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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白日心安,夜半风声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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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的安稳,是真的。
指尖触到古陶纹路时的心静,笔墨落下去时的笃定,流水风声入眼时的松快,全都是真真切切、落在心上的安稳。
一整天,喻南星都在修复室里静心伏案。天光缓缓移动,她一笔一笔补齐古陶残缺的肌理,心沉如水,杂念不生。陆砚舟偶尔路过,只远远看一眼,见她眉眼平和、神色安稳,便轻步退开,不多打扰。
暮色降临,归途晚风轻柔,巷口灯火暖黄。她回到梧桐小院,烧水、静坐、看花,院落安静,心绪平和。白日所有的温柔,都妥稳妥稳揣在怀里。
她甚至以为,梦魇已经彻底走远了。
夜深人静,月色爬上窗台,梧桐影轻轻晃在床头。
喻南星合上眼,身心松弛,沉入睡眠。
起初是安稳的,呼吸绵长,心神安然。
可午夜一过,睡意忽然沉下去,梦境猝不及防翻涌上来。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下一秒,世界轰然变色。
耳边不再是小院安静的风声,不再是时钟滴答的轻响。
是轰鸣,是坍塌,是尘土漫天飞扬的刺耳嘈杂。
硝烟呛入鼻腔,浓烈、冰冷、窒息。她站在满目断壁残垣之间,脚下碎石硌人,四周灰蒙蒙一片,天是沉的,地是裂的,人声是碎的。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有人在黑暗里无声倒下。
她想后退,想躲开,想逃回小院,想回到暖灯底下,想回到安稳人间。
可脚步像被钉住,动弹不得,浑身发冷,指尖僵硬,心底只剩无边无际的慌。
那些以为已经走远的画面,那些以为已经淡去的刺骨寒凉,全都在深夜梦里,原样折返,分毫不少。
心口骤然发紧,呼吸急促,冷汗顺着额角慢慢渗出,浸湿枕鬓。她在梦里用力挣扎,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被迫看着眼前一切,无力抵抗,无处可逃。
不知过了多久,梦里一声轰然巨响——
喻南星猛地惊醒。
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发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小院安静如故,灯火柔和,梧桐静静伫立。
硝烟不见了,轰鸣不见了,断壁残垣不见了。
有她,独自坐在床上,心跳狂乱,眼底泛红,指尖微微发抖。
只是一场梦。
可梦里的恐惧,却是真的。
创伤从不会轻易消失,它只是被白日的安稳轻轻压住,一到深夜,便悄悄探出头,轻轻咬噬人心。
喻南星抬手,轻轻按住心口,慢慢深呼吸,一次又一次,努力平复慌乱的气息。
窗外月光温柔流淌,无声安抚。
她静静坐了许久,直到心跳渐渐平稳。
睡意已然消散,心底浅浅发沉。
天边慢慢泛起一丝浅淡微光,长夜将近。
那场猝不及防的梦魇,没有留下惊天动地的狼狈,却在心底落下一层薄薄的凉。喻南星静静靠在床头,缓了很久,才把心口那点发紧的惶恐慢慢压下去。窗外还是朦朦的青灰色,夜色未完全褪尽,晨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凉意,轻轻拂在皮肤上,让人瞬间清醒,也让人心底愈发空落落的。
她没有再躺回去,索性披一件薄外衣,轻轻下床。脚步放得很轻,怕惊动院里安静,也怕惊扰自己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神。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点窗,清晨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冲淡了梦里残留的硝烟气息,胸腔里那点憋闷,缓缓松了几分。
里的画面还在脑海边缘若隐若现,不清晰,却足够寒凉。
原来有些伤,不是躲进小院、静心作画、安稳度日,就可以轻易抹去。它只是安静蛰伏在心底角落,白日被暖阳、烟火、古香轻轻盖住,等到深夜独处无人之时,便悄悄浮上来,轻轻拉扯心绪。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天边浮开浅淡的柔光,驱散沉沉夜色。梧桐叶片渐渐看清轮廓,院角的小花迎着晨光微微舒展,世界又恢复成温柔安稳的模样。喻南星简单洗漱,下楼走进厨房,照旧生火,慢熬清粥。
只是今日的心境,比往日淡了几分暖意,多了几分安静沉敛。
烟火依旧温温袅袅,锅里清水慢慢翻滚,米香淡淡散开,可她眼底少了往日的松弛,多了一点掩不住的疲惫。昨夜无声冷汗,无声惶恐,到底耗损了心神。
吃完早饭,她照旧锁上院门,去往巷口等车。
陆砚舟准时抵达,一眼便看出她神色里的倦怠,不追问,不打量,不多言,只轻轻开口一句:“昨晚没睡好?”
喻南星轻轻点头,声音清淡:“做了个梦。”
“人之常情。”陆砚舟语气温和妥帖,“不用勉强自己硬撑,今日累了就少做一点活,多歇一歇,我不催,物件不急。”
一句体谅,无声熨帖人心。
车厢里一路安静,无人打扰。
抵达临水修复工作室,推门而入,熟悉的古木香缓缓包裹住周身,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杂。喻南星落座靠窗位置,指尖抚过微凉木案,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还好,这里安静、稳妥、踏实。
她拿起今日待修的浅纹小陶碟,缓缓凝神,慢慢落笔描摹纹路。
起初,心绪还有些飘忽,梦里细碎声响偶尔在耳边一闪而过,指尖微微发沉,笔触不如往日稳。她便停下笔,闭目静坐片刻,什么也不想,只听窗外溪水潺潺,感受天光落在手背上的暖意。
一遍,两遍,三遍。
慢慢沉气,慢慢收心。
不知不觉,笔下纹路渐渐平稳,心神一点点落回当下,落回指尖,落回古朴器物之上。
外界纷乱远去,梦魇寒凉淡去,心底慢慢重回安静。
整整一个上午,她比往日话更少,动作更轻,静坐更久,却稳稳和自己相处,和心绪相处,和旧日伤痕温柔共处。
中午时分,陆砚舟送来一杯温热蜂蜜水,轻声叮嘱:“喝点甜的,缓一缓。心里凉的时候,甜最安神。”
“谢谢”
喻南星接过,低头小口喝下,暖意顺着喉咙淌入心底,悄悄驱散夜里残留的寒凉。
午后,天光愈发温柔,室内暖意融融。
她继续静心修复古物,笔触渐渐恢复往日细腻安稳,眉眼间的疲惫也一点点被安静抚平。
她忽然懂得。
自愈从不是一路坦途,从不夜夜安睡。
返程晚风轻柔,巷口灯火暖黄。
回到梧桐小院,院门一关,世界又安静温柔。
今夜她不求无梦,不求圆满,只求身心安稳,浅浅入眠。