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星动》秋光入卷

46、第 46 章 牵星动

　　牵星动向老头问起马雁所在，老头的反应却十分奇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神飘忽起来，支支吾吾地应道：“啥马啊雁啊，没听说过，俺、俺不知道……”

　　他嘴里说着不知道，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像是有意遮掩什么，话头一转，又堆出一脸的笑来：“道长，俺得回去守夜了。”说着便往后退，退了两步又觉得不妥，硬生生站住了，拿眼偷瞟牵星动的神色。

　　牵星动没有追问，垂下眼，只点了点头：“也罢，那就明日再找。”

　　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完便让白羽牵马，声称要回自己先前的住所休整一夜。老头站在原地，弯着腰赔笑，目送二人走远。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融进夜色里，马蹄声渐渐轻了，他才直起腰来，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盯着二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阵，确认四周再无人影，这才放下心来，转身朝一个方向蹑手蹑脚地走去。

　　“他走了。”白羽侧耳一听，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着夜风里那串细碎的脚步声，“不是大门的方向。”

　　“你去跟上。”牵星动说。

　　白羽悄无声息地走出几步，步子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忽然想起什么，又掉头回来，仰着脸朝坐在马上的牵星动伸出一只手。

　　牵星动睨她一眼：“作甚？”

　　“先下来。”白羽说，目光落在她的右腿上，“你不会驭马。”

　　想得倒挺周全，牵星动心说。难不成马长富养的不是女儿，而是个得心应手的奴才？

　　她顺着白羽的动作，略有些艰难地下了马。右腿落地时膝盖一软，她不动声色地拿手在马背上撑了一下，才勉强站住。

　　白羽找来一条板凳扶她坐下，又将马牢牢拴在一旁。牵星动看着她前前后后忙活这些有的没的，冷声道：“若是把人跟丢了，我要你好看。”

　　“不会跟丢。”白羽摇头，最后将匕首放到牵星动怀里以防不测，这才起身说，“很快回来。”

　　牵星动挥手赶苍蝇似的赶她，再一眨眼，面前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一里之内，再细微的动静也逃不过白羽的耳朵，更何况是一个老人蹒跚的脚步声。她循声而去，脚步轻快，借着树影与屋墙的遮蔽，很快追上了老头。见他停在一座孤零零的旧屋前匆匆拍门，压低声音唤道：“雁娘，雁娘！”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屋里是一个老婆婆。她看上去已经有六七十，身形不高，甚至有些佝偻，可往那儿一站，却显得像山一般沉稳。白羽一眼就看出这被唤作“雁娘”的老婆婆是与她一样的习武之人，那只握着门闩的手大如蒲扇，指节粗壮，骨节间嵌着陈年的老茧，想来曾经握过多年的刀兵。

　　“老郭？”雁娘问，“有急事？”

　　“大当家已经占了安平县，叫人回来抓你，怕是要对你动手了！”

　　“他把安平县打下来了？”雁娘双目圆睁，难以置信，“不可能，寨里满打满算只有五十兵力，怎么可能打下一座县城？！”

　　老郭急得直跺脚：“俺也不知道，俺是听回来的那个无端道长说的。雁娘啊，先别管这些了，你快跑吧！你平日帮了俺们那么多，俺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当家拿你去祭旗啊。”

　　雁娘虽然是作为俘虏被抓来的，但是长年累月与众人相处，早就有了深厚感情。不仅是老郭，恐怕寨子里任何一个人都不愿见雁娘如此惨死。

　　老郭四下看了看，一把扯住雁娘的胳膊，铆足了劲将她往外拉：“趁现在没人，快从正门走！”

　　雁娘却还在追问，脚下钉在原地似的：“无端道长？就是前些日子被抓来的那个年轻人？”

　　“对，对。”老郭胡乱点头，额上的汗珠子往下淌，“她一回来就问你所在，俺先糊弄过去了。”

　　二人拉扯的一幕尽数落入白羽眼中。她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半个身子藏在柴垛后面，不能任由雁娘真的逃出寨去。她正要找机会出手，却见雁娘神色一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陡然沉了下来，目光如剑般锐利，直直看向白羽的藏身之处。

　　“谁？出来！”雁娘喝道。

　　白羽不知自己何时暴露了行迹，竟会被一个七老八十的人察觉。她心里微微一凛，站起身，下一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雁娘不退反进，迎着她踏上前一步，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一翻，五指张开，朝白羽面门按来。掌风扑面，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劲道，白羽偏头避过，那掌风擦着她耳廓扫过去，刮得她鬓发乱飞。

　　好大的力气！这雁娘的手上功夫比她预想的还硬。白羽矮身贴上去，想仗着身量小巧去制住雁娘的双肘，可手刚搭上对方的胳膊，就感觉像攥住了一截铁铸的桩子，纹丝不动。雁娘手臂一振，白羽整个人被弹开几步，鞋底在地上蹭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老郭在一旁吓得直叫：“哎哟喂！咋打起来了！”

　　没人理他。雁娘得了先机，接连几掌拍过来。白羽不硬接，仗着灵活绕着雁娘转，左躲右闪，瞅准空想把她绊倒。雁娘低头看了一眼，非但不躲，反倒将身一挺，白羽被自己的力道带了个趔趄。雁娘趁势拿肩头朝她一撞，撞得白羽连退三四步，后背“砰”地磕在了柴垛上，柴火哗啦啦塌了一片。

　　白羽顾不上剧痛，借势往地上一滚，见打不过就想要先离开此处，却被一只大手牢牢薅住了脖领子。雁娘像拎小鸡仔似的把人拎到面前，转头问老郭:“老郭你看看，这是哪家的娃娃？”

　　老郭将火把伸到白羽面前，照了照她的脸，忽然脸色大变:“不好，这丫头是那个无端道长带回来的，一定是替她打探消息来了！”

　　“她自己没本事，叫个小娃娃来抓我。”雁娘觉得可笑。

　　白羽直勾勾看着她，额头上红了一大块，眼睛却亮得很。雁娘借着火光打量她那张脸，忽然“咦”了一声，眼神里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

　　“——好啊，太精彩了。”

　　一阵掌声传来，打断了雁娘未说出口的话。

　　“没想到将军年逾六十，依旧宝刀未老。”牵星动慢悠悠地走出来，“不过我劝将军下手轻些，可别把你这唯一的血脉给掐死了。”

　　只看白羽的面容，雁娘就已经猜出三分，牵星动如此一说，她便更加确定白羽正是她的亲孙女。

　　雁娘松开手，将白羽扔到地上。白羽退开几步，警惕地挡在牵星动身前，低声说:“她要跑。”

　　牵星动稍稍一想，旋即了然:“误会一场。将军，老伯，我不是来抓人的。”说着又拍了拍白羽，“好了小白，放轻松，这位可是你的亲祖母。”

　　白羽摇头:“不认识。”

　　雁娘显然对这个亲孙女也没什么舐犊之情:“哼，一个孽种罢了！”

　　“哎呀呀，这话多伤人心。”牵星动啧啧摇头，感叹道。

　　“你就是那个什么……无端？”雁娘斜眼睨她，冷笑一声，“妖言惑众的神棍，呵呵。”

　　牵星动还记得谢千山交待过的话，知道这雁娘脾气古怪，被她指着鼻子骂了，也只能挂起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看来将军对我误会颇深。不如我们坐下详谈一番？”

　　“好啊！”雁娘用力一拍手，抬起下巴语气不屑，“我也正想知道，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才拿下安平县的。”

　　老郭看看雁娘，又看看牵星动:“雁娘啊，这到底咋回事儿？道长真不是回来抓你的？”

　　“放心吧老郭，大当家就算真想要我项上人头，也不会叫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神棍来的。”雁娘道，“你不必操心，回去守夜吧！”

　　老郭心里还是不踏实，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他走远后，牵星动做了个“请”的手势，雁娘冷哼一声，撞开她的胳膊朝前走去。

　　牵星动腿伤还在隐隐作痛，被撞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白羽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她盯着雁娘的背影，面色阴沉，偏偏嘴角还挂着那丝微笑，任凭谁来看都会觉得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