他摇摇头，带着一些情绪似的甩了甩鱼尾，漾起水声回响在这过分的深夜里。
　　“怎么了？做噩梦了？”
　　我走近他，握住他垂在浴缸边缘的手，冰冷的温度让我心暗暗涌起一阵莫名的惊慌，他看向我，眼神带着莫名而复杂的情绪，虽然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是我有预感。他一定是梦到什么了。
　　他的声音柔软，带着一丝恐慌：“我梦见海水由蓝色变成了黑色，梦见鱼儿成片成片的死去，梦见人鱼的残骸淹没在沙砾中。”
　　该死的预言，我知道，人鱼的预言梦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错误。我心里暗暗祈求这样的梦只是他的庸人自扰，嘴上却说道：“在我们看来，梦境都是相反的，别怕，只是个梦而已。”
　　我的安慰大抵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的梦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差错，他梦见我们相爱，梦见我们在沙发上拥吻，梦见我们牵手走在冷雨潇潇，深夜无人的街头。这些都是我们茶余饭后，耳鬓厮磨时，他告诉我的。
　　我曾以为梦境是命运的指引，也曾为此沾沾自喜，因为我们相遇早有预兆，相爱便是天作之合。而现在梦境又要预示我们分离，叫我如何甘心？
　　他轻轻将我抱住，身上的水珠浸湿了我的衣襟，胸膛的一颗心沉甸甸地跳动，我快喘不过气来，艰难维系最后一丝理智以至于自己不至于落泪。
　　“你们认为梦都是假的吗？”
　　“是的，在我们看来梦都是虚幻不真的，不会发生的，你知道的梦总是光怪陆离，吓唬熟睡的人，让大家无法安然度过黑夜。”
　　“我信你。”
　　“好了，休息吧，别想太多，明天我们同何一起吃火锅。”
　　“嗯。”
　　他还紧紧抱着我，没有松开手的意思。我遵从内心的渴望，也将他抱紧。此时此刻，在万籁俱寂的黑夜，在狭小昏暗的浴室，我和他相拥，紧贴的胸膛染上彼此的温度，逼仄的寒冷中使我们更渴求这一点暖意。
　　“我不想与你分开。”他的声音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求，就像就像被明令禁止吃糖的小孩渴求医生口袋里的糖果。
　　我的心猛的一坠，像被攥紧的纸张无法舒展，难以抑制的窒息感让我的声音失真，却还强撑着故作轻松：“傻鱼，别胡思乱想，那只是个梦而已，我们不会分开的，你个黑户，哪儿也去不了，就乖乖呆在澳吉岛上陪我一辈子，知道了吗？”
　　也许是我僵硬滑稽的语气逗笑了他，他的语气轻松了不少：“你说的一辈子，可不许反悔。”
　　“我怎么会反悔呢？”
　　“我知道，你们人类一生可以有很多个伴侣，但是我们人鱼，一生只认定一个，所以你既然说了一辈子，那以后就只有我，不许反悔。”
　　“傻鱼。”
　　“我不是傻鱼。”他强调。
　　“别生气嘛，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
　　“怎么能不生气？你说我是鱼，就相当于我说你是猪。”
　　我忍笑：“原来如此，人鱼不是鱼。”
　　他掐了一下我腰间的软肉，忿忿道：“你故意的吧。”
　　我连忙握住他作乱的手，无辜道：“我只是实话实说。”
　　见他不说话了，怕真的惹恼了他到头来哄不好，我忙凑近亲了亲他的唇瓣，柔声哄道：“别生气，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纠结了片刻，他才泄气一般吻回我，分开后彼此的气息温热而紊乱，他嗓音低哑：“你就知道哄我哄得找不着北，不生你的气。”
　　“我哪有啊？”
　　他也没计较，只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起来回床上睡吧？”
　　“陈。”
　　“嗯？”
　　“你是不是、”
　　“是，我做噩梦了，要你陪着才不怕。”在他没说完我就慌乱地打断了他，我怕在这样温和柔软的语境里会忍不住全盘托出才压下的心绪，这样只会让我们都陷入那个还没发生的预兆中，惶惶不可终日。
　　“什么梦？”
　　“一只八爪鱼。”
　　“八爪鱼？”
　　“嗯，八爪鱼，”我胡编乱造，“很大一只，把你和我都缠住了，像大鱼吃小鱼一样把我们吃掉了，我被吓醒了。”
　　即使我看不见他表情，也知道此刻他的笑意：“怪不得你说梦是假的，原来人类的梦境是这样的离奇古怪。”
　　我没说话，生怕他从我紧绷的声音里窥探到我的谎言。
　　但显然他误会了，以为我的紧张和慌乱是被梦境吓到了，他只说海里的八爪鱼不会吃人，叫我别怕。
　　我们躺在床上，他不睡，只静静地看着我。我被他的目光扰得心烦意乱，只好用手盖住他的眼睛，沉声道：“快睡觉。”
　　他将我圈在怀里，喃喃：“睡不着。”
　　我轻叹了口气，道：“别胡思乱想。明日何要看见你的黑眼圈又该取笑你了。”
　　“何会带小朋友过来吗？”
　　“嗯，天天和念念都来。”
　　“火锅吃什么？”
　　“随你喜欢，你想在家吃还是出去吃？”
　　“在家。”
　　“好。”
　　困倦渐渐涌上眼帘，迷迷糊糊我闭上眼睛，他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逐渐消失无踪。我陷入梦乡，好在这次不再有坏梦侵扰，只听见海涛哗哗声响，和飘荡在远方捉摸不透的人鱼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